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碼頭 - 第四章立堂

罷工結束後的某個晚上，黃勝被添叔叫到咕喱館的後間。

那是一間狹小的房間，只有一張木桌和幾張板凳，牆上掛著一幅關公像，香爐裡的香灰已經堆得老高。屋裡坐著七、八個人，都是碼頭上最有資歷的東莞苦力。坐在正中的，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但料子比苦力們的粗布衫好得多。他的眼神很鋒利，即使在昏暗的油燈下，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份量。

這個人叫鍾海。前陣子那場反法罷工，就是他站在貨堆上帶頭吼出來的。

「你就係嗰日幫添叔擋鐵鉤嘅後生仔？」鍾海問。

黃勝點頭。

「叫咩名？」

「阿四。」添叔代他回答，然後頓了一下，看著黃勝，目光中帶著一種黃勝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認可，甚至是尊敬。

「不過我諗，要改個名啦。」

「點解？」

「阿四救咗我一命，唔可以再做阿四。」添叔說。「以後你叫黃勝。」

黃勝呆了一下。添叔替他找回了他本來的姓，還給了他一個新名字。他姓黃，叫黃勝——這是他阿爸在他出生時取的名字，但碼頭上沒有人叫過。大家都叫他阿四，他也習慣了做阿四。

但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阿四。

「黃勝。」鍾海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你阿爸一定係識字嘅人。」

黃勝沒有解釋他阿爸不識字，也沒有解釋這個名字是添叔剛剛替他找回來的。他只是站在那裡，感受著那個名字落在自己肩上的重量。那份意義的重量，比一包八十磅的白米更沉，卻讓他站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直。

「今日叫你嚟，係想你聽住。」鍾海的神情嚴肅起來，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碼頭上嘅兄弟決定要開一個新堂口。我已經同鬼佬傾過，準備註冊做合法社團，歸類做工人自助組織。」

「叫咩名？」有人問。

鍾海環顧四周，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說：「東義和。」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這三個字落在空氣中，像三顆鐵釘釘進了木頭。

「東，係東莞嘅東。」鍾海解釋道。「我哋呢度嘅兄弟，全部都係從東莞嚟嘅。呢個字，係要我哋記住自己嘅根。」

「義，係義氣嘅義。碼頭上嘅人，可以冇錢、冇權、冇勢，但唔可以冇義氣。冇義氣，就冇兄弟。冇兄弟，就咩都冇。」

「和，係以和為貴嘅和。我哋唔係要搞事，唔係要打打殺殺。我哋係要兄弟有飯食、有得醫病、死咗有人收屍。以後如果有人要搞我哋，我哋先至一齊打返轉頭。」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黃勝身上。

「點解要有堂口？因為冇組織，我哋就係一盤散沙。有咗組織，就有人幫手湊錢醫病，有人出頭同貨主傾價錢，有人搞掂啲兄弟死咗之後嘅身後事。你嗰日喺碼頭上睇到嘅——如果冇咁多兄弟一齊罷工，你覺得船東和貨主會讓步咩？」

黃勝默默地聽著。他聽懂了鍾海的意思。

他想起碼頭上的那些面孔——有些人才三十出頭，背已經駝了；有些人托米托到吐血，第二日仍然準時出現在碼頭上；有些人在咕喱館的床上病得下不了地，卻沒有人有錢看醫生。他們不是不勤力，不是不能捱，他們只是從來沒有人幫他們出頭。

而現在，有人要幫他們出頭了。

「阿勝。」添叔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

「你今日開始，係東義和嘅人。」

黃勝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很多東西——想起了家鄉那塊瘦田，想起了阿媽那碗稀粥，想起了大哥偷偷塞給他的那塊銀元。他想起自己走的那六日五夜，想起第一次看到維多利亞港時那種渺小的感覺，想起第一次托起米包時肩膀傳來的劇痛。

他想起那日在碼頭上替他擋鐵鉤的添叔——不，當時是他替添叔擋了那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從他衝出去擋那一下開始，他就已經是這個組織的人了。不是今天才加入的，是從他願意為身邊的人拼命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是了。

「好。」他說。就一個字。

鍾海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於是鍾海拿起毛筆，替黃勝在那張寫滿規矩的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黃勝」兩個字。

那兩個字，是黃勝這輩子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寫在紙上。

東義和成立的頭幾個月，並不順利。

鍾海雖然能說流利英語，與英國人的交涉也進展順利——他成功把東義和註冊為「工人自助組織」，拿到了一張合法的牌照——但碼頭上的兄弟並不容易組織。

「佢哋話，每個月要交會費，太貴。」強仔把消息帶到黃勝面前時，臉上帶著無奈。

黃勝皺眉。「一個月一個銀仔，佢哋話貴？」

「佢哋話，一個銀仔可以食幾餐飯。」

黃勝沉默了。他知道那些兄弟說的是事實——一個銀仔對碼頭苦力來說，不是一個小數目。但他也知道，沒有會費，就沒有基金；沒有基金，就沒有辦法幫兄弟醫病、辦身後事。東義和就會變成一個空殼。

