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緒那句帶著沙啞的清醒的時候也喜歡說出口後，房間裡陷入了一陣極其漫長而悸動的安靜。10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tkRkgbhC
這份安靜一直持續到窗外的天光徹底亮起，順著厚重窗簾縫隙悄悄漏進來的柔和晨光，斜斜地落在床沿，將沈妄微微垂下的長睫毛照出了一層很淡的陰影。
林緒身上的高燒其實還沒完全退去，腦袋依舊帶著病中的昏沉，嗓子也因為缺水而啞得厲害，可偏偏在這一刻，他的意識卻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清醒。
他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剛才究竟說了什麼，也知道沈妄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他甚至還能清晰地感覺到額頭上殘留的那點溫熱觸感，那是沈妄剛剛低頭吻過的地方，然後，男人用那種低沉微啞、幾乎能讓人心口發顫的聲音，鄭重地對他說了一句我也是。
這裡沒有精心準備的鮮花，沒有浪漫的燈光，更沒有什麼充滿儀式感的盛大告白，甚至連他們此刻面對彼此的狀態，都還帶著高燒熬夜後的狼狽與疲憊。
可林緒卻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終於從一場患得患失、反覆拉扯的漫長夢境裡，徹底清醒了過來。
原來從來就不是他一個人在單方面地沉淪，沈妄也從未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觀，他們其實一直都在等，耐心地等著其中一個人率先丟下理智的盔甲承認心意，然後再用力地將另一個人從無盡的逃避裡徹底拉出來。
互通心意後，沈妄並沒有再說太多煽情的話，只是動作自然地拿起床頭的體溫計，替他重新量了一次體溫，隨後又撕開一片新的退熱貼，動作輕柔地換下了他額頭上那塊已經不再冰涼的舊貼片。
林緒安靜地靠在枕頭上，看著男人低頭拆包裝時專注的神情，心口莫名地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以前總覺得沈妄站得太高、離得太遠，就像是永遠只存在於大銀幕上的人，又像是一座隱沒在夜色裡冷硬孤絕的山峰，旁人只能遠遠仰望，根本無法靠近。
可現在，這個原本遙不可及的人就真真實實地坐在他的床邊，男人身上那件名貴襯衫的袖口還被他攥得皺巴巴的，深邃的眼底也因為守了他一夜而佈滿了疲憊的紅血絲。
沈妄探了探他的額頭，低聲問道：「還難受嗎？」
林緒的喉嚨微微發緊，輕輕搖了搖頭。
沈妄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顯然不太相信這句逞強的話，一針見血地拆穿，「嗓子都啞成這樣了。」
「……真的好多了，沒昨晚那麼不舒服。」林緒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小聲辯解。
沈妄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唇邊，語氣平靜卻不容拒絕，「喝水，潤潤嗓子。」
林緒乖乖地伸手接了過來。
他捧著水杯喝了兩口，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的那番話，等於是徹徹底底地和沈妄把兩人之間那層朦朧的窗戶紙給捅破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這層關係被戳破之後，他們之間並沒有爆發出想像中那種激烈的火花，沒有任何失控的親密舉動，也沒有立刻轉變成情侶關係後那種手足無措的陌生與尷尬。
沈妄還是那個沈妄，舉手投足間仍然保持著一貫的沉穩與克制，甚至在照顧他時比平時還要來得更加小心翼翼，唯一的區別在於，當那雙深邃的眼睛再次看向他時，裡面已經多了一種再也不打算刻意遮掩的灼熱溫度。
這份直白的情感溫度，有時候反而比任何肢體上的靠近都還要來得致命，林緒被他這種專注的目光看得耳根慢慢發熱，忍不住微微偏過頭，下意識地想躲開視線。
「都已經坦白了，現在還想躲？」沈妄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小動作。
林緒握著水杯的指尖微微一頓，若是放在以前，面對這句直白的調侃，他大概會立刻慌亂地矢口否認。可這一次，他只是短暫地沉默了幾秒，隨後低聲回答，「不是躲。」
