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二十三章第一個任務

回到東京高專後，澪重新恢復原本的節奏。

山裡的風依舊很冷，長廊木板踩上去時仍會發出細微聲音。可對澪而言，這裡早已不像最初那樣陌生。

她開始重新投入訓練，白天照常上課，晚上則留在訓練場，一遍又一遍練習自己的術式。

最開始時，她還無法穩定控制。

咒力一旦擴散，效果便會連周圍一起覆蓋。

澪嘗試把原本柔和散開的力量，壓縮到更小範圍。

像一縷煙般飄和指定的方向。

深夜的訓練場空蕩蕩的。

只有木製地板與遠處蟲鳴聲。

澪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讓自己的感知慢慢收攏。

鈴鐺很輕地晃了一下。

叮。

原本擴散出去的咒力，開始一點點往回收。

從整個場地縮小到自己周圍，最後停留在掌心大小的位置。

額角細汗慢慢滑落，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次維持的時間，比之前更久了。

五條悟因為臨時任務被調離學校一個月有多，一直沒有回來。

直到某天下午，伊地知的車停在高專門口。

澪接到通知時，還微微怔了一下。

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真正參與任務。

「五條先生原本打算親自帶妳。」

伊地知一邊開車，一邊小心解釋。

「但他那邊臨時有一級案件，實在抽不開身。」

「所以這次由七海先生負責。」

澪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其實還是有些緊張。

車子最後停在一棟商業大樓附近。

黃昏的城市被霧灰色天空壓著，玻璃帷幕倒映著暗沉天色。周圍街道很安靜，只有警戒線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而站在入口處的男人，則穿著筆挺西裝。

金色頭髮整齊梳向後方，護目鏡下的神情冷淡又沉穩。

七海建人。

他低頭看了眼手錶，又看向剛下車的澪。

「朝霧同學？」

「是。」

七海微微點頭。

「五條已經和我說過妳的情況。」

語氣平靜得不像第一次見面。

「今天的任務不算高難度。」

「主要是讓妳適應真正現場。」

他轉身往大樓入口走去。

「裡面是一隻三級咒靈。」

「由人類長期壓抑情緒聚集形成。」

「攻擊力不高，但會影響感知。」

七海停頓了一下，總覺得感覺到某股熟悉的咒力，不過他沒有理會。

「對妳而言，算是合適的練習對象。」

「但合適，不代表安全。」

七海停在大樓入口前，回頭看她。

「朝霧同學，我會讓妳先處理。只要妳失去行動能力、術式失控，或者咒靈攻擊到致命距離，我會立刻介入。」

澪微微一怔。

「是。」

「另外，不要把第一次任務當成證明自己的場合。」

七海語氣平穩。

「任務的目的不是漂亮地祓除咒靈，而是活著回去，並且知道自己下次要改進什麼。」

——

昏暗大樓裡沒有開燈。

電梯停運。

走廊深處瀰漫著潮濕氣味，牆角甚至還殘留著乾掉的水痕。

澪跟在七海身後時，腰間鈴鐺很輕地晃了一下。

叮。

空氣裡開始浮現細碎低語聲，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壓抑喘息。

七海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走廊深處。

「來了。」

下一秒，黑暗深處有東西慢慢爬了出來。

那不是人形。它像一團被濕紙揉爛後重新拼起來的黑影，身體扁長，四肢異常細長，關節反折成詭異角度，像蜘蛛，又像被壓扁後仍強行爬行的蠍子。它的背部長滿一張張模糊的臉，每張臉都緊閉雙眼，嘴巴卻不停開合，發出極細、極密的低語聲。

「忘記了。」

「都是妳。」

「如果那天……」

那些聲音像細針一樣鑽進耳朵。

澪握緊腰間鈴鐺，呼吸微微發緊。

她知道自己應該先觀察。

七海在進入大樓前已經提醒過她，真正面對咒靈時，第一件事不是立刻使用術式，而是確認對方的移動方式、攻擊距離，以及它是否會針對術式作出反應。

可當那些低語聲鑽進腦海時，她的指尖還是本能地收緊了。

七海沒有立刻出手。

這是朝霧澪第一次真正面對咒靈，她需要親眼確認自己的弱點，必要時，他就會立刻介入。

咒靈先動了。

它沒有直直朝澪撲來，而是四肢貼著牆面往上爬，細長肢節刮過水泥牆，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那聲音在空蕩走廊裡被拉得很長，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過神經。

