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試後沒多久,同班十個人終於約了出來。那時畢業生唯一的指定動作,就是去那間風靡全港的連鎖 K 房瘋狂唱 K。
推開那扇厚重的 K 房大門,一陣冷氣撲面而來。在昏暗、閃爍著彩色射燈的光線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中央的雅兒。那是我隔了接近兩個月,第一次切切實實地見到她。她沒有穿那身死板的校服,換上私服的她,少了一份在考場禮堂裡的凌厲,多了一種讓我移不開目光的少女感。
沒過多久,服務員就端著托盤,把一隻隻厚身的玻璃杯遞到我們面前。那種玻璃杯特別有質感,杯身帶著一圈圈厚實的格紋,裡面盛著滿滿的冰塊和汽水,還插著一支彩色飮筒。我握著那隻沉甸甸、冰涼入心的玻璃杯,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裡面的飮筒,看著碎冰在杯壁「叮噹」作響,心裡竟然比當年應考時還要緊張。
大家輪流搶著麥克風狂吼,在熱鬧的起哄聲中,不知是誰把麥克風塞到了雅兒手裡。
電視螢幕上緩緩打出了歌名,是那年紅透半邊天的——《座右銘》。
房裡的喧鬧聲不知為何漸漸靜了下來。我靠在沙發的角落,手裡死死握著那隻厚玻璃杯,定定地看著她。
雅兒的歌唱,並不是那種歌星式的炫技,也不是刻意煽情的表演。相反,她用她那屬於好學生的清亮嗓音,帶著一種特有的倔強與認真,把這首有些微酸與自省的歌詞,一個字一個字地輕輕唱了出來:
「很信命 當我每次哭 亦只有結他聲
喃喃自語數星星 孤單也像註定……」
在 K 房那有些失真的音響中,這首雖然是情歌的《座右銘》,被她用那種不服輸的倔強語氣唱出來,卻產生了一種直擊心靈的化學反應。沒有花哨的修飾,卻出奇地抓耳。我坐在昏暗的角落裡,看著大螢幕的螢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好好聽,真的好好聽。
一曲既終,在大家的掌聲和吸管攪動玻璃杯冰塊的「叮噹」聲中,我趁著其他人去點歌的空檔,挪到了她身邊。
我一邊用飮筒戳著杯底的冰塊,一邊找了個機會輕聲問她:
「喂,雅兒老師,那妳自己呢?妳真正的座右銘是什麼?」
我以為像她這種強迫症高材生,答案多半會是些「學海無涯」或者「永不言敗」之類的勵志金句。
但雅兒轉過頭看著我,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她的眼神無比清澈。她抿了抿嘴,用她一貫清醒、卻又極其認真的語氣對我說:
「適當時候做適當嘅嘢,唔好將來回頭看時會後悔怎麼當初不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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