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他接住了我(上)
休息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只剩下兩人交錯起伏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
林緒僵硬地站在原地,後背貼上了冰涼的門板,試圖藉此汲取一絲冷靜,而沈妄就那樣強勢地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形將頂燈的光線完全遮擋,投下一片壓迫感的陰影,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讓人根本無法忽視,連空氣中那股清冽的雪松氣息都變得濃郁而霸道。
尤其男人剛剛那句低沉的看著我演,像是一把重錘,帶著某種幾乎不容拒絕的力量,直接砸進了他混亂失控的情緒漩渦裡,將那些自我懷疑與逃避瞬間擊碎。
林緒張了張嘴,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忽然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他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發現,自己真的完全沒有辦法拒絕沈妄。那種無法抗拒,並不是因為對方多麼咄咄逼人,而是當沈妄用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專注地注視著他時,他心底會生出一種盲目信任。相信只要聽從對方指引的方向走,自己就不會從懸崖上掉下去。
理智告訴他,對於一個演員而言,對另一個演員產生這種毫無保留的依賴感,其實非常危險,無異於飲鴆止渴,可偏偏,那種被穩穩托住的安全感太過迷人,他已經開始食髓知味,也戒不掉了。
空氣在兩人之間安靜了漫長的幾秒,林緒垂下微顫的眼睫,終於妥協般地低低嗯了一聲。
聽到這個微弱卻肯定的答覆,男人一直緊繃的下頜線終於微微鬆懈,那雙原本極具侵略性的眼眸裡,神情也終於稍微緩和了一點。
「出去吧。」沈妄微微側開身子,讓出了一點空間,語氣恢復了平靜,「導演在等。」
—
重新推開門回到片場時,整個劇組的氣氛依舊十分微妙,甚至透著一股隱秘的躁動。
工作人員都心知肚明,向來不愛多管閒事的沈妄,居然破天荒地把狀態崩潰的林緒單獨堵進了休息室,而且這一待就是快二十分鐘。
於是,當兩人一前一後從陰影處走回來時,雖然大家表面上都在各自忙碌,但幾乎全場的視線都在藉著整理道具或調試燈光的掩護,偷偷往這邊瘋狂亂飄,尤其是站在監視器旁邊的蘇晚,她雖然極力咬著下唇憋笑,但那雙發亮的眼神已經明明白白地寫滿了我是不是即將見證娛樂圈歷史的極度亢奮。
可這兩位處於風暴中心的當事人,表現得一個比一個淡定。
沈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依舊是那副冷冷淡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高嶺之花模樣;而跟在後面的林緒,雖然白皙的耳根處還殘留著一抹未褪的緋紅,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至少不像剛剛那樣慌亂得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
導演大刀闊斧地坐在監視器後,目光銳利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了幾秒,最後還是沒忍住那顆八卦的心,挑著眉問了一句:「聊完了?」
林緒:「……」
他腳步微頓,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導演這句簡單的問話裡,那上揚的尾音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
偏偏沈妄的神情毫無變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坦然地應了一聲:「嗯。」
導演的視線再次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目光在林緒泛紅的耳根上停留了半秒,最後意味深長地低笑了一下,拿起對講機:「行,既然聊通了,那各部門準備,我們繼續。」
工作人員聞言立刻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迅速重新準備機位、測光、佈景。冷白色的主光源再次亮起,將審訊室的佈景照得一片肅殺,而這一次要拍的,是整部電影前期最為核心、也是最考驗演技的一場重頭情緒戲。
心理側寫師江星的第一次真正失控。
在劇情設定裡,警方剛剛在廢棄工廠找到了最新受害者的屍體,而案發現場兇手刻意留下的某個儀式感的細節,剛好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殘酷地觸發了江星深埋在心底多年、關於童年慘劇的心理陰影。
這場戲最難拿捏的地方在於人物的性格基調。
江星從來都不是一個會崩潰大哭、歇斯底里發洩的人,相反,因為過往的創傷,他越是痛到極致,就越會忍耐,試圖用理智去壓制那頭即將破籠而出的野獸。
可那種被痛苦反覆碾壓、壓抑到極致後幾乎快要從內部碎裂開來的破碎狀態,又必須透過鏡頭,精準無誤地傳遞給每一個觀眾。
所以導演之前才會一遍又一遍地對著林緒耳提面命:「這場戲,你絕對不能用五官去演難過,你得真的把自己的靈魂放進去,去感受那種即將溺斃的窒息。」
而現在,整個片場百來號人都在屏息以待,等待著林緒的表現,所有人都知道,他剛剛的狀態已經徹底崩盤了,如果這次再接不住沈妄的戲,今天這場重頭戲大概真的就拍不下去了,劇組的進度也會因此嚴重受阻。
「各部門準備,現場安靜。」場記拿著場記板走到鏡頭前,聲音在空曠的棚內迴盪,「長夜將盡第二十七場第五次,Action!」
場記板清脆的啪一聲落下,片場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昏暗壓抑的審訊室佈景裡,只亮著一盞慘白的工業吊燈,林緒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鐵桌前,低著頭,手指緩慢地翻看著桌面上那一張張血腥殘酷的受害者現場勘驗照片。
這一次,他沒有像前幾次NG時那樣,試圖立刻用急促的呼吸或皺眉去表達內心的波瀾。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安靜到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那種死寂般的沉默,像是一根逐漸繃緊的鋼絲,反而讓監視器外的人開始產生一種坐立難安的強烈不安感。
導演原本還習慣性地皺著眉頭,準備隨時喊卡,可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後,他忽然不由自主地微微坐直了身體,因為他敏銳地捕捉到,林緒這次的狀態徹底不一樣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急於向鏡頭傾訴情緒,反而開始往裡收。
他把所有的痛苦、恐懼與掙扎全都嚥進了肚子裡,可他越是這樣拚命地收斂,那股無形的張力就越是讓人感到喘不過氣。
下一秒,一號機位的鏡頭緩緩推近,給了林緒一個特寫,只見他的視線久久地停滯在某張特寫照片上,在那一瞬間,他原本平放在桌面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極輕、極其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微小的痙攣,卻像是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瞬間渲染開來,讓整個片場的氣氛為之一變。因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戰慄太真實,真實得就像是有某種尖銳的東西,正在他單薄的身體裡一點點地裂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就在這股緊繃感即將到達臨界點時,只聽砰的一聲悶響,沈妄飾演的刑警隊長沈夜推開了審訊室沉重的鐵門。
一身筆挺的黑色警用制服、冷淡凌厲的眉眼、高大挺拔的身形,當男人逆著走廊的光,猶如一尊煞神般站在光影交界處時,周身幾乎帶著一股能夠劈開黑暗的壓迫感。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近,目光銳利地掃過桌上的照片,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死寂:「有問題?」
他沒有回答,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胸膛的起伏開始變得毫無規律,原本刻意壓抑的呼吸也越來越亂、越來越急促,像是一個在深海中溺水、拼命想要汲取氧氣的人。
真正讓全場工作人員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是接下來發生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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