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五十八章位置

五條悟一開始只是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這個判斷很合理。

起碼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京都交流會之後，事情接踵而來。小丑咒靈、怨鐘、鳴獄、高層、澪昏迷，還有醫療室裡那隻停在她臉側的手。所有片段像被揉亂的絲絮，一旦靠得太近，便會在腦海裡重新纏起來。

退開半步，是整理思緒最有效的方法。

只要距離稍微拉開，那些莫名其妙的異樣，總會慢慢回到能夠處理的位置。

五條悟本來是這樣想的。

直到某天早上，他經過自動販賣機。

高專走廊還帶著清晨的涼意，樹影從窗外斜斜落進來，光斑一格一格鋪在地板上。販賣機裡傳來低低的運轉聲，冰飲罐身整齊排列在玻璃後，藍色、白色、粉色標籤被燈光照得很乾淨。

他停下腳步，隨手按了兩罐飲料。

一罐是自己常喝的甜咖啡。

另一罐是微甜的蜜桃汽水。

汽水落下時，金屬罐撞上取物口，發出清脆聲響。

五條悟彎腰拿起來。

指尖碰到冰涼罐身的那一刻，他動作停了一下。

這不是他喝的口味。

不夠甜，也不像他會主動選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幾秒，才想起來。

之前他買過一次給澪喝後，她就一直只買這個。

她沒有說喜歡，只是喝完後，雙眼亮起了。

五條悟記住了。

他站在販賣機前，看著手裡那罐汽水，忽然覺得有點荒唐。

明明只是路過。

可手比腦子更快，已經買了第二罐。

走廊裡沒有人經過。

販賣機低低運轉，晨光落在他腳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一刻，連機器吐出的冷氣都像變得過分清晰。

五條悟沉默片刻，把汽水罐塞進口袋裡。

然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拿著甜咖啡往教室方向走。

只是那罐蜜桃汽水一路貼在衣袋裡，冰得他有些煩。

——

這種事不是一次。

某次任務結束後，他路過一條商店街。

任務地點離市區不算遠，傍晚街道上已經亮起燈，甜品店門口排著幾個學生模樣的女生。櫥窗裡擺著新出的抹茶奶油泡芙，外皮烤得微微裂開，淺綠色奶油從切口處露出來，旁邊還貼著一張手寫小牌。

期間限定。

五條悟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著那塊牌子，第一個念頭是，澪應該會喜歡。

下一秒，他臉色淡了些。

又是澪。

甜品店玻璃映出他的身影。

白髮。

眼罩。

高挑的身形。

還有那張看起來永遠什麼都不在意的臉。

五條悟看著玻璃裡的自己，嘴角慢慢扯起一點笑。

「……真麻煩。」

話雖如此，幾分鐘後，他還是拎著一盒泡芙離開。

理由也很充分。

學生都可以吃，不是特地買給誰。

他一直都很會替自己找理由。

就像他一開始退開時，也替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她需要成長，不能一直依賴老師。

他也不可能一直守在她身邊。

所有理由都正確。

可正因為太正確，後來發生的一切才變得更讓人不舒服。

——

澪開始不再第一時間找他。

這本來應該是好事。

五條悟站在訓練場邊，看著澪抱著筆記走向熊貓。

熊貓正坐在欄杆上啃飯糰，聽完她的請求後，立刻跳下來幫她測試感知範圍。

少女站在樹蔭下，閉著眼，腰間鈴鐺隨著風很輕地晃。

「左前方。」

熊貓立刻往左前方挪了一步。

「右後方。」

熊貓又換了方向，龐大的身形在訓練場邊移動得意外靈活。

澪停了一下，睫毛輕輕顫動。

「熊貓，你蹲下來了。」

熊貓震驚得整隻熊僵住。

「又被妳發現了？」

澪笑起來。

那笑很明亮。

像夏末樹影間漏下的一點光，剛好落在地上，乾乾淨淨，沒有多餘雜質。

五條悟靠在不遠處的柱子旁，指尖摩挲著手裡那罐甜咖啡。

這很好。

她能夠善用同伴的咒力特性訓練。

她在進步。

可他看著熊貓毛茸茸地拍著胸口說「包在我身上」時，心裡卻有一點說不清的煩。

像有人把原本屬於他的那一小塊位置，往旁邊挪開了一點。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DK2WCMWb

