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句驚天動地的「Byebye 喇悟空」之後,我們的高中生涯,竟然就這樣在一片有些荒誕又充滿笑聲的氣氛中,猝不及防地劃上句號。
整個三月,班房空了,我們各自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迎來了最後的 Study Leave。
然後,三月底,黑紙白字的考評局時間表赫然貼在牆上,那是一張長達近兩個月的「西征絞肉機」日程。從三月尾開鑼的中國語文及文化(CLC)到五月頭的倫理及宗教(ERS),雖然不是每科都要考,但這種像海浪一下一下地直捲到五月頭。看著那張時間表,我知道,這是一場考驗心理防線和體力極限的漫長拉鋸戰。
而當我背著沉甸甸的書包,被發配到那間位於陌生校區的中學禮堂時,那股鋪天蓋地而來的壓迫感,差點讓我窒息。
偌大的禮堂裡,一排排課桌拉得極開,幾百個來自五湖四海、素未謀面的考生坐在那裡。
那一刻,我心裡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以前在學校,我漸漸成個成績中上游的學生,只要看着班榜,盯着前面那幾個學霸的背影,心裡總算有個底。但在這裡,在這個冰冷的禮堂裡,四週坐着的全部都是陌生人。
他們每個人桌上都放着一個計數機、數支原子筆、改錯帶,眼神裡全是凌厲的防備與焦慮。
我突然清醒地意識到,中學時期的「校內排名」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意義。坐在這裡,我不再是跟自己班上的同學開玩笑,而是要跟全港幾萬名同樣是各區中學精英、同樣拼了命的 A-Level 考生,去爭奪那張錄取率低得可憐的大學入場券。
對於像我這種「中上游」的考生來說,這種全港性的肉搏是最殘酷的。
頂尖的學霸(比如雅兒)依然有本錢穩坐神壇,而吊車尾的人或許早已放棄;偏偏是卡在中間的我們,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大學的門檻,另一隻腳卻還懸在半空。全港只要有幾百個人稍微失手,或者有幾百個人突然超常發揮,命運的齒輪就會把我們狠狠地擠出那道窄門之外。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不能有半點差池的孤軍作戰。
考場裡靜得只有翻動試卷的聲音,和監考老師在木地板上走動時、那令人心慌的腳步聲。看著試卷上那些難度高到讓人絕望的題目,有好幾次,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大腦一片空白,感覺自己隨時會被全港這股無形的考生洪流所吞噬。
但每當我快要頂不住那股全港競爭的窒息感時,我總會下意識地摸了橡皮擦——那裡面貼著一張和那本布甸狗紀念冊的第一頁一樣的 Keroppi 貼紙。
我想,在香港的另一個角落,在另一個同樣冰冷、全港肉搏的考場禮堂裡,那個背脊總是挺得筆直的「雅兒老師」,此時一定也正冷靜地面對着這幾萬人的競爭吧。
「大學是我們的踏腳石……」
這場接近個月的拉鋸戰,雖然我們在各自的考場,面對着全港幾萬人的圍剿。但只要想到我們是在各自的戰場上,為了同一個「將來」而拼命,這張冰冷的考桌,好像也就沒有那麼讓人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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