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蘆溝橋事變的消息傳到香港時,黃耀祖正在東義和的會館裡核對帳目。
他把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沒有說話。強仔坐在對面,注意到黃耀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日本仔打到嚟啦。」強仔說。他今年六十九歲,頭髮已經全白,那雙托了幾十年米的手如今連茶杯都握得不太穩,但腦筋仍然清醒。
「距離香港仲有好遠。」黃耀祖說。但他知道,這段距離不會維持太久。
接下來一年,壞消息像海浪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來。
日軍從東三省南下,上海淪陷,南京失守。十二月的那場大屠殺的消息傳到香港時,報紙上刊登的照片讓整個維多利亞港都沉默了。碼頭上的苦力們圍在一起看報紙,沒有人說話,只有海風吹過那些黑白照片上模糊的廢墟和屍體。
到了一九三八年十月,日軍在大亞灣登陸,廣州淪陷。消息傳到香港只用了幾個小時——兩地之間的距離實在太近了。
然後是東莞。那座黃勝走出來的故鄉,那座黃耀祖從未親眼見過但聽過無數次的故鄉,那座每年都有東義和兄弟運送棺木回鄉安葬的故鄉,在十月下旬落入日軍之手。日軍沿著廣九鐵路推進,深圳也相繼失守,香港與內地之間的邊界,一夜之間變成了一條火線,日軍與英軍在羅湖橋對峙。
那些天,黃耀祖每晚都在會館裡收聽收音機的新聞廣播。電台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沙沙的雜音,但那些地名卻清晰得可怕——東莞城、石龍火車大橋、虎門砲台等。每一個地名,他都在父親和強仔的口中聽過無數次。那些地方有他們的親人,有他們每年運回去安葬的兄弟,有那座他從未見過卻無比熟悉的黃屋村。
「強叔,石排點呀?」他問強仔。
強仔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那年冬天,第一批難民開始出現在上環碼頭。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幾個人。他們從廣東和全國各地逃來,有些走路,有些坐船,有些被塞在船的底艙裡,像沙丁魚一樣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船一泊岸,他們就蜂擁而出,拖著破爛的行李,抱著飢餓的孩子,臉上是黃耀祖從未見過的茫然。他們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該做什麼,只知道一件事——他們不能再回去了。
但隨著廣州、東莞、深圳等地相繼淪陷,難民的數量急劇增加。到了那年十二月,每天都有數百人從新界方向湧入香港。碼頭上開始出現以前從未見過的景象:一家大小蜷縮在咕喱館外的騎樓底下,用報紙當被子;婦女在碼頭邊擺起小攤,賣一些從鄉下帶出來的破舊衣物;老人坐在路邊,眼神空洞地望著維多利亞港,像在等什麼,又像什麼都不等了。
黃耀祖每天清晨巡視碼頭時,都會看到新的面孔。有些人認出了他,會怯生生地問:「阿哥,呢度有冇工做?」他們的廣東話帶著濃厚的東莞口音,跟黃勝當年一模一樣。
難民之中,東莞人特別多。他們的故鄉淪陷了,他們的田地被燒了,他們的親人有些死在戰火中,有些在逃難途中失散了。他們帶著僅餘的財物——有些人甚至連財物都沒有——來到這片英國殖民地,希望找到一線生機。
黃耀祖開始注意到,每晚收工之後,碼頭邊總有幾個東莞口音的年輕人在徘徊。他們沒有錢,只能在騎樓底下過夜,白天幫人搬幾包貨換一碗粥。有些老咕喱對他們呼呼喝喝,把他們當成來搶飯碗的乞丐。
「佢哋係我哋嘅同鄉。」黃耀祖對強仔說。
「同鄉還同鄉,」強仔嘆了口氣,「但係碼頭嘅生意就咁多,多一個人開工,就少一碗飯。啲兄弟已經有微言啦。」
黃耀祖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父親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在皇仁書院讀書的時候,父親在油燈下對他說:「你阿爸係咕喱出身。呢對手,托過千千萬萬包米,俾你有書讀。你將來就算變成咩樣都好,唔准睇唔起呢對手。」
