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手裡換上了這部圓滾滾的三星手機,我和雅兒之間的通訊頻率,確實迎來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以前用電腦 MSN,大家總帶著一種定點定時的儀式感,放學回家、開機、登入,看著那個綠色的小人頭亮起,才敢小心翼翼地敲過去。但現在有了 WhatsApp,通訊變成了一種隨身攜帶的習慣。在冒險樂園打工的空檔,只要口袋裡的手機輕輕一震,我就可以看到螢幕上她發來的訊息。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我當時自以為人生中最大(後來卻發現沒有最大,只有更大)的一次挫折——因為我發現,科技雖然進步了,但我和雅兒之間的頻道,卻依然隔著一個銀河系那麼遠。
她,始終把我當成那個需要感化的劣徒「悟空」。
每次在 WhatsApp 聊天,她開口閉口不是叫我「悟空」,就是用一種老僧入定的師傅語氣叮囑我聽話。日子久了,看著手機螢幕上那些大眼蛙貼紙和「為師」的自稱,我心裡那股屬於男生的勝負欲和少年的悸動,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
那是一個悶熱的晩上。
我躺在床上,房間裡只開著一盞微弱的壁燈,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在我的臉上。我們剛在 WhatsApp 聊完了準備去的畢業旅行台北夜市的行程,氣氛難得有些輕鬆。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床上翻了個身,心跳有些加速,決定借題發揮,試探一下這位鋼鐵高材生的底線。
我小心翼翼地在觸控螢幕上打字,發過去一條自以為極具暗示性的訊息:
「其實師徒關係,為什麼只有悟空和唐僧,就不能有別的嗎?」
發出去之後,我死死地盯着螢幕上方那行「輸入中……」的字樣,手心微微冒汗。在我的少男幻想裡,哪怕她再遲鈍,此時也應該感受到空氣中那股微妙的曖昧了吧?
沒過一分鐘,手機震動,雅兒的回覆彈了出來,只有極其利落的八個字:
「還有葉問和李小龍。」
「……」
看着螢幕上的「葉問」兩個字,我差點一口老血噴在床上。大姐!大晚上的,在這麼適合談情說愛的浪漫氣氛下,妳竟然把我從西天取經的神怪劇,一拳打進了宗師詠春的武打片?妳是想叫我明天去冒險樂園上班時,一個人去打十部推幣機嗎?!
我咬了咬牙,決定不再跟她兜圈子,索性把心一橫,直接扔出了一個核彈級別的直球:
「……就不能是楊過與小龍女咩?」
這一次,螢幕那頭足足靜止了兩分鐘。
這兩分鐘對我來說,簡直比當年等英文 Listening 公開試開考還要煎熬。我甚至開始幻想,她是不是終於害羞了?是不是正在螢幕那頭面紅耳赤,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這番近乎表白的「過兒與姑姑」論?
然而,當手機再次亮起時,高材生雅兒,再次用她那鋼鐵般的思維,給了我一記教科書式的降維打擊。
她發來了一句話,語氣清醒得像是在批改一份滿分十卷的 Past Paper:
「他們不是師徒,他們是情侶。」
看着手機螢幕上那行黑字、無懈可擊的邏輯陳述,我整個人徹底癱軟在床上,一時間哭笑不得,只覺得自己頭頂上彷彿有幾隻烏鴉「啊——啊——」地飛過。
原來,我們的頻道,真的、由始至終,一直都無對準過(🤦)。
在我的世界裡,我是在用「師徒」的名義,小心翼翼地包裹著我那份不敢見光的愛慕,試圖把她拉進《神鵰俠侶》那種生死契闊的純愛劇本裡;但在雅兒那條由邏輯、理性與高標準組成的鋼鐵頻道裡,概念就是概念,事實就是事實。師徒就是師徒,情侶就是情侶,兩者之間黑白分明,絕對不容許有任何模糊的灰色地帶。
她用一句最正確的文學科普,在那個夏天的深夜,無情地粉碎了我所有的浪漫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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