他只是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甜味在舌尖化開，卻沒怎麼讓心情變好。

之後是訓練。

澪站在真希面前，手裡握著長棍，認真問她重心是不是偏了。

真希沒有用語言解釋太多，直接走上前，一手按住她肩膀，一手用木棍輕輕抵住她腳邊。

「妳感知啟動得太早，身體會跟不上。」

澪低頭看著自己的站姿。

「所以我不是反應慢，是先聽到咒力，身體卻還沒準備好？」

「差不多。」

真希把棍尖往旁邊移了半寸。

「先站穩，再聽。不要反過來。」

澪點頭。

「原來是這樣。」

她記得很認真。

眼睛裡有那種學會新東西時的小小光亮。

以前這樣的光，很多時候是朝著五條悟亮起來的。

她會抬頭看他。

「老師，是這樣嗎？」

現在她看向真希。

五條悟站在遠處，心裡那點不適慢慢變得更加清楚。

她沒有停在原地等他解答她的問題。

她只是按照自己理解到的方向，一點一點向前走。

很認真，讓人連責怪的理由都找不到。

——

那天晚上，五條悟出完任務回到高專時，天色已經很深。

山林被夜色壓得沉靜，訓練場周圍只剩幾盞燈亮著。遠處蟲鳴斷斷續續，風穿過樹葉，帶出細碎沙沙聲。

他原本只是經過，卻看見訓練場裡還有光。

木棍破空聲從裡面傳來。

五條悟停下腳步，站在樹影裡往裡看。

澪和真希在訓練。

少女身上的訓練服被汗水微微浸濕，黑髮扎起來，有幾縷黏在臉側。她握著長棍，腳步比之前穩了許多，雖然還稱不上漂亮，卻已經沒有最初那種被感知拖著走的遲疑。

真希站在她對面。

「再來。」

澪喘了口氣，點頭。

「嗯。」

她重新壓低重心，沒有急著放出鈴聲，而是先讓腳步往側面滑開。

真希長棍橫掃而來，角度乾淨，沒有因為對方是澪便特意放慢。棍身擦著澪肩側掠過，帶起一陣短促的風。

澪沒有退得太遠。

她先穩住腳跟，再讓身體跟著那道風向側邊移開。腰間鈴鐺在那一瞬間響了一下，銀白回響輕輕鋪開，沒有搶在身體前面，也沒有拖慢腳步，只在她站穩後補上方向。

那是配合身體反應後，自然延伸出去的感知。

她避開了。

真希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滿意。

「對。」

澪停下來，抬頭看她。

「原來是這樣。」

真希把棍子收回肩上，額前汗水順著臉側滑下，她用手背隨意擦掉。

「開竅了。」

澪笑了。

那笑帶著疲憊，也帶著鬆了一口氣的開心。

五條悟站在樹影裡，看了很久。

她有其他同伴，甚至有夜蛾偶爾做出的咒骸小吊飾，陪著她在手機邊晃來晃去。

訓練場裡，真希似乎察覺到什麼，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她眼神很銳，像已經在樹影裡捕捉到那道白色輪廓。

五條悟沒有像平時那樣出聲打招呼，只是轉身離開。

夜風吹過他身側，將黑色衣角輕輕掀起。

——

第二天午休，熊貓和真希坐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澪被憂太叫去看任務資料，棘則坐在另一邊拆飯糰。

熊貓咬著吸管，望著不遠處走廊盡頭那個白色身影。

五條悟正在和伊地知通電話。

平時他講電話總是懶洋洋的，語氣輕快得像根本不把總監部放在眼裡。今天倒也差不多，只是話變少了些。大多時候都是伊地知在另一邊說，他偶爾才應一聲。

熊貓看了一會兒，小聲說：

「悟最近好安靜。」

真希翻著手裡的書，頭也沒抬。

「報應。」

熊貓轉頭看她。

「妳真的很冷酷。」

「他活該。」

熊貓又看了五條悟一眼。

白髮教師掛斷電話後，站在原地沒動。走廊裡光影明亮，他卻少有地沒有立刻吵起來，也沒有像平常一樣隨手逗誰。

熊貓摸著下巴。

「他好像失戀。」

真希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知道。」

熊貓答得很坦然。

「但感覺很像。」

棘在旁邊慢慢舉起飯糰。

「鮭魚。」

真希看向五條悟的方向，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那他活該。」

熊貓嘆氣。

「真希今天也很殘酷。」

「我每天都這樣。」

「有道理。」

棘低頭咬了一口飯糰，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

遠處，五條悟像察覺到他們的視線，慢慢轉頭。

熊貓立刻坐直。

五條悟笑瞇瞇地看過來。

「熊貓。」

熊貓背脊一涼。

「我什麼都沒說。」

「今天加訓。」

「你明明聽到了！」

「老師的六眼很方便吧？」

「太作弊了！」

真希低頭繼續看書。

「活該。」

棘默默把最後一口飯糰吃完，然後將包裝紙折得整整齊齊，像一個完全沒有參與旁觀討論的無辜路人。

熊貓悲憤地看向他。

「棘，你剛才也同意了吧？」

棘拉高衣領。

「木魚花。」

熊貓：「不要裝作不關事！」

——

入夜後，高專安靜下來。

五條悟坐在屋頂上。

遠處東京的燈火像灑在夜色裡的細小星點，風從山林方向吹來，帶著一點潮濕涼意。他坐得很隨意，長腿伸著，手裡那罐蜜桃汽水已經不冰了。

今天早上買的那罐，就那樣放了一整天。

五條悟垂眼看著鋁罐。

罐身上原本凝著的水珠早已乾了，只剩下幾道淡淡痕跡，被屋頂的夜風吹得更淺。

腦海裡卻全是這些日子看見的畫面。

澪笑著向熊貓道謝，她低頭聽真希指正，和憂太一起修改路線圖，因為棘一句「鮭魚」而露出安心表情。

每一幕都證明她正在健康地成長。

但看著很煩。

很礙眼。

五條悟低低吐出一口氣。

夜風吹過，吹亂他額前白髮。

原本以為距離拉開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可現在看來，事情似乎沒有變得比較簡單。

五條悟將汽水罐放到身旁，仰頭望向夜空。

夜色壓在高專屋頂上。

東京燈火在遠方安靜閃爍，像一片遙遠又碰不到的星河。

他看了很久。

最後又低頭看向那罐早已不冰的汽水。

半晌，抬手按了按眉心。

「……麻煩死了。」

他低聲說。

風從山林吹過來，將那句話吹散在夜色裡。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cyvBZW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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