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早上七時五十五分(夏威夷時間),日軍偷襲美國位於夏威夷珍珠港的海軍基地。消息傳到香港時,是香港時間十二月八日的凌晨。
幾個小時之後,日軍越過深圳河,大舉進攻香港。與此同時,日軍飛機從廣州天河機場起飛,直撲香港。
那天清晨,黃耀祖正在碼頭上巡視。他已經三十二歲了,接掌東義和足足十五年。當年那個穿著皇仁書院校服的少年,如今已經成為一個沉穩的男人,眉宇之間多了幾分滄桑。十五年的風雨,把他磨練成了一個真正的掌舵人。
防空警報響起,遠處天邊忽然出現了一群黑點,愈飛愈近,愈近愈響。那是日軍的轟炸機,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走!」強仔大吼——強仔已經七十三歲了,背也駝了,但他仍然跟在黃耀祖身邊,像一個永遠不會退休的老管家。「全部人散開!」
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爆炸聲——那是啟德機場的方向。緊接著,一枚炸彈落在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炸起的水柱高達十幾米,把一艘附近的貨船震得東搖西晃。黃耀祖站在碼頭上,感覺到腳下的石板地都在震動。更多的炸彈落在九龍方向的軍營和機場,濃煙從對岸升起,遮蔽了半邊天空。
黃耀祖和兄弟們躲在貨倉裡,聽著外面此起彼落的爆炸聲,感受著地面每一次震動。那些他看了大半生的碼頭設施——貨倉、吊機、泊位,在炸彈的轟鳴聲中化為廢墟。
「日本仔打到嚟啦。」有人顫抖著說。
黃耀祖沒有回答。他緊緊握著拳頭,指節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日本侵華已經多年,香港這個英國殖民地,不可能永遠獨善其身。但他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快到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準備。
接下來的十八日,香港在戰火中顫抖。
日軍從新界一路推進,英軍和香港防衛軍沿著醉酒灣防線節節抵抗。廣播裡每天都是戰報——日軍攻佔了城門水塘、英軍退守金山、日軍逼近九龍市區。
戰事爆發的第五天,黃耀祖在上環碼頭看到了一批意想不到的人。
一群衣著講究的華人商人從幾艘小艇上走下來,身後跟著他們的妻兒和僕人,手中提著匆忙收拾的細軟。黃耀祖認出了其中幾張面孔——他們是九龍的東莞富商,在油麻地和旺角經營藥材、米舖和海味生意。戰前,他曾經在商會的宴會上與他們喝過酒,談過合作。
領頭的是張老闆的兒子——當年黃勝開設醫館時,他的父親是有份捐款的東莞商人。戰前他在油麻地經營米舖,從內地運來白米,批發給九龍各區的米舖和茶樓。黃耀祖記得,張老闆的兒子戰前還在商會的酒宴上對他說過:「耀哥,你有咩需要,開句聲。你嘅兄弟要開飯,我哋嘅貨源同資金隨時可以到位。」
此刻,這個曾經在宴會上意氣風發的年輕商人站在碼頭上,西裝上沾滿灰塵,領帶歪到一邊。他的米倉在日軍轟炸中被炸毀,數百包白米化為灰燼,空氣中至今還殘留著燒焦的穀殼氣味。
「耀哥。」張老闆的兒子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九龍......九龍守唔住啦。日本仔已經打到油麻地,我哋嘅米舖俾炸彈炸咗,貨倉都燒埋......」
他的妻子抱著五歲的兒子站在他身後,那孩子的臉上沾著灰塵和乾涸的淚痕。
黃耀祖沒有多問。他叫來幾個兄弟,把這些富商和他們的家眷帶到東義和的貨倉暫時安置。那天晚上,他在貨倉裡看到那些曾經在宴會上觥籌交錯的商人,如今蜷縮在米袋之間,身上蓋著東義和兄弟們送來的毛毯。
接下來的幾天,愈來愈多的難民從九龍湧入港島。不只是東莞富商,還有潮州商人、四邑商人、上海商人——渡輪已經停航,他們只能坐小艇,或者划著舢舨,冒著日軍空襲的危險橫渡維多利亞港。黃耀祖把東義和的幾個貨倉都騰了出來,安置這些逃難的商人。他知道,這些人曾經在和平年代為東義和提供過資金和人脈,現在輪到他回報了。