現在他明白了。父親說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手,而是所有托過米的手。
「叫班兄弟聽日放工之後嚟會館。」黃耀祖終於說。「我有嘢同佢哋講。」
第二日傍晚,會館裡擠滿了人。那些赤膊的咕喱剛從碼頭收工,身上還帶著汗水和海風的鹹味。他們低聲交頭接耳,有些人的臉上寫著不滿——他們聽說耀哥要安置那些新來的難民,擔心自己的飯碗受到威脅。
「各位兄弟,」黃耀祖站在會館中央,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哋擔心啲咩。碼頭嘅生意就咁多,多人開工就少收入。」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留。
「但係你哋有冇諗過,幾十年前,我哋嘅老竇、我哋嘅阿叔、我哋嘅大佬,佢哋落香港嘅時候,都係同而家呢班難民一模一樣。佢哋冇錢、冇地方住、冇人幫。如果當年冇人收留佢哋,你哋而家會喺邊度?」
沒有人回答。那些原本滿臉不滿的咕喱,開始悄悄地低下了頭。
「我老竇黃勝,當年就係咁落嚟嘅。」黃耀祖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些。「佢十七歲,由東莞石排行路嚟香港,身上得一對布鞋同一塊銀元。如果有人同佢講,『呢度冇工俾你做,你死開啦』,你估東義和仲會唔會存在?」
會館裡很安靜。窗外傳來了碼頭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
「所以,」黃耀祖站直了身體,「由今日開始,所有新嚟嘅東莞同鄉,只要肯做,東義和都會收。人工照舊,冇人會被取代。有兄弟擔心生意唔夠——呢個問題,我會解決。」
「點解決?」有人問。
黃耀祖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那片碼頭。海面上,一艘貨船正在泊岸,汽笛聲再次響起,低沉而悠長,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呢個世界變緊,」他終於說,「我哋都要變。」
隨著愈來愈多東莞同鄉加入,黃耀祖開始把目光投向上環以外的碼頭。
長久以來,東義和的主力一直集中在上環一帶——干諾道西的白米、德輔道西的海味,是他們最穩固的地盤。但新來的同鄉之中,有些人原本在東莞就是種田或做體力勞動的,身強力壯,只是欠缺一個機會。黃耀祖把他們編成新的小隊,由東義和的老兄弟帶隊,開始進駐西環的堅尼地城碼頭和西營盤碼頭。那裡的貨運量雖然不及上環,但勝在競爭較少,貨主們對新來的搬運隊持歡迎態度——多一隊人馬,就多一份議價的空間。
到了灣仔碼頭,黃耀祖遇到了一些阻力。那裡本來是四邑人的地盤,他們對這批東莞新面孔抱有戒心。但黃耀祖沒有帶幾百人去「晒馬」,而是親自上門拜訪了四邑幫的頭目——一個叫「梁伯」的老人。他在灣仔碼頭做了三十年,手下有百來個兄弟。
「梁伯,我唔係嚟搶飯食嘅。」黃耀祖坐在灣仔碼頭旁一間簡陋的茶檔裡,語氣誠懇。「我只係想同你傾一個合作。」
「咩合作?」梁伯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戒備。
「你呢度嘅貨,主要係建材同五金,我哋東義和喺上環有貨倉同車隊。如果你肯同我哋合作,你嘅貨可以由我哋嘅車直接送去貨主嘅舖頭,唔使再等人嚟接。咁樣你嘅兄弟可以專心做碼頭上嘅搬運,運輸嘅嘢交俾我哋。兩邊都有好處。」
梁伯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那雙眼睛裡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坦誠。過了好一會,他終於開口:「點分?」
「運輸費七三。你七,我三。」
「八二。」
「七三。」黃耀祖語氣平靜,但沒有退讓。「呢個價,夠我養活新嚟嘅兄弟。你嘅兄弟賺多咗,我嘅兄弟有工開,大家都有飯食。」
梁伯又沉默了半晌,最後伸出了手。「好。」
從那天起,東義和的勢力開始從上環向東西兩翼延伸。西至堅尼地城,東至灣仔。再往東走,北角是客運碼頭,鰂魚涌是太古船塢的私家領地,與苦力無關。港島北岸適合東義和發展的貨運碼頭,至此已經全部覆蓋。他們不只做白米和海味,還做建材、五金、茶葉、紡織品。一些年輕的苦力被安排去學開車,成為了東義和第一批貨車司機。
