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禁用語 - 第五篇

家長會之後

家長會的那個晚上，靖彤的媽媽被留了下來。

“陳靖彤媽媽，我想跟您聊聊孩子的情況。”

Tinny坐在辦公室里，對面的女人穿著工裝，頭髮因為趕路有些凌亂，靖彤長得像她媽媽，尤其是眼睛。

“靖彤這孩子很優秀，”Tinny斟酌著措辭，“成績好，性格也好，老師們都很喜歡他。”

“那老師找我有什麼事？”靖彤媽媽有些緊張，“是不是他犯什麼錯誤了？”

“沒有沒有，”Tinny連忙搖頭，“只是......我是想問問，靖彤在家裡，有沒有提過學校的事情？比如......和哪個老師走得比較近？”

靖彤媽媽愣了一下。

“沒有啊，他回家不怎麼提學校的事。怎麼了？”

“沒、沒什麼，”Tinny笑了笑，“就是最近學校在關注學生的心理健康，想多瞭解一下孩子們的狀況。如果靖彤在家有什麼異常，可以隨時聯繫我。”

“好的好的，辛苦老師了。”

靖彤媽媽走後，Tinny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把臉埋進手掌里。

她在做什麼？

她在試探學生的家長。

她到底想探出什麼？想知道靖彤有沒有在家裡提起過她？想知道靖彤媽媽知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他們之間明明什麼都沒有，她到底在心虛什麼？

門被敲響了。

“進來。”

靖彤推門進來。

“我媽走了？”

“剛走。”

“你跟她說什麼了？”

“沒什麼，”Tinny不敢看他，“就說你成績好。”

“Tinny老師，”靖彤走進來，把門關上，“你每次說謊的時候，都會摸耳朵。剛才你摸了三次。”

Tinny下意識地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

“陳靖彤，請你出去。”

“你今天跟我媽說什麼了？”

“我說了沒什麼——”

“你是不是說了關於我的事情？”靖彤的聲音有些急，“你是不是說了什麼會讓你——”

“會讓你怎麼樣？”Tinny突然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會讓你被叫家長？會讓你被處分？會讓你因為我，前途全毀？”

靖彤愣住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Tinny的聲音在發抖，“匿名信的事情你以為過去了？我告訴你，沒有。校長找過我，說如果再有任何風吹草動，就要我走人。教育局也有人打過電話。我媽從老家打來電話，哭著問我到底在學校做了什麼。”

“Tinny......”

“你知道我怎麼說的嗎？”Tinny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我說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陳靖彤是個好學生，我什麼都沒有做錯。”

“但是陳靖彤，”她的聲音忽然輕下去，“你知道嗎，每次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我好像不該對你笑，不該誇你作文寫得好，不該在你考第一名的時候給你買奶茶。因為所有這些正常的、老師對學生做的事情，在別人眼裡都不正常了。”

靖彤站在原地。

他想走過去，想抱她。想說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想說他會保護她，想說等他長大了一切都會好的。

但他沒有資格說這些話。

因為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是一個學生，連為自己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以後不會在走廊上跟你說話了。”Tinny擦了擦眼淚，“在教室里，你也別坐在第一排了。換到後面去吧。”

“我不要。”

“陳靖彤！”

“我說我不要，”靖彤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如果你因為這些莫須有的事情就要把我推開，那我只想問一句——Tinny，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過不推開我？”

辦公室里的燈管閃了一下。

Tinny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教案。明天要講的是《致橡樹》，舒婷寫的那首詩——“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很諷刺。

因為她不是木棉。她是一棵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樹，而她喜歡的那個男孩，連站到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你走吧，陳靖彤。”她說。

靖彤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Tinny聽見走廊里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拳頭砸在牆上，又像是人在拼命忍住哭。

她閉上眼睛。

第二天，靖彤換到了最後一排。

從那以後，他們再也沒有在課堂上對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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