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碼頭 - 第二章規矩

經濟大蕭條像一場瘟疫，從美國蔓延到歐洲，再到亞洲。香港作為自由貿易港，首當其衝。貿易萎縮、貨船減少、碼頭生意一落千丈。

上環碼頭的苦力們最先感受到寒意。以前每日有十幾艘貨船泊岸，如今只剩四、五艘。以前每人每日可以托幾十包米，如今托十包已經算好運。收入減半，但飯還是要吃，病還是要醫，家鄉的親人還是要養。

人心開始浮動。

那日傍晚，幾個東莞苦力在碼頭旁的大排檔喝酒。酒入愁腸，話就多了起來。

「以前勝哥在生嗰陣，我哋幾時試過咁折墮？」一個滿臉鬍渣的老苦力拍著桌子。「而家生意咁差，潮州佬又踩過界搶飯食，耀哥做過啲咩？」

「耀哥讀書叻，但讀書唔可以當飯食㗎。」另一個苦力附和。「佢連一包米都未托過，點樣帶兄弟？」

這些話很快傳到潮州幫的耳中。

潮州幫的現任話事人，是一個叫「潮州青」的男人——他是第一代潮州鄭的兒子。潮州鄭在兩年前過身，把潮義聯交給了兒子。潮州青比黃耀祖年長十歲，在碼頭上打滾了十年，是從咕喱做起的實戰派。

潮州青坐在潮義聯的會館裡，聽著手下繪聲繪色地覆述那些東莞苦力的牢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他想起兩年前，父親臨終前把他叫到床邊，對他說：「黃勝係個人物。你以後同東義和打交道，要小心。」他一直記得這句話，但他也一直不服氣——父親和黃勝打了一輩子交道，最後握手言和，那是父親的時代。現在黃勝死了，東義和交到一個二十歲的少爺仔手上，憑什麼要他跟父親一樣客氣？

「黃勝個仔？讀皇仁書院嗰個？」潮州青聽完手下的匯報，冷冷一笑。「佢老竇在生嗰陣，我敬佢三分。而家黃勝走咗，剩低個識講英文嘅少爺仔，你叫我驚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干諾道西的方向。

「我倒想睇下，呢個讀書仔有咩本事。」

他下了一道命令：「潮義聯嘅兄弟，聽日開始去干諾道西接米船。唔使理會東莞佬。」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依照黃勝與潮州鄭當年達成的協議，干諾道西的白米是東莞幫的地盤，德輔道西的海味歸潮州幫的。這道界線從未被打破。

現在，潮州青要打破它。

第二日清晨，消息傳到黃耀祖耳中時，他正在查看碼頭的帳目。強仔衝進房間，臉色鐵青。

「潮州青派咗人過干諾道西。」

黃耀祖放下帳簿，抬起頭，神色出奇地平靜。

「幾多人？」

「三十幾個。」

「我哋有幾多兄弟喺嗰邊？」

「二十個唔夠。」

「叫佢哋唔好動手。」黃耀祖站起來，穿上外套。「我去同佢傾。」

「你一個人去？」強仔瞪大眼睛。「你癲咗呀？」

「我叫佢哋唔好動手，唔係叫佢哋唔好去。」黃耀祖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那笑容像極了他父親。「叫你啲人去通知所有兄弟，半個鐘之後，干諾道西見。帶晒所有人。」

強仔轉身出去傳令。房間裡只剩下黃耀祖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靜默了片刻，然後慢慢地拿起桌上那本帳簿——父親留下的帳簿。他的手指在帳簿的封面上輕輕撫過，那磨得發白的紙張帶著歲月的粗糙觸感。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父親那行小字：「耀祖讀完書，唔好做我呢行。」

他的手心在出汗。他知道，接下來這半個小時，將會決定東義和未來幾十年的命運——也會決定他這個「少爺仔」在兄弟們心中的地位。他把帳簿放回抽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陽光裡。

半個小時後，黃耀祖抵達干諾道西。他穿著一件整齊的唐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與碼頭上那些赤膊的苦力格格不入。他的身後，站著強仔和兩個保鏢。他的對面，是潮州青和三十幾個潮州苦力，每個人的肩上都搭著黑布巾，目光不善。

「耀哥，咁早呀。」潮州青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諷刺。「聽講呢排生意麻麻地，我帶啲兄弟嚟睇下有啲乜嘢可以幫到手。」

「多謝青哥好意。」黃耀祖說。「不過呢度嘅米，一向係我哋嘅。」

「一向？一向幾耐呀？」潮州青冷笑。「以前係你老竇話事，而家你老竇唔喺度啦。規矩係人定嘅，而家改規矩，好正常啫。」

話音剛落，他身後那些潮州苦力開始起哄，有人已經握緊了腰間的鐵鉤。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只需點火，就會爆炸。