勢力擴張的同時,黃耀祖也開始把東義和的業務從碼頭搬運,擴展到貨倉和運輸。
安置新來的同鄉需要錢,光是靠碼頭搬運的收入根本不夠。黃耀祖開始接觸一些船公司和貨主,提出一個新的合作模式:東義和不只負責搬運,還可以提供貨倉儲存和陸上運輸——把貨物從碼頭直接送到貨主的店舖門口。
「一條龍服務。」他對強仔解釋。「貨物由船到倉,由倉到舖,全部都係我哋嘅人做。咁樣貨主慳咗搵人嘅麻煩,我哋可以收貴啲,仲可以請多啲人。而家我哋嘅人遍佈港島各區碼頭,由西環到灣仔都有兄弟,送貨去邊度都得。」
強仔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呢個後生仔,好有生意頭腦喎。」
黃耀祖微微一笑。他沒有告訴強仔,這個念頭其實是從他在皇仁書院學到的一個概念演變而來的。那些英國老師教過他,工業革命之後,最成功的企業不是那些只做一件事的公司,而是那些能夠整合整個產業鏈的企業。碼頭搬運只是產業鏈的一環——貨倉、運輸、分銷,每一環都可以創造價值。
他用東義和積累了多年的基金,在上環租下了第一個貨倉。那是一棟靠近碼頭的舊唐樓,地下是貨倉,樓上是工人的宿舍——正好解決了一部分新來同鄉的住宿問題。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到了一九三九年底,東義和已經擁有四個貨倉,能夠同時儲存數千包白米和其他貨物,服務的範圍覆蓋整個港島北岸。
勢力擴張的同時,強仔的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
一九三九年初冬,強仔在咕喱裡暈倒了。
黃耀祖趕到時,強仔已經被扶到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醫生來了,把了脈,說他是年紀大了,加上天氣轉冷,身體撐不住。
「以後唔好再上碼頭啦。」黃耀祖坐在床邊,語氣平靜,但握著強仔那隻枯瘦的手時,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你阿爸當年都係咁講。」強仔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苦澀,只有一種淡淡的滿足。「佢叫我退休,我冇睬佢。」
「你而家都冇睬我。」黃耀祖說。
強仔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似乎睡著了。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記得你阿爸第一日嚟碼頭嗰陣,瘦到好似一陣風都吹得走。邊個會諗到,佢會成為成個碼頭嘅話事人。」
黃耀祖沒有說話。這些故事他聽過很多次,但每次強仔說起,他還是會靜靜地聽。
「你愈來愈似佢啦。」強仔睜開眼睛,看著黃耀祖。「唔係個樣,係做嘢嘅方式。佢都係咁——永遠都係諗住點樣可以令更多人有飯食。你而家唔只照顧上環嘅兄弟,連西環、灣仔嘅人都受你恩惠。」
黃耀祖握緊了強仔的手。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從那天起,強仔不再每天到碼頭。但他仍然住在咕喱館附近,每天傍晚都會撐著拐杖走到碼頭邊,坐在那張他坐了五十多年的石墩上,望著維多利亞港的日落。年輕的咕喱們收工之後,有時會圍在他身邊,聽他講從前的故事——關於黃勝、關於鍾海、關於那場反法罷工、關於東義和成立的夜晚。
「嗰陣時你哋嘅勝哥,連自己個名都唔識寫。」強仔會這樣開頭,然後年輕人們就會安靜下來,聽著那些發生在幾十年前的往事,像聽著一個遙遠的傳說。
一九四零年初,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東義和的會館。
黃耀祖正在整理貨倉的帳目,門忽然被敲響了。他抬起頭,看到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撐著一根黑色的拐杖。老人的臉上佈滿了皺紋,但那雙眼睛仍然銳利,像兩把藏在歲月深處的刀。
黃耀祖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那雙眼睛。
「駱探長。」