到了第十二日,日軍已經佔領了九龍半島和昂船洲。英軍退守香港島,炸毀了九龍倉庫的燃油設施。維多利亞港上空,濃煙遮蔽了太陽,晝夜不分。碼頭上的苦力們躲在貨倉裡,看著對岸九龍方向的火光映紅了整片天空。
十二月十八日,日軍在香港島東北岸登陸。英軍退守,雙方在黃泥涌峽激戰。砲聲從港島的山巒之間傳來,沉悶而持續,像天邊滾動的雷聲。黃耀祖站在上環碼頭,望著東面的山頭上升起的硝煙,那硝煙被海風吹散,飄過維多利亞港,飄到太平山街,飄進每一個人的鼻孔裡。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香港總督楊慕琦在九龍半島酒店向日軍投降。黃耀祖站在會館窗前,聽著收音機裡傳來的消息,沒有任何表情。強仔站在他身後,也沒有說話。窗外傳來了教堂的鐘聲——不是慶祝聖誕,而是宣告投降。
香港淪陷。三年零八個月的黑暗歲月,從這一天開始。
日軍進城之後,上環碼頭完全變了樣。
日軍接管了所有碼頭設施,實施嚴格的物資管制。白米變成配給品,普通市民每日只能領取極少量的糧食,根本不夠果腹。所有貨物進出必須經日軍批准,沒有許可證,任何人不得私自搬運。
對於碼頭苦力來說,這意味著失業。咕喱館的竹牌一塊一塊地被取下,掛牌等工的人愈來愈少——不是他們找到了其他工作,而是很多人已經虛弱得連站都站不住了。碼頭上開始出現餓死的人,屍體被草草包裹,堆在路邊等待清理。
黃耀祖在淪陷初期做了一個危險的決定:他動用東義和的網絡,開始進行糧食走私。從新界農民手中收購糧食,避開日軍檢查站,運到市區分發給兄弟和他們的家屬。
「如果俾日本仔捉到,會槍斃㗎。」強仔警告他。
「我知道。」
「咁點解仲要做?」
黃耀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因為我老竇曾經同我講過一句話。佢話,兄弟係最大嘅本錢。」
他望向窗外那些餓得皮包骨的苦力,目光中帶著一種強仔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絕望中的堅持。
「如果而家唔理佢哋,等打完仗,我仲有兄弟?」
就是這個信念,支撐著東義和在淪陷期間沒有散。當其他堂口因為飢餓和日軍打壓而瓦解時,東義和仍然維持著一個鬆散但忠誠的網絡,像黑暗中的一根微弱的蠟燭。
淪陷的第一個冬天,是最難熬的。
日軍推行糧食配給制,每人每日只能領取六兩四錢白米——那根本不夠一個成年人維持體力,更何況是每天要托幾百磅貨物的苦力。配給站前每天都排著長長的人龍,有人天未光就來排隊,排了一整日,輪到他們的時候米已經派光了。體力不支的人在隊伍中倒下,沒有人有力氣把他們扶起來。
東義和戰前囤積在貨倉裡的糧食,成為了兄弟們的救命稻草。黃耀祖在日軍進城之前,已經連夜把大部分物資轉移到幾個秘密倉庫——有些藏在廢棄的唐樓地窖,有些藏在遠離碼頭的山邊村落。他每隔幾天就會派人去取一批糧食回來,分發給兄弟和他們的家屬。每次分糧都在深夜進行,燈火全滅,只靠月光和記憶摸黑行事。兄弟們排成一條沉默的人鏈,一包一包地把米傳遞到每個人手中。
「每人一包,唔准多攞。」黃耀祖親自站在分糧的地點,壓低聲音對每一個兄弟說。「你攞多咗,隔籬嗰個就冇得食。」
有一次,一個年輕的苦力被發現偷偷多拿了一包米,藏在衣服底下。其他兄弟把他押到黃耀祖面前,有人大聲說要把他趕出東義和。
黃耀祖沉默了很久。那個年輕苦力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的臉上沒有狡辯,只有絕望——黃耀祖認得那張臉,他是一九三八年從東莞逃難來的,家裡有一個年邁的阿媽和兩個年幼的細妹。
「點解要多攞?」黃耀祖問。
「我阿媽......佢病咗,食唔到嘢,我想煲粥俾佢......」年輕苦力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周圍的人都在等黃耀祖的決定。他看著那個年輕苦力,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在東義和成立那晚說過的話——「如果有人交唔起會費,唔好踢佢走。」父親教他的,是對兄弟的寬容。