就在這時，黃耀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沒有後退，沒有喊打，也沒有像他父親那樣坐下來泡茶談判。他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強叔。」

強仔應了一聲。

「叫兄弟。」

強仔從懷中取出一隻哨子，用力一吹。

哨聲尖銳而悠長，劃破了碼頭的喧囂。下一秒，所有在場的人——包括潮州幫那些原本滿臉挑釁的苦力——全部都呆住了。

從干諾道西的每一條橫街窄巷、每一間咕喱館、每一座貨倉後面，東莞苦力像潮水一樣湧出來。不是二十個，不是三十個。是數百人。密密麻麻，把整條干諾道西堵得水洩不通。

他們沒有拿鐵鉤，沒有拿木棍，沒有拿任何武器。他們只是站在那裡，肩並著肩，像一道沉默的人牆。

黃耀祖轉頭望向潮州青，那雙讀過書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恐懼。

「青哥，」他輕聲說。「你話規矩係人定嘅，我同意。所以我今日同你定一個新規矩。」

他停了一下。

「呢條街以後唔使分你我。貨，一齊搬。錢，一齊賺。大家都有飯食。」

這句話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帶了幾百人來，不是為了打，而是為了講和？

「但係——」黃耀祖的語氣忽然變得冷硬。「如果有人唔想一齊賺，想獨食，咁我就唔客氣。」

他向前一步，直視潮州青的眼睛。

「你揀。」

潮州青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看黃耀祖身後那數百個沉默的東莞苦力，再看看自己身後那三十幾個人。他知道，如果動手，自己的兄弟今日沒有一個可以完整地走出這條街。

但他也知道，黃耀祖給了他一個下台階。不是把他趕盡殺絕，而是提出了一起合作。

「點分？」潮州青的語氣軟了下來。

「五五。」

「六四。」

「五五。」黃耀祖重複，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係我老竇當年同你老竇傾出嚟嘅數。而家我同你，照舊。」

潮州青沉默了很久。最後，他伸出了手。

「好。」

兩隻手在干諾道西的街頭握在一起。身後那數百個東莞苦力沒有歡呼，沒有叫囂，只是靜靜地轉身散去，像他們來時一樣沉默。

潮州青站在原地，看著黃耀祖的背影消失在橫街的轉角。他身邊一個心腹低聲問：「青哥，就咁算數？」

潮州青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剛剛握過黃耀祖的手——那隻手乾燥而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呢個唔係讀書仔。」他終於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滋味。「呢個係黃勝個仔。」

他轉身往德輔道西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干諾道西的方向。

「以後同東義和打交道，要小心啲。」他對心腹說。說完之後，他愣了一下——因為他發現，自己剛才說的話，跟父親臨終前對他說的一模一樣。

那晚，強仔問黃耀祖：「你點知潮州青一定會妥協？」

「我唔知。」黃耀祖說。

「咁萬一佢唔肯傾，要同你單挑呢？」強仔問。他知道黃耀祖在皇仁書院踢過足球，但碼頭上的單挑是另一回事——那是拳拳到肉、冇規冇矩的廝打。黃耀祖從來沒有打過交。

黃耀祖沉默了很久，才輕聲回答：「咁我就會輸。但我唔可以因為怕輸就唔去。」

他望著窗外，夜色中的維多利亞港燈火零星。

「強叔，你記唔記得我阿爸同你講過，拳頭係最後嘅手段，唔係第一個手段？今日潮州青帶咗三十幾人嚟，如果我帶人同佢打，贏咗，兄弟會受傷；輸咗，東義和嘅名聲會掃地。無論輸贏，損失嘅都係我哋嘅兄弟。」

他轉過身，看著強仔。

「我去，唔係為咗打贏。係為咗俾佢一個機會同我傾。我帶幾百人去，唔係要打，係要俾佢睇——我背後有兄弟。但係我要佢知道，我有兄弟，唔係用嚟打人嘅，係用嚟保護大家嘅。」

他頓了一下。

「如果我嘅退讓等於我輸咗，可以令大家以後有飯一齊食、有貨一齊托，咁我呢個輸，就係贏。」

強仔沒有再說話。他看著黃耀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真的有一點黃勝的影子。

不是拳頭，不是力量。是那種站出來的勇氣。

那一夜之後，上環碼頭有了一個新的共識：這個讀皇仁書院的少爺仔，不簡單。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ZNZQHMw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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