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長夜將盡進入後期拍攝階段,沈妄與林緒的對手戲比重逐漸增加。劇中沈夜和江星的關係,也從初期的互相防備與試探,順理成章地過渡到了真正交付信任的深層階段。
導演坐在監視器後方,有時候看著螢幕裡流動的畫面,會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感嘆。這兩位主演的狀態就像是忽然被打通了某個隱秘的關節,所有的情緒交流與肢體互動,都開始變得無比自然且契合。
以前他們在鏡頭前展現出來的,是一種緊繃的、隨時會斷裂的張力,而現在,那種感覺則更像是一種沉澱下去的、靈魂深處的牽引。
不需要刻意靠得太近,也不需要導演去刻意捕捉那些黏膩的對視,只要他們兩個人安靜地站在同一個畫面的畫框裡,螢幕外的觀眾就能輕易地感覺到,他們之間連接著一條旁人無法斬斷的無形引線。
「這段戲剪出來,到時候肯定封神。」導演私下裡拿著對講機,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副導說道。
副導看著不遠處正在對戲的兩人,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好是絕對好,但我現在有時候真的分不清,他們倆到底是在演繹角色的感情,還是借著角色的台詞在說自己的心裡話。」
導演沉默了兩秒,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笑意。
「分不清才好,最高級的表演,本來就是真假難辨的。」
這句精闢的點評不知道怎麼就悄悄在劇組裡傳開了,最後竟然變成了全劇組上下心照不宣的默契,沒有人再像以前那樣,當著他們的面擠眉弄眼地起鬨;也沒有人再用那種誇張八卦的語氣大喊嗑到了。
大家在面對這兩人時,反而開始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就像是生怕自己一點不經意的粗魯舉動,就會驚動某段正在這喧囂名利場裡安靜成形的、珍貴的感情。
林緒身處其中,自然也能敏銳地感覺到周圍環境的這種變化。
奇妙的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因為別人的目光而感到草木皆兵的害怕了,甚至在某些安靜的片刻,他會覺得現在這樣其實也很好,全劇組的人都在用一種溫柔的方式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分寸感,替他們在這段見不得光的關係裡,小心翼翼地留出了一點可以自由呼吸的私密空間。
那天下午,剛拍完一場情緒消耗極大的重頭戲。林緒獨自坐在片場角落的休息椅上,閉著眼睛,平復著胸腔裡尚未褪去的酸澀與疲憊。
沈妄邁著平穩的步伐走過來,沒有出聲打擾,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男人將一杯剛倒好、溫度適宜的溫水輕輕放在林緒手邊的小桌上,隨後便安靜地靠在椅背上,陪著他一起休息。
林緒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水杯上升騰的白色霧氣上,隨後微微偏過頭,看向身邊的沈妄。
若是放在以前,面對沈妄這種無聲的照顧,他一定會立刻坐直身體,拘謹地連聲道謝,甚至會因為不知所措而找藉口逃開,可現在,他只是安靜地注視著男人稜角分明的側臉,任由心底那股溫軟的情緒無聲蔓延。
他沒有說謝謝,而是自然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將頭輕輕靠向了沈妄那一側的椅背,兩人的肩膀之間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離,幾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溫度。
沈妄察覺到了他的靠近,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的黑眸裡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抹極淡、卻極度縱容的溫柔,兩人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但在這片刻的靜謐裡,卻彷彿已經交換了千言萬語。
到了晚上順利收工後,導演特意讓幾位主演留下來,配合宣傳部門補拍一組用於電影殺青前預熱的採訪物料。
採訪的其中一個環節是快問快答,問題卡上寫著,「如果可以穿越時空,對自己飾演的角色說一句話,你會對他說什麼?」
性格活潑的蘇晚率先對著鏡頭笑著說,希望她的角色在平行世界裡,不要再把所有的遺憾和真心都藏在漫不經心的玩笑裡了,程堯則半開玩笑地抱怨,希望自己的角色下輩子投胎,別再當推動劇情的悲催工具人了。
當鏡頭移轉,輪到林緒時,他拿著手卡,陷入了長久的思考。
攝影機的紅燈安靜地閃爍著,現場的工作人員都自覺地安靜了下來,等待著他的回答。
林緒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寫著問題的卡片,腦海裡閃過江星孤獨掙扎的半生,也閃過自己這些年來在娛樂圈裡患得患失的腳步,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澈而溫和,「我想對江星說,其實,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坐在監視器後方的導演聽到這句話,神情微微一動。
林緒抬起那雙澄澈的眼睛,直視著前方冰冷的鏡頭,語氣輕柔卻無比堅定。
「你也不用一直覺得,自己總是在辛苦地追著某個遙不可及的背影走,因為有個人……其實一直都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你,也一直在耐心地,等你回頭。」
這段話說完,整個採訪現場陷入了令人心悸的長久安靜。
沈妄就站在主攝影機拍不到的鏡頭死角,。林緒雖然沒有轉頭去看他,但心裡無比清楚,沈妄一定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這段回答真的太好了。」負責提問的宣傳組小姐姐被這段充滿感情的剖白感動得眼眶都有些泛紅,忍不住在鏡頭後方小聲感嘆著
最後,輪到了壓軸的沈妄。
他從容地坐到鏡頭前,俊朗的臉上神情依舊保持著慣有的冷淡。他向來不太喜歡面對這類需要刻意抒情、剖析內心的感性問題。
主持人拿著提示卡,恭敬地問道,「那麼沈老師呢?沈老師想對劇裡的沈夜說些什麼?」
沈妄看著鏡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那低沉微啞、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在安靜的片場裡清晰地響起。
「別等太久。」
林緒的心口被這四個字狠狠地撞擊了一下,激起一陣無法抑制的戰慄。他終於忍不住抬起頭,將視線投向了坐在聚光燈下的沈妄。
沈妄並沒有看他,男人的目光始終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的鏡頭,給出了最後的註解。
「喜歡的人既然已經在眼前了,就直接走過去。」
