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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大陸邊陲,永興城的上空毫無預兆地裂開了一道縫。
那縫隙起初細如髮絲,轉瞬間便擴張成橫亙天際的漆黑裂口,邊緣流淌著不祥的紫電雷光。城內警鐘狂鳴,數道築基期修士的身影沖天而起,法寶光華流轉,結成防禦大陣;練氣期的修者和普通民眾則驚惶奔走,或躲入屋舍,或仰首呆望這天地異變。
誰也沒有注意到,永興城裡的三大家之一喬家偏院一間樸素的廂房內,五歲的喬澤正趴在窗邊,睜著一雙清澈好奇的眼,望著窗外那扭曲的天空。
他生來便是庶子之子,在這講究血脈與出身的修真世家,地位甚至不如有些得臉的僕役。母親早逝,父親怯懦,他像牆角一株無人問津的小草,安靜地生長。此刻,大人們的慌亂與天空的異象,對他而言,更像一場遙遠而奇特的戲。
真稀奇,天空竟會出現如此奇觀,不愧是修真世界才會有的景象,就跟他前世的華國小說裡描寫的差不多,喬澤雙手托著下巴想道。
是的,他喬澤前世就是因為救一名誤闖馬路的小女孩而被車子撞死卻帶著記憶投胎到現在這個修真世界,只不過沒人在意身為小透明的他,所以這件事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包括他那極少見到的怯懦父親都不知情。
就在喬澤看著津津有味時,他身前的空氣,極輕微地「嗤」了一聲。
一道細小得幾乎無法察覺的空間裂縫,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房間內。它不像窗外那道那般猙獰可怖,反而純淨得詭異,邊緣流淌著乳白色的光暈,僅有手指長短,靜靜懸浮在喬澤眼前。
喬澤先是嚇了一跳,後來忍不住好奇地伸出手指,想去觸碰那抹柔和的光。
指尖接觸的剎那——
「轟!」
並非聲音,而是直接在喬澤意識深處炸開的無形巨響。一道純粹到極致、也霸道到極致的白光,自那微小裂縫中迸發,瞬間吞沒了喬澤小小的身影。他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只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撕裂感從靈魂深處傳來。
那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存在本身的崩解。他的意識、記憶、那初生不久對世界的懵懂感知的魂海,如同被無形巨手抓住,狠狠撕成兩半。
一部分的魂魄,帶著絕大部分的記憶與靈智,被那白光裹挾,猛地拽入裂縫深處,消失無蹤。
另一部分魂魄,則殘留在那具瞬間失去所有神采的軀殼內。五歲的孩童眼神驟然空洞,軟軟倒在地上,口中只剩無意識的囈語。從此,喬家多了一個癡傻的庶孫,終日懵懂,不識親疏,再不知冷暖世事。
***
而被帶走的那一半魂魄,或者說,那一縷承載著「喬澤」核心意識的殘魂,在無盡的虛空亂流中飄蕩。時間與空間在這裡失去意義,只有永恆的混沌與孤寂包裹著它。殘存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渙散,僅憑著一點求生本能,在絕對的虛無中掙扎。
不知飄蕩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點莫名的吸力。
殘魂身不由己地被拉扯過去,穿透堅硬的岩層與古老的禁制,墜入一片極致的陰冷與黑暗之中。
這裡是一座深埋地底的幽暗古墓。空氣中瀰漫著萬年不散的腐朽氣息與濃郁陰氣,偶有磷火飄過,映照出猙獰的壁畫與巨大的石棺輪廓。黑暗中,潛伏著無數對幽綠、猩紅的眼眸,屬於那些以陰氣為食、以孤魂為伴的陰獸與陰魂。這裡是生者的禁地,死亡的樂園。
殘魂虛弱地飄蕩,出於本能尋找著可以依附的肉體或容器。終於,在古墓某個偏僻的角落,它感受到一絲極微弱的生命波動——一枚潔白的蛛卵,正靜靜躺在冰冷的石縫中,卵殼微微顫動,內裡一個新生命即將破殼。
無處可歸的殘魂,遵循著本能,化作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剛剛裂開一道縫隙的蛛卵中。
「喀啦。」
卵殼完全破碎,一隻通體蒼白、僅有米粒大小的幼蛛,顫巍巍地爬了出來。它與古墓中其他天生帶著陰煞之氣的陰獸不同,那八隻單眼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類的迷茫與困惑。
它不記得自己是誰,來自何方。殘破的靈魂與新生的蜘蛛軀體勉強融合,只留下一些記憶的碎片:溫暖的陽光(雖然它從未真正感受過)、模糊的人臉、還有最後那吞噬一切的刺目白光……以及一個似乎屬於它的名字——「喬澤」?不,不對,那是很久以前,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現在,它只是一隻在古墓陰暗中掙扎求生的弱小陰蛛。憑著殘魂帶來的那一點高於野獸的靈慧,它本能地學會吸納墓中無處不在的陰氣,在每月特定時刻,爬到能見到一線慘白月光的地方,笨拙地吐納那微薄的月華。