駱富笑了笑,走進會館。他的步伐比當年慢了許多,拐杖敲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現在已經不再是探長了——好幾年前他就退休了,住在上環半山的一間小公寓裡,深居簡出。
「我聽講你做得唔錯。」駱富坐下來,接過黃耀祖遞來的茶。「唔只上環,而家連西環同灣仔都有你嘅人。你老竇在天之靈,一定好欣慰。」
「多謝。」
駱富喝了一口茶,沉默了半晌。窗外傳來了碼頭工人叫喝的聲音,那聲音穿過暮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今日嚟,係有句說話想同你講。」駱富放下茶杯,直視黃耀祖的眼睛。「日本仔嘅野心唔止華北。佢哋已經佔領咗廣州、東莞、深圳,香港雖然係英國殖民地,但係英國人喺歐洲已經自身難保,如果日本仔真係打過嚟,你覺得英國人會守得住咩?」
黃耀祖沒有回答。他知道駱富說的是事實。這一年多以來,他一直在看報紙,德國在歐洲節節推進,英國自顧不暇,遠東的殖民地防務空虛。日軍已經打到新界邊界,距離上環碼頭只有幾十公里。從那些逃難來的東莞同鄉口中,他聽過太多關於日軍暴行的描述——火燒村莊、姦淫婦女、隨意殺戮。那些故事讓他不寒而慄。
「你老竇當年同我握手,係因為我係差人,但係我冇忘記自己係東莞人。」駱富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家我唔係差人啦,我係一個老人家。老人家嘅說話,你聽唔聽,係你嘅事。但係我想你記住一句話——」
他停了一下。
「有準備嘅人,先至可以喺暴風雨中企得穩。」
駱富站起來,撐著拐杖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老竇當年教識我一件事——權力唔係用嚟蝦人嘅,係用嚟幫人嘅。」他頓了一下。「你而家做嘅嘢,佢一定會好驕傲。」
說完,他撐著拐杖離開了會館。
那晚,黃耀祖把那本父親留下的帳簿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父親的字跡:「耀祖讀完書,唔好做我呢行。」下面,是他自己多年前寫下的那行字:「阿爸,對唔住。我冇得揀。」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那兩行字下面,又寫了一行:
「但係我會做好準備。」
一九四零年秋天,東義和的勢力已經遍佈香港島北岸——西至堅尼地城,東至灣仔,都有他們的兄弟在開工。旗下的貨倉和運輸業務也初具規模,有四間貨倉和八輛貨車,聘用了超過五百個工人,其中大部分是這些年來從東莞逃難來港的同鄉。
黃耀祖開始籌備把這些業務正式商業化。他在干諾道西看中了一棟三層高樓宇的二樓,盤算著將來在那裡開設東義和的第一間寫字樓。但眼下還不是時候——局勢太動盪,沒有人知道戰爭會什麼時候打到香港。他只是默默地擴大貨倉容量,增聘人手,把賺到的每一分錢都重新投入東義和的營運基金。
「東和公司。」他把這個名字寫在帳簿的空白頁上,然後合上,放進抽屜裡。這個名字要等到合適的時機。
有人說,東義和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碼頭工人互助組織了。但也有人說,黃耀祖做的事,跟他父親當年做的事沒有分別——都是為了讓更多人有飯食。
那年的冬至,強仔坐在碼頭邊那張石墩上,望著夕陽緩緩沉入維多利亞港。黃耀祖站在他身旁,兩人都沒有說話。海風吹過太平山街,吹過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物,吹過那間已經翻新過的咕喱館,吹過牆上那塊寫著「四」字的竹牌留下的印痕。
「你老竇當年同我講過一句話,」強仔忽然開口,「佢話,『如果我冇兄弟,我只不過係一隻蟻。』而家佢唔喺度啦,但係你喺度。你嘅兄弟,比以前更多。由西環到灣仔,到處都係你嘅人。」
「我知。」黃耀祖說。他望著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海面,想起父親在風雨中托著米包的身影,想起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想起那句「你係我個仔」。
「但我唔知道,呢場仗會打成點。」他輕聲說。
強仔沒有回答。
ns216.73.216.17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