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驚心動魄的外景事故之後,林緒開始了一場刻意且近乎落荒而逃的躲避。
他並沒有冷落對方,更不敢明目張膽地表現出抗拒,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將兩人之間所有可能產生交集的接觸,全部強行退回了最安全的工作範圍內。
在片場拍攝時,他強迫自己維持著專業的演員態度正常對戲,可一旦導演喊了卡,他便會立刻像個設定好防禦機制的機器人,頭也不回地跟著經紀人周嶼離開現場。
劇組私下的聚餐他能推就推,遇到實在推脫不掉的應酬場合,他也會早早地挑選一個距離沈妄最遠的角落坐下,整晚都將視線死死釘在面前的餐盤上,絕不多看那人一眼。
然而,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躲避,實則拙劣得猶如掩耳盜鈴,這種刻意的疏遠不僅沒能拉開距離,反而讓整個劇組都看出了端倪。
當蘇晚第三次在化妝間裡,親眼目睹林緒因為沈妄推門進來而慌亂地低下頭、甚至將手裡的劇本拿反了假裝研讀時,她終於忍無可忍地嘆了一口長氣。
「林緒,你如果再這麼躲下去,沈妄瘋沒瘋我不知道,但我肯定要先被你們倆這詭異的氣氛給逼瘋了。」蘇晚雙臂環胸,靠在化妝台旁無情地戳穿他。
林緒翻著書頁的手指猛地一頓,下意識地反駁:「我沒有躲。」
「你這句話可以拿去騙導演,但騙不了我。」蘇晚冷笑了一聲,目光銳利地看著他,「你這副恨不得把自己縮進龜殼裡的樣子,瞎子都看得出來你在害怕。」
林緒徹底沉默下來,指尖微微蜷縮。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在躲,可他沒有辦法不躲,從那場幾百萬人觀看的直播護短,到凌晨三點的深夜同車,再到前幾天外景現場沈妄當著無數鏡頭與閃光燈,還有不顧一切地把他強勢護進懷裡,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情,都在像無形的網一樣收攏,逼著他去承認一個昭然若揭的答案。
沈妄對他,早就已經超出了前輩對後輩的提攜與照顧,而他自己對沈妄,也早就不僅僅是單純的崇拜與敬畏,這份越界的情緒在心底變得越來越清晰,清楚到讓林緒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其實並不怕自己喜歡上沈妄,他真正怕的是這份隱秘的感情一旦被徹底戳破說出口,他與沈妄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退路可言,要麼萬劫不復,要麼粉身碎骨。
當晚的通告是一場情緒極度濃烈的雨夜追逐戲,劇情推進至此,江星在追查線索時被兇手逼入了一條死胡同的巷子盡頭,而在他情緒瀕臨徹底崩潰的臨界點時,沈夜終於趕到。
這場戲在劇本中原本就設定了一個極近距離的對峙畫面,沈夜必須用力按住江星的肩膀,用強勢的姿態將這個即將碎裂的人從失控的深淵裡硬生生拉回來,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只差毫釐就要吻上。
開拍前,導演特意把兩人叫到佈景旁,語氣是難得的嚴肅與慎重,「這場戲的核心不是為了刻意賣弄曖昧,而是兩人關係的實質性突破,沈夜這個永遠冷靜自持的人,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慌亂,而江星也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在他面前展露了失控,你們必須精準地拿捏住那個度,要演出那種差一點點就要徹底越界,但又礙於理智硬生生忍住的極致拉扯感。」
林緒聽著導演的剖析,心口無端地一陣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而站在他身旁的沈妄倒是神情平靜如水,男人只是低頭漫不經心地翻了翻手裡的劇本,淡淡地回應了一聲,彷彿這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對手戲。
可當場記真正打板,一切開拍之後,所有的理智與預設便徹底不受控制了。
巨大的灑水車從高處將冰冷刺骨的人工雨水傾瀉而下,深秋的夜雨冷得像冰刀,瞬間將林緒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襯衫淋得濕透,半透明的布料緊緊貼附著他削瘦的脊背,他按照走位跌跌撞撞地退到巷尾,背脊抵著冰冷的磚牆,額前的碎髮被雨水打濕,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側邊。
他整個人被逼到了絕境,胸口因為劇烈的奔跑與極度的恐懼而劇烈起伏著,呼吸凌亂不堪,就在他即將被絕望吞噬的那一秒,沈妄宛如一頭撕裂夜色的猛獸,直直從厚重的雨幕裡衝了進來,男人帶著一身駭人的冷冽水氣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用力按在牆邊。
「看著我。」
這句台詞低沉而急促,在嘈雜的雨聲中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大力量。
林緒下意識地抬起眼眸,冰冷的雨水順著他顫動的長睫毛不斷往下滴落,使得視線變得有些模糊,可他還是清清楚楚地撞見了沈妄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那一瞬間,林緒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忽然徹底忘記了自己此刻正身處片場,忘記了這只是一場在眾目睽睽之下的表演。
沈妄離他實在太近了,近到兩人急促的呼吸都曖昧地交纏混雜在一起,雨水不斷地落在男人冷白俊朗的臉龐上,順著那鋒利的下頜線蜿蜒滑落,讓那張向來冷淡克制、高高在上的臉多了一絲的狼狽,卻也因此顯得更加鮮活與真實。
林緒仰頭看著他,只覺得胸腔裡的心跳徹底失去了節奏,狂烈得幾乎要壓過四周震耳欲聾的雨聲。
按照劇本的走向,江星此刻應該劇烈地掙扎,應該用力推開沈夜的鉗制,應該聲嘶力竭地喊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與拯救。
