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碼頭之爭後,黃耀祖足足兩年沒有再掀起任何風浪。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鞏固地盤、安撫兄弟、維持碼頭秩序上。與潮州幫的合作也漸入佳境,兩幫人馬共佔白米與海味的搬運生意,利潤雖然因為大蕭條而有所下跌,但尚能維持。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但他錯了。
一九三一年秋天,一個來自灣仔的消息傳到了上環。
「有個叫貴叔嘅人,話要開碼頭工人大會。」強仔把消息帶到黃耀祖面前,臉色凝重。
黃耀祖抬起頭。他聽過貴叔這個名字。那是一個在碼頭界無人不識的傳奇人物——他並非任何堂口的大佬,也不靠拳頭話事,卻憑著數十年來為苦力兄弟排難解紛的威望,贏得了所有碼頭工人的敬重。無論是東莞人、潮州人還是四邑人,只要提起「貴叔」兩個字,都會收起平時的戾氣。
強仔說,貴叔年輕時在灣仔碼頭做過苦力,後來做過貨倉管工,再後來不知怎的,各方勢力有了糾紛都喜歡找他仲裁。他仲裁的方式很簡單——不問誰對誰錯,先問雙方想不想繼續打下去。有人說他曾經在兩個堂口之間來回走了七次,從日出走到日落,終於說服雙方坐下來談。有人說他在碼頭上親手埋葬過太多後生仔,所以才會說出那句口頭禪——「拳頭打出嚟嘅勝利,唔夠一日就會變質。」
「佢想點?」
「佢話,碼頭工人打咗咁多年,再打落去,大家都冇飯食。」強仔的神色罕見地凝重。「佢叫所有碼頭嘅大佬去開會,話要傾一個大計。」
「如果唔去呢?」
「佢冇講。但係聽講,潮州青已經應承咗會去。」
黃耀祖沉默了。潮州青是潮義聯的現任話事人——那個他兩年前在干諾道西對峙過的對手。如果連潮州青都願意出席,那意味著這件事,不是一個普通的邀請。
「去邊度開會?」
「灣仔。」
灣仔。那時香港島北岸一個新興的華人聚居區域,碼頭林立,魚龍混雜。與中上環相比,灣仔一帶的管治相對寬鬆,各方勢力在此都有落腳點,是港島碼頭工人經常聚腳議事的地方。選址在灣仔本身就是一個訊號——貴叔要在各方勢力的交匯點上,召開一場所有人都無法迴避的大會。
開會那日,黃耀祖帶著強仔和幾個骨幹兄弟,沿著電車路從上環一路向東,抵達灣仔。
大會的場地設在莊士敦道一間茶樓,茶樓外掛滿了紅色的布條和寫著碼頭各堂口名字的旗幟。黃耀祖掃了一眼那些旗幟——東義和、潮義聯、群勇社、四邑同鄉會……幾乎所有港九碼頭上有名有姓的勢力都來了。
茶樓裡已經坐滿了人。黃耀祖粗略估算,至少有十幾路人馬。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他只聽過名字,有些他從未見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同一個方向——
坐在正中央的,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滿頭白髮,但脊骨挺得筆直,像一根經歷了無數風浪仍然屹立不倒的桅杆。他的衣著樸素,一件洗得發白的唐裝,腳上踩著一雙舊布鞋,看上去就像碼頭上任何一個普通的苦力。但那雙眼睛——那雙渾濁卻鋒利的眼睛——讓人不敢直視。
貴叔。
「各位大佬,各位叔伯兄弟,」貴叔開口了,聲音不算特別洪亮,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中,「多謝大家俾面,肯嚟我呢個老嘢嘅場。」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個大佬臉上停留,像一把無形的尺,量度著每個人的分量。
「我今日叫大家嚟,只係想傾一件事。」他頓了一下。「我哋碼頭工人,打咗幾多年啦?」
茶樓裡一片沉默。沒有人回答,但每個人都知道答案——自有碼頭以來,就有械鬥。東莞人打潮州人、本地人打客家人,為了地盤、為了生意、為了一口氣,打了幾十年。
「打生打死咁多年,有冇打出一個好結果嚟?」貴叔繼續說,聲音不響,卻重重地落在每個人的心上。「死咗嘅兄弟,邊個記得佢哋個名?傷咗嘅兄弟,邊個養佢哋一世?我哋打嚟打去,得益嘅係邊個?係鬼佬?係差人?係嗰啲睇我哋狗咬狗嘅人!」
