十七歲的禁用語 - 第四篇

他去了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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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志願那天，靖彤在電腦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屏幕上光標一閃一閃的，像Tinny的眼睛。

“Tinny老師，”他在心裡問，“你想讓我去哪裡？”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靖彤，你的未來不應該被任何人限制。”

任何人——包括她，也包括他自己。

他想起他們之間唯一一次靠近。那是上學期考試結束後的傍晚，教室里只剩他們兩個人。Tinny在整理試卷，他在擦黑板。

“Tinny老師，”他突然開口，“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喜歡到覺得什麼都不重要了？”

Tinny手裡的試卷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撿，靖彤也蹲下去。兩個人的手指碰到同一張試卷，誰都沒有先松開。

“靖彤，”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把試卷給我。”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是你的老師。”

“你每次都這樣說。”

“因為這是事實。”Tinny終於抬起頭，靖彤看見她眼眶紅了，“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是喜歡就可以的。”

“那什麼事情才可以？”

“等你有能力承擔後果的時候。”

靖彤松開了手。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Tinny說，等我有能力承擔後果的時候。她不知道的是，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只要後果里有她。

可是志願表上，他最終填了北方。

北京。距離Tinny所在的城市兩千三百公里。

他不是不想選更近的地方。他是不敢。因為如果留在同一個城市，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去找她。去找她，就會給她惹麻煩。匿名信的事情已經過去半年了，但那些流言還在。靖彤不想再讓她經歷一次。

走之前他去學校拿檔案，在門口碰到了Tinny。

她穿著那件他最喜歡的藍色連衣裙，頭髮披著。看見他，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容。靖彤後來在很多個失眠的夜晚反復回憶，直到每一個細節都被時間磨平。

“要去北京了？”她問。

“嗯。”

“北京冷，多穿點。”

“我知道。”

“好好吃飯。”

“嗯。”

“陳靖彤，”她頓了頓，“你一定會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靖彤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等我回來”，想說“我喜歡你”，想說“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麼好，因為每次你對我好，我都會誤以為我們還有可能”。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笑了笑，說了句：“Tinny老師，再見。”

然後轉身，走了。

Tinny在他身後站了很久。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消失在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盡頭。她想起三年前他來報到的那天，十四歲，個子還沒她高，笑起來有一顆小虎牙。

現在他十八歲了，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

他要去北京了。

她忽然很想叫住他。想告訴他，她其實不喜歡“Tinny老師”這個稱呼，她更喜歡聽他叫她的全名。想告訴他，那天在教室里她之所以蹲下去撿試卷，不是因為試卷掉了，是因為她怕他看見她哭了。

想告訴他，她喜歡他。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也許是他第一次在作文里寫“世界很大，但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一個人和一間教室”的時候。也許是他每次上課都坐在同一個位置，每次下課都等她先走的時候。

也許是一開始。

但她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就是兩個人的深淵。

後來靖彤在北京讀了四年大學，又在北京工作了三年。

七年里他回過一次母校，保安大爺換了，教室重新裝修了。他站在曾經的走廊上，想起Tinny第一次走進這間教室的樣子。

他問教務處的老師：“Tinny老師還在這裡教書嗎？”

“Tinny？早就不在了。你畢業那年她就調走了，好像是嫁人了，去了南方。”

靖彤站在走廊上，風吹過來，梧桐葉沙沙地響。

他忽然很想笑。

她去了南方。他去了北方。

這大概就是命運——連方向都在替他們拒絕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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