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牆壁裡的鐘,已經走了一百零二年。
這不是誇飾,也不是浪漫的懷舊。搬進這棟位於舊城區末端的紅磚老宅時,我的叔公——那位長年臥病後暴斃的古董商人,曾在遺書中用一種近乎咒語的扭曲字跡寫道:「別去動那個鐘,它要是停了,這屋子的魂就散了。」
我當時只覺得那是老人家的神經質。我是一名修復古董鐘錶的工匠,對我來說,齒輪與發條是這世界上最誠實的造物。只要給予動力,它就能永遠精準地裁切時間,不偏不倚。
但這棟房子,顯然不打算對我誠實。
現在是凌晨三點十四分。我坐在客廳那張滿是油汙的沙發上,沒開燈,手裡握著一把細長且冰冷的刻刀。牆壁深處傳來「咔噠、咔噠」的聲音,沉悶得像是有人在厚重的棉被下,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骨頭。
那節奏不穩定。有時候很快,快得像是一個極度焦慮的人在急促喘息;有時候又慢得驚人,久久才跳動一次,彷彿那顆隱藏在灰泥後的心臟正處於停搏的邊緣。
更糟的是那股味道。
從三天前開始,牆板的縫隙裡滲出了一種淡淡的、帶著鐵鏽與腐敗泥土的腥氣。那味道讓我想起小時候掉進枯井裡的死貓,黏稠而揮之不去。我曾試著噴灑除臭劑,甚至釘上新的壁紙,但沒用。那股氣味彷彿有生命,會順著我的鼻腔鑽進肺部,在我的氣管裡紮根。
「別吵了……」我對著牆壁輕聲哀求。
回應我的是一聲清脆的「噹——」。
那是報時聲。清亮、悠遠,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金屬的、沙啞的共鳴。
我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刻刀因為過度用力而在指尖劃出一道細長的血痕。血滴在木質地板上,瞬間就滲了進去。不是被木頭吸收,而是消失,快得像是地板下方有一張乾渴的嘴,正迫不及待地吞噬任何帶有溫度的液體。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
在那面略微隆起的牆板邊緣,幾根發黑、乾枯的髮絲正緩緩地從木材與石灰的夾縫中擠出來。它們像是有自主意識的觸鬚,在陰冷的空氣中微微顫抖、搜索,然後緩緩地,指向了我的方向。
我手心全是冷汗。我想起這幾天鄰居們投來的狐疑眼神;想起那個穿著制服的警察曾在門口徘徊,試探性地問我是否有看見隔壁失蹤的那個女孩。
我走向牆壁,把耳朵緊緊貼在那面冰冷的木板上。
那一刻,所有的鐘聲都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細微如蚊蚋、卻清晰得足以讓我靈魂崩解的聲音。它隔著木板,緊貼著我的耳膜,幽幽地吐出一口寒氣:
「……這一次,該換誰進來上發條了?」
我握緊刻刀,死死盯著那幾根髮絲。我知道,這棟房子的時間並沒有停止,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次的「餵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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