澪抬頭追蹤它的位置。

可就在她視線跟著往上移動時，咒靈的身體突然一縮，整團黑影像被壓緊的彈簧，下一秒從天花板猛地墜下。

它真正的目標不是正面攻擊。

而是她視線轉移後露出的後頸。

澪立刻後撤半步，指尖扣住鈴鐺。

「鈴音——」

金色鈴鐺輕輕一晃，白色波紋從她腰側散出，像薄薄一層水紋，往咒靈墜落的位置包覆過去。

可那隻咒靈在半空猛地扭轉身體，四肢像鉤子一樣抓住牆面，硬生生改變落點。

白色波紋擦過它的側身，只剝離了一小片黑影。

咒靈發出尖細嘶鳴，卻沒有退開。

它在等她出手。

它已經看穿「鈴音」需要方向與集中。

澪瞳孔微縮，來不及重新調整術式，咒靈一條細長肢節已經從牆面橫掃過來。

她下意識抬手擋住，可力量差距太大。

砰。

整個人被狠狠撞向牆邊，背部撞上冰冷水泥牆，肺裡的空氣像被擠出去一樣，胸口悶得幾乎無法呼吸。喉間泛起一陣腥甜，澪捂住嘴，指縫間滲出一大口血。

鈴鐺聲亂了一下。

原本凝成一圈的白光也跟著散開。

七海站在後方，眼神微微沉下。

他握住咒具的手已經抬起半寸。

這一下撞擊不算致命，但已經超出普通訓練能承受的範圍。若那隻咒靈下一擊直接追向喉嚨或胸口，他會在澪反應之前先斬斷它。

這就是第一個錯誤。

她太早出手，也太相信第一擊能命中。

咒靈不是靶子。

真正的咒靈會學習、會試探，甚至會利用她想救人的心。

咒靈沒有給她喘息時間。

它背上那些閉著眼的臉，一張接一張睜開。

黑洞洞的眼眶同時看向澪。

「是妳害死她的。」

澪的動作猛地停住。

下一瞬間，黑暗大樓的走廊在她眼前扭曲起來。

刺眼陽光。

學校門口。

自己那天因為和母親吵架，賭氣忘了帶便當。

母親趕來送便當時，臉上還帶著無奈又溫柔的笑。

然後是煞車聲，刺耳得像世界被撕開。

澪臉色瞬間失去血色。

咒靈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纏上來，像一條條細線勒住她的呼吸。

「如果妳沒有忘記。」

「如果妳沒有任性。」

「如果妳乖一點。」

「她就不會死。」

那不是單純幻覺，也不只是記憶。

它在強行與她的共鳴相連，將她最深處的傷口翻開，再把那些負罪感變成武器，反過來刺進她身體裡。

澪膝蓋一軟，單膝跪到地上。

她的手指仍然扣著鈴鐺，卻沒有辦法再搖動。

咒靈慢慢逼近，四肢貼著地面爬行，背上那些臉全都咧開嘴，像在等待她崩潰。

七海的手指微微收緊，咒具已經從布料下抽出一截。

精神干擾比外傷更麻煩。

對第一次出任務的學生而言，這種攻擊不該硬撐太久。

他在心裡把時間壓到最後三秒。

三秒內，如果朝霧澪沒有自己站起來，他會結束這場練習。

不是因為她失敗。

而是因為成年人在場時，不該讓學生用崩潰去換經驗。

可就在他準備拔出咒具時，澪抬起了頭。

她眼眶發紅，呼吸亂得不像話，肩膀和背部都還在疼，可那隻握著鈴鐺的手，卻仍然沒有鬆開。

母親的記憶仍在腦海裡翻湧。

那是她最痛的地方。

可是，在那片刺痛之中，她又看見了父親。

看見父親在甜品店裡低頭揉麵，明明很累，卻仍然把新做的蛋糕推到她面前。

看見高專的木製長廊。

看見午後訓練場上的陽光。

看見一年級的同伴們一起訓練的日子。

那些吵鬧的聲音。

那些平凡得甚至有些無聊的日常。

那些回憶不是責備，也不是枷鎖。

是她仍然想守護的東西。

——

澪慢慢站起身。

咒靈嘶叫著再次撲來。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放出波紋，也沒有試圖理解它的痛苦。

她把所有咒力都收回鈴鐺裡。

集中。

壓縮。

再集中。

如果剛才的「鈴音」像水面擴散出去的波紋，那現在，她要做的就是把所有水紋收回來，全部注入鈴鐺之中。

只落在該落下的位置。

她的呼吸慢慢放緩。