沈妄安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下文。
林緒垂下長長的睫毛，視線落在杯中微漾的水面上。他的聲音雖然還帶著病中的沙啞，但語氣卻比過去的任何一次交鋒都要來得坦誠。
「只是……還有點不習慣。」
確實是不習慣，他不習慣被沈妄用這種毫不掩飾的深情目光注視著。
不習慣在承認了彼此的喜歡之後，自己每一個細微的反應和心跳聲都彷彿被無限放大，更不習慣的是，原來從今天開始，他們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有彼此，再也不用像做賊一樣，把所有情不自禁的越界都推脫給拍戲的共情、角色的影響，或是網友們的腦補。
聽著這句坦白，沈妄沉默了片刻，隨後低聲說道，「沒關係，可以慢慢習慣。」
林緒有些錯愕地抬起眼眸。
「不用急，也不用怕。」只見眼前的男人正深深地注視著他，聲音放得極低，帶著安撫人心的魔力。
林緒的胸口忽然狠狠地酸了一下。
其實，他心底最害怕的癥結一直都在這裡，他怕自己適應新身份的速度太慢，怕向來行事果決的沈妄會等得不耐煩，他更怕這份原本藏在暗處的感情一旦被徹底推向殘酷的現實，就再也不會像在片場拍戲那樣，有導演會隨時喊卡，有完整的劇本可以兜底，有虛構的角色可以替他們遮風擋雨。
可沈妄就像是擁有讀心術一般，總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顧慮與惶恐。他告訴他不用急，也告訴他不用怕。
林緒緩緩低下頭，嘴角終於牽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輕輕地嗯了一聲。
到了中午時分，忙得焦頭爛額的周嶼抽空又過來了一趟。
他推開套房的門走進去時，眼前的景象讓他腳步一頓。沈妄正姿態慵懶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看著下午的劇本，而林緒則安安靜靜地靠在臥室的床頭喝著清淡的白粥，整個房間裡的畫面安靜得有些詭異，卻又透著一股和諧得令人覺得刺眼的居家氛圍。
周嶼站在門口足足沉默了三秒鐘，最後只能無奈地深吸了一大口氣，走過去將買回來的藥袋重重地放在茶几上。
「燒退了嗎？」周嶼問道。
林緒停下勺子，小聲回答：「退了一點了，已經沒那麼難受了。」
周嶼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確認溫度確實降下來後，臉色這才稍微好看了些，隨即，他轉過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沈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那表情簡直像是恨不得立刻下逐客令把人請出去，但心裡又無比悲哀地清楚，就算把人請出去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沈老師，我記得你下午不是還有兩場重頭戲要拍嗎？」周嶼試探性地問道。
沈妄頭也沒抬，視線依舊停留在劇本上，淡淡地回了一句，「已經讓統籌改到晚上了。」
周嶼：「……」
這句話直接把周嶼給噎死了，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利用特權強行讓導演修改了拍攝通告，他痛苦地按了按直跳的眉心，轉過頭對著林緒嚴肅地叮囑。
「你今天唯一的任務就是好好休息，絕對不准偷偷去片場，不准刷微博看熱搜，不准看劇組的八卦群，外面的輿論怎麼說你都別管，交給我來處理。」
林緒立刻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乖乖地點了點頭。
交代完自家藝人，周嶼又將矛頭對準了沈妄，語氣裡充滿了心力交瘁的警告。
「還有沈老師，算我求您了，今天能不能稍微安分一點，別再做出任何會讓我們公關團隊原地猝死的事情了？」
「這要看情況。」沈妄這才慢條斯理地合上劇本，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神色依舊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周嶼被這三個字氣得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整個人都快要靈魂出竅了。
看到經紀人這副吃癟的模樣，靠在床頭的林緒實在沒忍住，微微彎起眼角，輕輕地笑了一聲。