茶樓裡的氣氛開始變化。有些人低下了頭,有些人握緊了拳頭,有些人目光閃爍。
「我哋碼頭工人,本來應該係自己人。」貴叔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些。「大家都係捱世界、賺辛苦錢、養家活口。你哋東莞人、潮州人、四邑人,喺鬼佬眼中,全部都係一樣嘅——都係咕喱,都係低人一等。」
「所以,」貴叔站起來,目光掃視全場,「我有一個提議。」
他停了一下,讓整個茶樓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提議,我哋成立一個『港九碼頭工人互助總會』。」貴叔說。「唔係咩嘢堂口,唔係咩嘢幫會,係一個所有碼頭工人都有份嘅組織。以後有咩爭執,坐低傾,唔好再打。有咩難處,大家幫手,唔好再自己捱。」
「點樣傾?」有人問。「邊個話事?」
「冇人話事。」貴叔斬釘截鐵地說。「規矩大家一齊定,有咩大事大家一齊商量。各碼頭、各地頭嘅日常事務照舊,各自管理,河水不犯井水。」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我草擬咗一份《碼頭工人互助公約》,內容好簡單,得三條。」
「第一條:所有碼頭工人,不論籍貫,不論堂口,都係自己人。自己人唔打自己人。」
「第二條:各碼頭地界按現狀維持,互不侵犯。有爭議,由互助總會出面調解,不得私下械鬥。」
「第三條:遇外敵欺壓、官府刁難、貨主壓價,各堂口統一行動,共進退。」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呢份公約,我諗咗好耐。我知各位大佬都係有頭有面嘅人,未必肯聽一個老嘢指指點點。但係我想請各位諗一諗。」
他停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我十幾歲開始喺碼頭做嘢,今年六十九歲。呢幾十年,我親眼睇住幾多後生仔,因為一場交,就咁冇咗條命?我親手埋過嘅兄弟,冇一百都有幾十。」
「我唔想再埋任何一個。」
茶樓裡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風吹過茶樓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海浪拍岸聲。
黃耀祖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那份公約上。他想起父親黃勝。父親曾經在干諾道西的茶樓上,和潮州鄭用一杯茶結束了多年的血鬥。父親說過:「拳頭係最後嘅手段,唔係第一個手段。」
貴叔說的,其實就是同一個道理——只是規模更大,格局更高。
這些年,他跟隨強仔管理東義和,慢慢站穩了腳跟。但他也知道,兄弟們對他這個「讀過書嘅話事人」仍然抱有觀望。他需要一個機會,讓所有人看到他的判斷——不是拳頭的判斷,而是格局的判斷。
「東義和,同意。」黃耀祖站起來,聲音平穩。
所有目光轉向他。有些人驚訝,有些人觀望,有些人若有所思。在場的大佬之中,黃耀祖是最年輕的——他才二十二歲,接掌東義和不過五年,論資歷、論輩份,在座任何一個人都比他老。但第一個站出來的,是他。
「我老竇黃勝在生嗰陣,同我講過一句話,」黃耀祖說,「『如果我冇兄弟,我只不過係一隻蟻。』」
他環顧四周,目光平靜。
「今日貴叔講嘅,就係呢個道理。我哋一個一個咁散開,邊個都可以俾人踩死。但只要我哋企埋一齊,就冇人敢踩我哋。」
他走向那張桌子,在那份公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茶樓裡有人低聲議論:「黃勝個仔,連一包米都未托過,憑咩第一個簽?」黃耀祖聽到了,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正因為他沒有托過米,他才更要第一個站出來——不是用拳頭證明自己,而是用判斷。
強仔站在人群中,看著黃耀祖走向那張桌子的背影,忽然覺得五年前那個在靈堂上說「我係黃勝個仔」的少年,如今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模樣。不是黃勝的模樣,是他自己的。
