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勝過身的消息傳遍整個上環碼頭的那個早晨,所有東莞苦力都自發停工。沒有人發號施令,沒有人組織動員,那幾百個赤膊的男人只是默默地放下了肩上的米包,站在碼頭上,像一群突然失去了首領的工蟻。
強仔在靈堂守了三天三夜。他是黃勝最深交的兄弟,從十六歲開始和他一起打天下,兩人一同經歷了四十多年的風雨。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接手這盤生意——在兄弟們眼中,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但在黃勝的葬禮上,強仔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我唔會坐呢個位。」他當著東義和所有頭目的面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雙紅腫的眼睛裡藏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
眾人嘩然。
「點解?」有人問。
「勝哥走之前,同我講過一句話。」強仔望向靈堂上那幅黑白照片。「佢話,『我死咗之後,你幫我睇住耀祖。』」
他轉頭看向站在靈堂角落的黃耀祖——那個穿著孝服的十七歲少年,臉色蒼白,眼眶泛紅,但站得筆直。
「所以呢個位,係耀祖嘅。」
靈堂裡先是一片死寂,然後爆發出混亂的議論聲。
「強仔,你同勝哥打咗四十年天下,呢個位你唔坐,俾個十七歲嘅後生仔?」一個滿臉鬍渣的老叔伯站出來,聲音中帶著不解,甚至是憤怒。「耀祖連一包米都未托過,佢點樣帶兄弟?」
強仔轉頭看向那個叔伯,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沒有動搖。「正因為我同勝哥打咗四十年天下,我先至知道,勝哥最想嘅,係佢個仔可以接手。」他的聲音仍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勝哥用咗一生人嘅心血建立東義和,唔係為咗俾我哋呢班老兄弟,係為咗俾佢個仔——同埋所有東莞人嘅仔——一條唔同嘅路。」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留。
「你哋信唔過耀祖,我明。但係你哋信唔信得過勝哥?」
沒有人回答。那個滿臉鬍渣的叔伯慢慢地坐了回去。靈堂裡只剩下沉默,和遠處傳來的海浪聲。
所有目光都落在黃耀祖身上。那目光中摻雜著懷疑、審視,還有一些不屑——這個在英文學校讀書的少爺仔,連一包米都沒托過,憑什麼坐這個位?
黃耀祖站在靈堂裡,感受著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你係我個仔。」那五個字,在此刻,突然有了全新的意義。
不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寵愛,而是一道命令。一份遺產。一個無法推卸的責任。一條他從來沒想過要走,但現在必須走下去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在父親的靈位前跪下,叩了三個頭。然後他站起來,轉身面對那些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兄弟。
「多謝各位叔伯。」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那是讀過書的人說話的方式。「我今年十七歲,未托過米,未打過交,未幫過兄弟。」
他停頓了一下。
「但係我係黃勝個仔。」
就這一句話。
儀式結束後,強仔陪黃耀祖走出靈堂。夕陽把維多利亞港的海水染成一片血紅,上環碼頭的苦力正在收拾工具,準備收工。遠處的干諾道西,米舖開始關門,木門關上的聲音此起彼落。
「你知唔知,你阿爸最擔心嘅係咩?」強仔忽然開口。
「咩?」
「佢驚有一日,你要接手呢盤生意。」強仔看著遠方,目光飄得很遠。「佢成日話,想你有第二條路行。做個正當人,唔好掂呢啲嘢。」
黃耀祖沉默了許久。
「但係我冇第二條路。」他終於說。「由我姓黃嗰日開始,就冇。」
強仔沒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黃耀祖的肩膀,像一個叔父拍著一個剛剛成年的侄子。
那晚,黃耀祖一個人回到父親的書房。房間裡的一切都維持著原狀——那張木書桌、那盞煤油燈、牆上那塊寫著「四」字的竹牌。他在書桌前坐下,把那本帳簿從抽屜裡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不懂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但那些數字他看得懂。白米搬運的利潤、兄弟的分紅、給警察的規矩費、給咕喱館的開支,每一項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帳簿的紙頁上輕輕撫過,那些凹凸不平的墨跡,是父親的指尖留下的痕跡。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早晨——他穿著熨得筆直的校服站在家門口等黃包車,父親站在他身後,什麼都沒有說。他上車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父親仍然站在那裡,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靜靜地垂在身旁,晨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現在他明白了。父親不是不想說什麼,是不知道怎樣說。
他父親雖然讀書少,但他比任何一個有文化的掌櫃都清楚,這盤生意是怎樣運作的。
黃耀祖把帳簿合上,閉上眼睛。他想起父親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父親咳血之後仍然堅持把最後一包米托進貨倉。
他睜開眼睛,做了一個決定。
「阿爸,我唔識做你呢行。」他對著那塊竹牌說。「但係你呢行,我會繼續做落去。」
強仔沒有食言。黃勝過身後,他親手將黃耀祖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他碼頭上的規矩——哪些地頭是東義和的,哪些是潮州幫的;哪些貨可以掂,哪些貨不能掂;哪些人可以信,哪些人要防。
「你阿爸最叻嘅,唔係打交。」強仔說。「係傾。」
「傾?」
「佢從來唔會打冇把握嘅交。如果有辦法傾掂,佢一定唔會打。你記住,拳頭係最後嘅手段,唔係第一個手段。」
黃耀祖把這些話記在心裡。他在皇仁書院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用語言解決問題——那些英國老師教導學生辯論、談判、妥協,認為這是文明人的遊戲規則。現在他發現,在碼頭這個野蠻世界裡,同樣適用。
他跟在強仔身後,默默地觀察、學習、吸收。他學的不是托米——那雙從來沒握過鐵鉤的手,永遠也托不動二百磅的米包。他學的是管人、管數、管地盤。
兩年之後,十九歲的黃耀祖已經能夠獨自處理碼頭上的日常糾紛。強仔開始慢慢退到幕後,只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兄弟們對這個年輕繼承人的態度也在變化——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觀望,再到某種程度上的認可。他們開始改口叫他「耀哥」。
一九二九年秋天,黃耀祖二十歲。就在這一年,世界發生了兩件大事——遠在美國的華爾街股市崩盤,引發了全球經濟大蕭條;而在上環碼頭,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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