但寬容不代表沒有底線。
「你偷嘢,係錯。」黃耀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但係你為咗阿媽而偷,我理解。今日我唔追究你,但係你要記住——東義和嘅兄弟,有困難要開口,唔可以偷。」
他轉頭對強仔說:「俾佢一份額外嘅米,俾佢阿媽。」
那個年輕苦力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三個頭。從那天起,他成為了東義和最忠誠的骨幹之一。
日軍對碼頭的控制愈來愈嚴密。
一九四二年初,一名日本軍官帶著幾個士兵來到東義和的會館。軍官姓山田,能說流利的廣東話,語氣客氣得令人不安。他穿著整齊的軍服,腰間掛著一把日本軍刀,皮靴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腳步聲。
「黃生,我哋需要碼頭工人,幫手搬運軍用物資。」山田說,語氣中沒有商量餘地。「聽講你嘅人係全香港最叻嘅咕喱,我希望你配合。」
黃耀祖站在會館中央,那雙讀過書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山田,沒有說話。他的身後,幾個骨幹兄弟的拳頭已經悄悄握緊。
「配合?」他終於開口,語氣不卑不亢。「我嘅人係碼頭苦力,搬米、搬貨、搬建材。軍用物資係咩,我唔知,我嘅人都唔知。」
「好簡單。」山田微微一笑,那笑容像一把藏在絲綢裡的刀。「只係搬搬抬抬啫。」
黃耀祖知道,這不是請求,是命令。如果他拒絕,東義和的兄弟會被逐個拘捕;但如果他答應,他的兄弟就變成了日軍的勞工——在戰爭結束之後,這件事可能會被視為「通敵」。
他沉默了很久。會館裡很安靜,只聽到牆上那幅關公像在風中輕輕作響。
「我有三個條件。」黃耀祖終於開口。
山田揚了揚眉。很少有人敢跟他談條件。
「第一,我嘅人只負責搬運,唔會掂任何武器。第二,每日工作唔超過八個鐘,要有足夠嘅糧食供應。第三,我嘅人喺碼頭上工作嘅時候,你嘅士兵唔可以打佢哋。」
山田看著黃耀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這個華人咕喱頭,竟然敢跟他討價還價。
「黃生係個有原則嘅人。」山田說,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尊重。「好。我答應你。」
黃耀祖知道,這三個條件只是一張紙。日軍隨時可以撕毀承諾,但他必須為兄弟爭取哪怕只是一點點的保障。
從那天起,東義和的兄弟們被迫為日軍搬運物資。他們沒有選擇——拒絕的代價是槍斃。但黃耀祖定下了一條底線:不碰武器,不碰軍火,只做最基礎的搬運。那些被迫為日軍工作的日子,是黃耀祖一生中最屈辱的歲月。他每天看著自己的兄弟在日軍的刺刀下工作,看著他們被呼來喝去、被拳打腳踢,卻什麼都做不了。
但他沒有把這種屈辱寫在臉上。每一次山田來碼頭巡視,黃耀祖都保持著平靜的表情。他知道,如果他表現出憤怒或反抗,受傷的只會是他的兄弟。他在等待——等待這場戰爭結束的那一天,等待他可以重新抬起頭來的那一天。
一九四二年的夏天,一個意外的消息傳到了黃耀祖耳中。
潮義聯的幾個兄弟在德輔道西被日軍扣押了。原因是他們拒絕為日軍搬運一批貨物——據說那批貨物裡有彈藥和軍械。潮州青親自去找日軍交涉,結果被山田打了一記耳光,趕出了軍營。
「佢嚟搵你。」強仔說,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置信。
黃耀祖愣了一下。「潮州青?」
他們上一次在干諾道西對峙,潮州青冷笑著說「黃勝個仔?讀皇仁書院嗰個?你叫我驚佢?」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這些年來,兩幫人馬在碼頭上各佔地盤,雖然沒有再發生大規模械鬥,但也從來算不上朋友。
潮州青來到東義和會館的時候,黃耀祖差點認不出他。當年那個囂張跋扈的潮州青,如今瘦了一圈,臉上那道自信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和絕望。