茶樓裡的氣氛變了。潮州青沉默了一會,也站起來。「潮義聯,同意。」他在黃耀祖的名字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個又一個大佬站起來。群勇社、四邑同鄉會……茶樓裡響起了此起彼落的簽名聲。
那天的會議結束後,貴叔親自把那份簽滿名字的公約收好。他走到黃耀祖面前,那雙渾濁的老眼在夕陽餘暉中閃爍著某種光芒。
「你老竇黃勝,係個人物。」貴叔說。「當年佢同潮州鄭傾出嗰個五五嘅規矩,救咗好多人條命。」
「多謝。」
「你今日第一個行出嚟簽名,我睇得出,你有你老竇嘅風範。」貴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粗糙的老手帶著歲月的重量。「以後互助總會嘅事,你要多啲幫手。」
「我會。」黃耀祖說。
但沒有人知道,這個承諾意味著什麼。
兩年後,貴叔過身。
在他臨終前,他把幾位碼頭上的骨幹成員叫到床前。沒有人知道他對每個人說了些什麼,只知道那些人離開時,眼眶都是紅的。
黃耀祖是最後一個進去的。
那間房在灣仔一棟舊唐樓的二樓,窗外可以聽到碼頭傳來的海浪聲。貴叔躺在床上,滿頭白髮散在枕頭上,那雙曾經鋒利的眼睛如今渾濁了許多,但看著黃耀祖的時候,仍然帶著那種量度人的分量。
「耀祖。」貴叔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
「貴叔。」
「你呢兩年,幫咗我好多。互助總會可以行到今日,你嘅功勞最大。」貴叔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中,藏著一種黃耀祖讀不懂的情感。「我走咗之後,呢個攤子,你要睇住。」
「貴叔……」
「你唔使應承我。」貴叔打斷他,嘴角浮現一絲虛弱的微笑。「你同你老竇一樣,都係嗰啲唔會拒絕人嘅人。你今日唔應承,他日有事發生,你都會企出嚟。」
黃耀祖沉默了。
「我淨係想同你講一句話。」貴叔說。「我搞呢個互助總會,唔係想建立咩嘢勢力,唔係想話事。我只係想碼頭嘅後生仔,唔使再好似我哋嗰代咁樣,打生打死。」
他停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記住——以和為貴,唔係軟弱,係最有膽識嘅人先至做到嘅事。」
那是最後一句話。
黃耀祖走出房間時,天色已經黑了。強仔在外面等著,看到他的表情,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那晚,黃耀祖回到碼頭,望著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強叔,」他終於開口,「以後再有兄弟話要打交,你幫我問佢一句話。」
「咩話?」
「問佢——你打贏咗呢場交,可以得到啲乜嘢?你輸咗呢場交,會冇咗啲乜嘢?」
海風吹過上環碼頭,吹過那些堆積如山的貨物,吹過那間飄著霉味的咕喱館。一切好像沒有變過,但一切都在悄悄地改變。
從那天起,港九各碼頭之間的械鬥顯著減少。有了互助總會這個平台,許多紛爭都在演變成暴力衝突之前,得到了調解。
有人說,這是因為貴叔留下的威信仍在。也有人說,是因為大家都打累了。
但黃耀祖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當工人們意識到團結比分裂更有力量時,他們就擁有了選擇的權利。
而他,繼承了父親的堂口,也繼承了貴叔的理想。往後的歲月裡,他將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以和為貴,共聚灣仔。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bdRkferU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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