背後仍然疼，肩膀像被重物碾過，腦海裡也還殘留著咒靈撕開記憶後的刺痛。

可她沒有退。

金色鈴鐺在掌心裡亮起來，那光不強，卻很穩定。

咒靈逼近到眼前的瞬間，她側身避過第一下撲擊，右腳往後一退，讓身體與咒靈拉開半步距離。那半步很短，卻剛好避開了對方細肢刺向胸口的角度。

七海眼神微動。

這次她不是靠本能逃。

她在判斷距離。

咒靈第二條肢節橫掃過來時，澪沒有硬擋，而是借著轉身讓鈴鐺在腰間滑出一道細小弧線。

叮。

聲音很輕。

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澪低聲開口。

「術式——鈴音・星祭。」

澪鈴鐺的咒力瞬間釋放。

下一秒，整條昏暗走廊像被溫柔的光點照亮。

無數細小彩光從半空慢慢落下，像星辰碎片，又像柔軟羽毛。淡粉、淺藍、金白色的光點安靜飄落，覆蓋牆面、地板，也落在那隻咒靈扭曲的身體上。

咒靈猛地掙扎起來。

它想退回黑暗裡。

可澪這一次沒有讓光散開。

她抬手一引，彩光便像被鈴聲牽動，沿著咒靈的四肢纏上去，先鎖住它最靈活的前肢，再順著背部那些模糊人臉，一點點往核心靠近。

那些彩光不是攻擊。

它們更像無數細小星塵，把咒靈身上糾纏的負面情緒一層層剝離融化。

焦慮、怨恨、執念，還有被遺忘的痛苦，全都在鈴聲裡慢慢散開。

咒靈想再次用記憶反擊，背上幾張臉猛地張開嘴。

「如果妳——」

澪握緊鈴鐺。

這次她沒有聽。

「我知道。」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抖。

「可是我還要往前走。」

鈴鐺再次一響。

彩光聚成一條柔和光帶，直接穿過咒靈核心。

不是碾碎。

也不是撕裂。

而是解脫。

那團黑影的動作一點點慢下來，背上的臉一張接一張閉上。最後，它在光裡慢慢崩散，像被夜風吹開的灰燼，安靜消失在走廊盡頭。

——

世界重新安靜。

澪站在原地，指尖還扣著鈴鐺。

彩光消散後，走廊又恢復原本昏暗模樣，只剩她急促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落在空氣裡。

她贏了。

可是下一秒，身體卻像被徹底抽空。

肩膀的痛、背部的撞擊、精神被撕開後殘留的刺痛，全都一起湧上來。

澪眼前一黑，昏迷前好像到一個白色身影，剛想開口，卻支撐不住，整個人往前倒去。

七海正要上前。

他的步伐已經踏出，咒具也收回半寸，準備先扶住失去意識的學生。

下一秒，五條悟已經出現在澪身旁。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讓她沒有直接跌到地上。

「哇，這不是做得很好嗎。」

語氣還是輕的。

只是指尖停在她肩側傷口附近時，微微頓了一下。

七海看著澪蒼白的臉，沉默片刻。

「結果很好。」

他說。

「但過程不合格。」

五條悟笑了笑。

「七海真嚴格。」

「我只是說事實。」

七海把咒具重新收好。

「她需要學會在受傷前判斷距離，而不是在受傷後才修正。第一次任務能做到這一步已經不錯，但如果下次還用同樣方式，她會死。」

「你來得比我想像中快。」

五條悟笑了一聲。

「剛好路過。」

七海推了推眼鏡。

「你的任務地點在反方向。」

「咦？」

「是嗎？」

「那大概是導航出問題了吧。」

七海沉默了一秒。

「五條。」

「嗯？」

「請不要把別人當傻子。」

五條悟低頭看了眼失去意識的澪，笑意淡了一點。

「她做得很好。」

這句話很輕，但是是老師對學生的肯定。

「比我預想中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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