「耀哥。」他站在門口,語氣中沒有了當年的傲慢。「我嘅人......」
「我知。」黃耀祖打斷他。「入嚟講。」
那晚,他們談了很久。潮州青說,他的幾個兄弟被扣押在日軍軍營裡,他試過花錢疏通、試過找中間人、試過親自去求情,但全部沒用。山田說,要放人,可以——但要用三倍的搬運工來換。
「我邊度搵三倍嘅人?」潮州青的聲音沙啞。「好多兄弟走咗返鄉下,剩低嘅人連飯都食唔飽。」
黃耀祖沉默了許久。窗外傳來了日軍巡邏艇的引擎聲,低沉而壓抑。
「我幫你。」他終於說。
潮州青抬起頭,那雙曾經充滿敵意的眼睛裡,此刻只有難以置信。他沒有問「點解」,因為他知道答案——在亂世中,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不是朋友。是命運共同體。
第二日,黃耀祖親自去找山田。他沒有求情,沒有拍枱,只是平靜地提出了一個方案:東義和會確保碼頭上的貨物搬運暢順,包括日軍的軍用物資;但作為交換,所有被扣押的華人苦力——不論是東莞人還是潮州人——都必須釋放。
「黃生,」山田說,「你對潮州人都咁關心?」
「佢哋係碼頭工人。」黃耀祖說。「我嘅人,佢嘅人,全部都係碼頭工人。冇分別。」
山田沉默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被扣押的潮州苦力獲釋那天,潮州青站在軍營外等著。鐵門打開,他的人從裡面走出來,一個接一個——瘦骨嶙峋,臉上帶著傷,但至少還活著。他沒有上前擁抱,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走到他面前。他的拳頭握緊又鬆開,握緊又鬆開。最後一個走出來的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終於確認所有人都出來了,所有人都活著。
他轉過身,看到黃耀祖站在不遠處的騎樓下,正準備轉身離開。黃耀祖沒有上前邀功,沒有開口索取任何回報,只是確認了人被放出來之後,便打算靜靜地離開。
「耀哥。」潮州青叫住了他。
黃耀祖停下腳步,轉過身。兩個男人的目光在午後的陽光中相遇。潮州青走上前去,看著這個曾經在干諾道西逼他握手的男人,這個在日軍軍營裡為了他的兄弟跟山田討價還價的男人。他們曾經是敵人,曾經在碼頭上對峙,曾經在茶樓裡為了過路費討價還價。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
「多謝你出手相救。呢個人情,我潮州青記住。」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黃耀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潮州青轉過身,帶著他的兄弟往德輔道西的方向走去。
日軍佔領香港一年了。維多利亞港的貨船愈來愈少,碼頭上每天都有人餓死。黃耀祖不斷在配合與抵抗之間走鋼線——對山田保持表面順從,暗中維持糧食走私網絡,盡力讓每個兄弟都活下去。
但他知道,這條鋼線不會永遠穩固。山田每次來巡視時,目光愈來愈冷。秘密倉庫的數量愈來愈多,被發現的風險愈來愈大。強仔的身體也愈來愈差,他已經不能再每天到碼頭了,只能躺在床上,等待黃耀祖每晚回來告訴他外面的消息。
「你頂得住嗎?」強仔問。
「頂得住。」黃耀祖說,但他那雙眼睛裡的疲倦,瞞不過強仔。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月色下泛著冷冽的銀光。遠處傳來了日軍巡邏艇的引擎聲,那聲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像一把鋸子在每個人的神經上來回拉動。
風暴還未過去。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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