他想了很久，然後去找鍾海。

「我有個建議。」他說。

「講。」

「會費照收，但係我哋要俾兄弟睇到，呢筆錢係點樣用嘅。」

鍾海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第一，每個月底，我哋要貼一張紙出嚟，寫清楚會費用咗去邊度——邊個兄弟病咗、使咗幾多醫藥費、邊個兄弟過身、使咗幾多棺材錢。全部寫清楚。」

「第二，會費唔係我哋幾個人話事。要選幾個兄弟出嚟，一齊管數。佢哋可以隨時查帳。」

「第三，如果有人交唔起會費，唔好踢佢走。等佢有錢先補交。如果有人真係冇辦法，由其他兄弟一人出少少，幫佢頂住。」

鍾海聽完，沉默了一會。然後他看著黃勝，那雙鋒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你呢個後生仔，諗嘢幾周到喎。」

黃勝沒有回答。他只是想起了添叔教他的一句話：「你點樣對兄弟，兄弟就點樣對你。」

這三條規矩實施後，東義和的會費收繳率從不到一半，迅速上升到九成以上。兄弟們看到帳目公開透明，看到每一分錢都用在大家身上，就不再抗拒了。

有些兄弟甚至主動多交一點。他們說：「唔係好多，但係萬一有兄弟需要，呢啲錢就係救命錢。」

東義和成立半年之後，發生了一件事，讓黃勝徹底明白了這個組織的意義。

那是一個深秋的夜晚，一個叫阿廣的東莞苦力在碼頭上被一袋從高處墮下的貨物擊中了頭。當鍾海趕到現場時，阿廣已經失去了知覺，鮮血從他的額頭不斷湧出，染紅了整片石板地。

「送佢去醫院！」黃勝大吼。

「冇錢呀！」有人喊。

「醫院要收錢㗎！」

「東義和有錢！」鍾海沒有猶豫。

那晚，東義和的基金被動用了。不多，但足夠救一條命。

阿廣在醫院躺了三個星期，頭上的傷口縫了十幾針，但最終保住了性命。

出院之後，他從其他兄弟口中聽說了東義和這半年來的變化——那三條關於會費的規矩、公開透明的帳目、還有黃勝提出的「有困難可以寬限交費」，全部都是這個比他還年輕的後生仔一手推動的。阿廣這才知道，東義和不只是一個名字，而是一個真正會為窮人著想的組織。

他出院那天，第一時間不是回家，而是去了咕喱館。

「勝哥。」他站在黃勝面前，聲音有些顫抖。

「咩事？」

「我呢條命，係東義和救返嚟嘅。」阿廣說。

「以後有咩要我阿廣幫手，開句聲。」

黃勝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碼頭上被鐵鉤割傷手臂的那夜晚。那時候，沒有醫院的醫生幫他醫治。他只能躺在床上，靠著年輕的身軀和草藥硬撐過去。

而現在，阿廣不需要自己硬撐了。

「你唔使多謝我。」黃勝說。「救你嗰晚，係鍾海哥拍板嘅。我只係跟佢學點樣對兄弟。」

阿廣呆了一下，然後說：「鍾海哥救咗我條命，你哋兩個都係我嘅恩人。」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曾經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東義和成立一週年那天，鍾海把所有人叫到碼頭上。

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陽光照在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浮光躍金。碼頭上的貨物堆得比平時少，因為鍾海早早就通知了所有人——今日，全體休息。

所有東莞苦力站在碼頭上，密密麻麻，像一片赤膊的人海。他們有些人的肩膀上還纏著繃帶，有些人的手上還長滿了水泡，但他們都站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黃勝以前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是驕傲。

「各位兄弟，」鍾海站在貨堆上，聲音不需要特別大，因為碼頭上安靜得連海浪聲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年前，我哋喺呢個碼頭上成立咗東義和。嗰陣時，有人話我哋搞唔長。有人話碼頭苦力冇文化、冇見識，唔識得組織。」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留。

「一年之後，我哋有咗自己嘅基金。我哋有咗自己嘅規矩。而最重要嘅係——」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有力，「我哋有咗一個名字。」

「從今日開始，任何人問你係邊個，你可以同佢講——我係東義和嘅人。」

碼頭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聲音傳遍了整個上環，傳遍了維多利亞港，傳到了那些曾經看不起他們的人耳中。

黃勝站在人群中，沒有歡呼，沒有舉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曾經像散沙一樣的苦力，如今變成了一支有組織、有紀律、有尊嚴的隊伍。

他忽然想起了添叔那句話：「如果我冇兄弟，我只不過係一隻蟻。」

現在，他不是蟻了。

東義和這三個字，就是他們的盔甲。

那晚回到咕喱館的床位時，強仔已經睡了。黃勝躺在硬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一層被煤煙熏黑的污漬，反覆咀嚼著那三個字。

東。義。和。

他沒有想過要做什麼大事，沒有想過要成為什麼大人物。他只是想在這座城市活下去，賺夠錢，寄回鄉下，讓阿媽不用再煮那稀得見底的粥。

但他不知道，命運從來不問你想不想。

你只是被推著走。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家鄉的稻田，也不是那袋摔破的白米。而是那張寫著「東義和」三個字的紙，和紙上那個工工整整的「黃勝」。

十七歲那年，他從東莞走到香港。

此刻，他有了兄弟，有了名字，有了一個可以抱團取暖的地方。

儘管，這座城市不屬於他，這片碼頭也不屬於他。

但他不再是一個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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