它給自己取了新的名字——「幽織」。既是對這陰幽環境的認知,也暗含著一絲對過往「喬澤」生命之「織」的殘留印象。
***
百年光陰,在暗無天日的古墓中緩緩流逝。
當年的米粒幼蛛,如今已長成拳頭大小,通體依舊蒼白,但甲殼隱隱流轉著金屬般的冷光,八足纖長而有力。最重要的是,它體內的殘魂與蜘蛛軀體早已徹底融合,並在百年陰氣與月華的滋養下,孕育出了清晰、完整的靈智,同時也得到種族記憶的部分傳承—混元蜘蛛的修煉功法-混元經上部和天賦技能-千絲妖紋陣。
獲得傳承後,幽織不再滿足於那個狹小的初始角落。它開始小心翼翼地探索這座龐大如迷宮,有著無數陰魂、陰獸及危險或機緣的古墓。
或許是因為體型太小,散發的陰氣波動也微弱,古墓深處那些強大的陰獸(如渾身燃著碧火的三尾骨貓、盤踞在殉葬坑中的巨蟒殘魂)乃至一些有了道行的兇厲陰魂,根本懶得理會這隻悄悄爬過自己地盤的弱小蜘蛛,如同巨龍不會在意腳邊爬過的螞蟻一般。
幽織深知自己的渺小,總是極力收斂氣息,選擇最隱蔽的路徑,避開一切可能引起強大存在關注的區域。然而,古墓中資源終是有限,陰氣濃郁之地大多被修為極高的陰魂或陰獸給佔據。
自知不可能與那些強者搶資源的它不可避免地與那些同樣處於底層、修為相仿的陰獸(如嗜血屍鼠、成群結隊的蝕骨飛蟻)或渾噩陰魂遭遇時,爭鬥便無可避免。
隨著一次次的交戰,它學會利用狹小地形、靈巧的速度、吐出的帶有陰寒麻痹效果的蛛絲、以及那點來自人類殘魂的戰鬥智慧,一次次在險境中存活下來,身上也增添了許多細小的傷痕,實力隨之漸漸提高。
憑藉著提升的實力和混元經上部裡的隱匿功法,幽織從古墓外圍逐漸往內圍前進,越靠近內圍它越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似乎內圍有甚麼東西在呼喚著它。
這一日,幽織循著一股奇特的陰陽交替的微弱波動,來到了古墓內圍一處從未踏足的偏室。這裡似乎曾是墓主人生前靜修之地,陳設簡單,積滿灰塵。吸引它的,是石室石台上中央,上放置的一面鏡子。
鏡子古樸無華,邊緣雕刻著模糊的雲紋,鏡面卻極為奇特:左半邊溫潤潔白,宛如最好的羊脂美玉,光可鑑人;右半邊卻漆黑如墨,深邃得彷彿能吸走一切光線,甚至連神識靠近都有輕微的滯澀感。一陰一陽,和諧又對立地共存於一面鏡子之中。
「陰陽鏡……」幽織的意識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這個名字。它感受到鏡子周圍的氣息異常活躍,陰氣與一種類似月華卻更精純的陽和之氣交織流轉,它有種感覺這面奇特銅鏡就是它在尋找的東西。
它雖然心喜卻仍不忘小心地慢慢靠近石台,就在它剛踏入石台上面時,一道黑影從它背後疾駛而來。
長期的戰鬥經驗讓幽織在察覺背後敵襲時本能往旁邊一閃躲過攻擊,當它立刻想反擊回去時,眼前一幕讓它怔了一下。
只見偷襲它的陰蜥竟被奇特銅鏡那半面漆黑鏡面射出的黑光抓住拖進了鏡裡,當陰蜥被漆黑鏡面完全吞沒後,幽織一度以為它會步入陰蜥後塵被銅鏡吞噬,谁知銅鏡卻沒任何反應,一如它剛進來時安靜地立在石台上。
等了好一會兒,銅鏡還是毫無任何反應,幽織最終抵不住心底的渴望,小心挪動八隻腳,一步步靠近銅鏡,直到它都繞著銅鏡轉了幾圈甚麼事都沒發生,它才終於放下心來,銅鏡果然就是它的機緣。
出於好奇,它伸出一隻腳碰了碰銅鏡,銅鏡仍安靜如常,它思考了一下後嘗試在鏡子旁趴伏下來,運轉那只有上部的混元經修煉心法。
下一刻,幽織八隻單眼同時微微睜大。
它吸納陰氣的速度,竟快了足足五成!不僅如此,那玉白半邊鏡面,竟似乎能匯聚並提純一絲極淡的、類似月華但更適合它目前陰屬性體質的溫和能量,助它吐納修煉。在這陰氣主宰的古墓,這一點點陽和之氣的調和,竟讓它長期因純陰修煉而略顯滯澀的魂體,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舒暢與平衡。
沒有絲毫猶豫,幽織立刻決定將這間石室據為己有。它仔細檢查了周圍,沒有發現其他強大存在的標記,便吐出帶著陰氣的堅韌蛛絲,在唯一的入門處編織蛛網,一道道妖紋藏蛛網裡形成一個幻境陣法來預警與攻擊,只要有入侵者敢碰觸到它的陰氣蛛絲,就會立刻陷入它所編織幻境之中,修為低的會死於幻境內,修為高的幻境會為它拖上足以讓它逃跑的時間。
隨後它又將織成妖紋的蛛絲佈滿室內每個角落,打上它的標記。
從此,這座龐大幽暗的古墓深處,這間擁有奇異陰陽鏡的石室,成了蜘蛛「幽織」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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