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美國冒險樂園那件有些寬大、印著彩色標誌的制服時,我站在鏡子前,總覺得自己看起來不太像個出來賺錢的成年人,反而更像個準備去參加聯歡會的大號中學生。
這間開在大型商場裡的冒險樂園,每天從開門那一刻起,空氣裡就充斥著電子遊戲機的叮叮聲、推幣機代幣落下的撞擊聲,以及小孩子們興奮的尖叫。
在這裡工作了兩個星期後,我漸漸摸清了這裡的「職場生態」。
我們這裡的員工基本上界線分明,主要分為全職和兼職兩款。兼職的員工通常都是像我這款剛考完公開試、一邊等放榜一邊籌旅費的學生,大家打完卡、數完代幣,滿腦子想的都是放工後去哪裡吃宵夜。而全職的員工,雖然同樣以年輕人居多,有些甚至只大我們兩三歲,但他們看世界的眼神,卻和我們這群溫室裡的大學生預備軍截然不同。
就是在這個被無數銀色代幣和彩虹貼紙包圍的遊樂場裡,我第一次切切實實地體會到,那晚在MSN裏、雅兒的那套「人脈與眼界論」,究竟有著怎樣沉重的分量。
有一晚,樂園雖然關門打烊,但我們幾個兼職的學生和兩位全職的資深主管負責留下來「數代幣」和清潔機台。
那晚我坐在員工休息室的長凳上,聽著那群全職的年輕人一邊收拾文件,一邊極其現實地討論著生活。
「喂,阿健,你下個月係咪去面試匯豐?我老豆個朋友喺入面做緊,洗唔洗幫你問下入面收人嘅要求?」其中一個全職的主管一邊擦著手上的汗漬,一邊對另一位全職同事說。
「要啊!多謝兄弟。唉,依家出面搵食咁艱難,我中七畢業之後就直接入咗嚟做,學歷唔夠人爭,如果入面無熟人帶住、指點下條路,真係連面試個門檻都摸唔到。」被叫作阿健的經理自嘲地笑了笑。
我坐在一旁,手裡握著那部圓滾滾的 Samsung Galaxy S3,指尖漫無目的地在螢幕上滑動,耳邊聽著他們的對話,整個人卻像突然被潑了一盆冷水。
他們討論的不是哪一首 K 歌好聽,也不是畢業旅行要去台灣還是泰國,而是升職、生計、考牌,以及如何在這個殘酷的社會裡活下去。
「看吧,這就是人脈。沒有大學那張入場券,我們在外面每走一步,靠的就是這種撞手神一樣的關係。」
那一刻,雅兒的聲音突然在我腦海裡無比清晰地炸開。
我想起在那個被 Past Paper 擊潰的深夜,我任性地對她咆哮「為什麼要這麼拼命?不讀大學難道就會死嗎?」時,她用那串平實卻充滿力量的文字點醒我:「因為大學是我們的踏腳石。我們可以在大學裏結識人脈,擴闊自己的思維及空間。」
當時在書桌前的我,只覺得她是一個眼界很高的高材生,甚至有些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氣。但直到我真正踏足「社會」,穿上這件冒險樂園制服下,看著眼前這群為了生活在社會底層拼搏、因為缺乏學歷和高級人脈而處處碰壁的年輕人時,我才明白,雅兒在十八歲不到的年紀,究竟把這個世界看得有多透徹。
原來,她拼了命要拿到的那張大學入場券,真的不是為了向家長和老師交代。
她是真的想帶著我,跳出這個每天只能為了一兩塊代幣、或者是為了考一個基層職位而求爺爺告奶奶的狹窄圈子。她想去那個更大的世界,去結識更優秀的人,去擴闊自己的思維和空間。
我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上,我們班那個討論畢業旅行的 WhatsApp群組。
雅兒的頭像依然是那個有些呆萌卻工整的圖案,她剛剛在群組裡發了一條訊息,極其有條理地列出了台灣五日四夜行程的 Budget 預算,甚至連每間酒店的評價都做成了簡短的表格。
班上的同學紛紛在下面回覆:「哇!雅兒老師好勁!」、「不愧是高材生,跟著雅兒老師有肉食!」
看著那行行清秀、條理分明的文字,我握著 Galaxy S3 的手微微有些發緊。
「螢火之光,豈能與皓月爭輝?」這句話再次浮現。
在這個叮叮噹噹、充滿虛幻快樂的冒險樂園裡,我摘下了中學時期的天真,第一次深刻地佩服起這個小女生。她不是神,她只是一個比任何人都要清醒、都要努力的普通女孩。而我,何其幸運,在自己最迷茫、最無知的時候,竟然能被這輪皓月的光芒所籠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塵,重新推起了那台沉甸甸的銀色代幣車。
「雅兒老師,」我在心裡默默地對著手機螢幕說:「我會努力數完這三個月的代幣。等我們一起拿到那張入場券,去到你所說的那個大學世界時……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當一個甚麼都不懂的『悟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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