現場徹底安靜了下來,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連坐在監視器後的導演,都被這句話裡蘊含的強大張力震懾住,一時之間竟然忘了喊停,因為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了,這句話,表面上是對劇中那個隱忍克制的沈夜說的,但實際上,這更是沈妄在對很多年前那個顧慮重重、只能站在遠處默默看著的自己說的。
林緒安靜地坐在光線昏暗的角落裡,看著鏡頭前那個永遠冷靜克制、卻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剖白心跡的男人,心底忽然湧起了一種強烈到幾乎讓人鼻酸的衝動。
他想走過去。
想現在、立刻、馬上就不顧一切地走向他。
可現場還有太多看熱鬧的人,有隨時會錄下一切的攝影機,有各種複雜的利益關係,有所有他目前還沒有徹底準備好去面對的殘酷現實。
所以他捏緊了拳頭,硬生生地忍住了。
可到了那天深夜,回到下榻的酒店後,林緒卻做了一件以前從未做過的事,他第一次,主動敲響了沈妄的房門。
沈妄打開門,在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那雙深邃的眼底明顯閃過一抹錯愕。
「怎麼了?」男人低聲詢問。
林緒安靜地站在門外走廊的暖光下,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自己外套的袖口,可那雙看向沈妄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有話,想問你。」
沈妄沒有多問一句,立刻側過身,將人讓進了房間。
隨著房門「咔噠」一聲關上,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林緒並沒有走向沙發坐下,他就那樣筆直地站在客廳的中央,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汲取某種破釜沉舟的勇氣。沈妄也沒有出聲催促,只是站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耐心地、安靜地等待著他整理好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林緒終於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沈妄。」
「嗯,我在。」
林緒的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發抖,穩得不可思議。
「我以前,一直都在追著你的電影看,追著你的每一篇訪談報導看,追著你演過的每一個角色去揣摩。那時候我總覺得你離我好遠,遠到我覺得自己可能這輩子,都只能像個普通的仰望者一樣,永遠站在台下的觀眾席裡看著你。」
沈妄靜靜地注視著他,眼底的情緒因為這番話而微微波動。
「後來我幸運地進了這個劇組,即使能和你天天見面,我還是覺得你離我很遠。就算你對我好、處處照顧我,我也會感到害怕。我覺得那只是你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出於前輩的修養,偶爾低頭施捨般地看了我一眼。」
林緒停頓了一下,眼眶開始慢慢泛起一圈微紅。
「可是現在,我終於知道,不是這樣的。」
沈妄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林緒忽然往前邁出了一步,徹底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原來,你也等了我很久。」
沈妄垂在身側的手指,因為這句話而猛地收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緒看著他,眼底雖然蓄著一層水汽,嘴角卻彎起了一個無比柔軟的笑容。
「沈妄,那你告訴我,我現在……算不算已經追上你了?」
這句帶著微顫的問話落下來的瞬間,沈妄眼底那些一直被死死壓抑著、偽裝成平靜的所有情緒,就像是終於被一顆呼嘯而來的子彈徹底擊穿了防線。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林緒,很久都沒有任何動作。
林緒被他那種彷彿要將人吞噬的深沉目光看得心跳越來越快,就在他幾乎快要承受不住這種高壓、剛想害羞地低下頭時,沈妄已經大步往前邁了一步,抬起雙手,極其珍重地捧住了他的臉頰。
男人的動作很輕、很柔。就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鮮活的人,確認這個終於願意主動走向他的人,是不是自己的一場幻夢。
「不是追上。」沈妄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乾渴已久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樣。
林緒抬起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
沈妄微微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上他的,兩人灼熱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是我,一直在原地等你。」
林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透了,強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裡打轉。
沈妄溫熱的指腹輕輕擦過他泛紅的眼尾,抹去那一絲濕潤,低沉的嗓音裡透著一種得償所願的釋然。
「現在,我終於等到了。」
在那一瞬間,林緒心底所有的防線徹底崩塌,他再也沒有辦法、也不想去忍住這份洶湧的情感。他猛地抬起雙臂,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這不是醉酒後因為意識不清而做出的無意識依賴;不是發燒時因為身體虛弱而迷迷糊糊的不肯放手;更不是在片場時,借著江星和沈夜的角色外殼去合理化每一次的靠近。
這一次,是他林緒,在絕對清醒的狀態下,主動地、毫無保留地,擁抱了沈妄。
被抱住的那一刻,沈妄高大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毫不猶豫地抬起雙臂,用力回抱住了懷裡的人。那力道雖然極力保持著不弄疼他的克制,卻收得極緊、極穩,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林緒將發燙的臉頰深深地埋在沈妄寬闊的肩頸處,貪婪地呼吸著對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冷冽氣息,聲音因為埋著頭而顯得悶悶的。
「那你以後,絕對不可以再一個人傻傻地等了。」
沈妄微微偏過頭,將下巴極輕、極溫柔地抵在林緒柔軟的髮頂上,給出了一生中最鄭重的承諾。
「好。」
林緒閉上眼睛,感受著胸腔裡那顆瘋狂跳動的心臟。
可這一次,那劇烈的心跳聲不再是因為患得患失的害怕,而是因為他終於無比確定,那個自己正義無反顧走向的人,也一直都在不顧一切地走向他。
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j3hphCB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