他這一笑，讓周嶼覺得更加心累了，因為作為最熟悉林緒的人，周嶼一眼就看出來，自家藝人身上的某種氣質已經發生了本質上的改變。
以前的林緒只要和沈妄待在同一個空間裡，總是會不自覺地感到慌亂無措，就像是一隻隨時會被逗到炸毛、卻還要拼命假裝鎮定的小貓。
可現在，雖然他面對沈妄時依然會緊張，但那種慌亂裡，卻多了一種再也藏不住的、因為被偏愛而生出的絕對安心感，他還是會因為沈妄的靠近而臉紅，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但他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一旦遇到曖昧的試探就急著往後退開了。
看著這兩人之間再也容不下第三個人的默契氛圍，周嶼最終什麼反對的話都沒說，只留下了一句充滿無力感的你們倆自己最好心裡有數，便認命地轉身出去繼續處理那些焦頭爛額的公關工作了。
隨著房門咔噠一聲關上，房間裡重新恢復了獨屬於兩人的安靜。
林緒慢吞吞地喝完最後一口粥，將空碗放回了旁邊的床頭櫃上。他在心裡反覆斟酌、猶豫了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低聲打破了沉默。
「沈妄。」
沈妄聞聲抬起眼眸，深邃的目光安靜地落在他的臉上。
「我們現在……到底算什麼關係？」這個盤旋在心頭已久的敏感問題，終於還是被他小心翼翼地問出了口。
話音剛落，林緒自己就先不可遏制地緊張了起來，指尖不自覺地用力摳著柔軟的被角，連呼吸都屏住了。
沈妄並沒有立刻給出回答，他將手裡的劇本隨意地擱在茶几上，起身邁開長腿，緩緩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的距離其實把握得分寸極好，並不算太近，也沒有絲毫壓迫感，可對於此刻已經心意相通的林緒來說，這種距離已經足夠讓他的心跳慢慢地、徹底地亂了節奏。
「那你覺得，我們現在想算什麼關係？」沈妄不答反問，嗓音低沉。
林緒微微怔住了。
他原本以為，像沈妄這樣強勢且佔有慾極強的人，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直接甩給他一個篤定的答案，可出乎意料的是，對方卻將這段關係的最終選擇權，溫柔地交回到了他的手裡。
林緒張了張嘴，腦子裡閃過無數個詞彙，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去準確定義。
想直接說是戀人，但總覺得一切發生得太快，似乎還缺少了一些鄭重的沉澱，想說是朋友，可這種互相表白過心意的朋友又實在假得可笑，想說自己還沒想好該怎麼辦，卻又怕這句話會顯得太過敷衍，從而把好不容易靠近的沈妄再次推遠。
看著林緒那副眉頭緊鎖、陷入極度糾結的可愛模樣，沈妄眼底那抹一直隱忍著的情緒終於化作了一點很淡、很溫柔的笑意。
「不用現在急著去定義。」男人溫和地開口。
林緒茫然地抬起頭。
沈妄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能將所有不安都徹底抹平的強大力量：「你現在只需要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我喜歡你。」
林緒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瞬。
「同時也知道，你也喜歡我，這就足夠了。」
聽到這句直白到極點的總結，林緒的耳朵瞬間又紅了個徹底。
「至於其他的身分與定義，我們可以慢慢來，等有一天，你徹底準備好了，等你不怕了，我們再說。」沈妄就這樣安靜地注視著他，語氣明明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卻帶著一種讓人根本無處可逃的絕對包容。
林緒緩緩地低下頭，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極度柔軟、卻又沉甸甸的東西給徹底填滿了。
在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也沒有任何理由再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了。
因為沈妄早就已經把最完美的答案，毫無保留地捧到了他的面前。而這一次，他終於順從了自己的內心，沒有再將這份偏愛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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