可林緒沒有,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像是忘記了動作和台詞,只是那樣怔怔地、毫無防備地看著沈妄。
沈妄也在看他,兩人之間的距離在某個微弱的呼吸間,被某種無形的引力拉得更近,坐在監視器後的導演猛地屏住了呼吸,雙眼緊盯著螢幕,甚至忘記了出聲提醒。
現場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被這股強大到近乎實質化的性張力所震懾,整個巷道裡除了嘩啦啦的雨聲,安靜得猶如死寂。
沈妄那深不見底的視線緩緩下移,最終落到了林緒被雨水浸潤得微微發紅的雙唇上,那道目光只停留了極短的一瞬,便憑藉著強大的自制力立刻移開,可偏偏就是那轉瞬即逝的一秒鐘,林緒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看見了沈妄眼底那股猶如暗流湧動般、幾乎快要壓抑不住的瘋狂與失控。
林緒的心臟像被一柄重錘狠狠撞擊了一下,激起一陣無法抑制的戰慄,下一秒,沈妄忽然抬起那隻原本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炙熱的掌心直接扣住了林緒脆弱的後頸,男人微微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用力地抵上了林緒冰冷的額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瀕臨極限的隱忍。
「別再這樣看我。」
這句話根本不在劇本裡,這完全是一句偏離了角色的即興台詞,然而,現場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出聲喊停,因為此刻呈現在鏡頭前的畫面實在是太完美了,瓢潑的雨水、幽暗狹窄的巷道、兩個將彼此逼到絕境、幾乎要徹底失控的人。
那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張力,簡直像是要撕破監視器的螢幕,直擊所有人的靈魂。
林緒的呼吸無法控制地發著顫,他在那股強大的氣息包圍下,幾乎是本能地順著對方的話,用同樣微啞的聲音低聲問道:「哪樣?」
沈妄深深地看著他,喉結在昏暗的光線下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圈,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灼人的溫度,「像在等我越界。」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林緒整個人猶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了原地,在雨聲的掩蓋下,他無比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心底深處,那道一直以來用來防備與逃避的堅固高牆,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面對沈妄這般毫不掩飾的危險逼近,林緒這一次沒有再往後退縮半步,甚至,在沈妄的氣息幾乎要徹底貼近雙唇的那一秒,他微微揚起下巴,輕輕地、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
那個細微的反應輕得就像是一片羽毛落地,但在這種極度緊繃的氛圍下,卻足夠致命。
感覺到懷中人的順從與默許,沈妄的呼吸驟然一沉,扣在林緒後頸的手指猛地收緊。
可到了最後關頭,男人的理智還是戰勝了本能,硬生生地停住了動作,唇與唇之間,最終只剩下了一層被雨水模糊的、薄得幾乎不存在的距離。
「卡!」
導演激動到破音的喊聲終於在片場上空響起,劃破了這場令人窒息的魔咒。
整個現場就像是被人猛地從深水裡撈出來一樣,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同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四周便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聲驚呼與沸騰的議論。
「我的天……剛剛那段對手戲簡直絕了!」
「這張力真的能播嗎?這哪裡是兄弟情,這簡直是把曖昧寫在臉上了!」
「我剛才在旁邊看著,真的以為沈老師下一秒就要直接親上去了!」
周遭的喧鬧聲此起彼落,可林緒依舊呆呆地站在冰冷的雨水裡,整個人彷彿靈魂出竅了一般,還沒能從剛才那種極致的情感拉扯中回過神來。
沈妄慢慢地鬆開了對他的鉗制,卻並沒有立刻像平時那樣退回到安全的社交距離之外,男人微微低頭看著他被凍得發白的嘴唇,聲音很低,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冷不冷?」
林緒明明被深秋的冰雨淋得渾身都在發抖,可他卻覺得自己的身體深處,像是有一把熊熊烈火正在瘋狂地燃燒,燒得他連五臟六腑都在發燙,最後他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沈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問,只是轉身從一旁滿臉激動的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一條乾燥溫暖的寬大浴巾,他動作自然地將浴巾展開,嚴絲合縫地披到了林緒單薄顫抖的肩上,將那些冰冷的雨水與外界的視線一併隔絕在外。
那個替他裹緊浴巾的動作自然,彷彿他們之間本該如此,林緒的指尖死死地抓住浴巾柔軟的邊緣,胸腔裡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更加沉重有力。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無比清醒地明白了一個事實,剛才在那場幾乎失控的戲裡,沈妄憑藉著強大的自制力,在最後關頭硬生生地忍住了。
可他自己,卻沒有。
因為在閉上眼睛的那一秒鐘裡,他是真的,毫無保留地,想要讓沈妄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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