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六十九章重建

里香的靈魂消散後，傍晚最後一點紫霞也逐漸淡去。

夜幕從山林後方慢慢壓下來，將破損的校舍、斷裂的石牆與翻起的地面全都籠進暗色裡。天邊仍殘留著一些微弱的光，像被風吹散的灰燼，撐了一會兒，便被星光取代。

被派往各地支援的咒術師陸續趕回高專。

輔助監督的車燈一盞接一盞劃過山道，停在損毀嚴重的校門前。有人下車後立刻奔向醫療室，有人站在原地，看著被破壞得幾乎認不出原貌的高專，一時說不出話來。

風裡混著塵土與咒力殘穢的氣味。

明明戰鬥已經結束，空氣卻仍繃著。

一年級生的情況看上去都不太好。

熊貓腹部破了一個大洞，裡面的棉花被擠出來，左臂也損壞得不輕。他自己倒是一臉「問題不大」的表情，可任誰看了都很難相信那真的不嚴重。

棘、真希和澪雖然已經被憂太的反轉術式治好，身上的衣服卻還留著戰鬥過後的痕跡。

棘的衣領沾了灰，制服袖口也裂開一角。他把領口拉得比平時更高，只露出一雙疲憊的淡紫色眼睛，手裡還捏著之前沒吃完的包裝喉糖。

真希正面看上去還算整齊，可腰側到後背全是暗色痕跡。外套腰側的位置被撕開，布料邊緣凌亂地垂著，露出一小片被夜風吹得發冷的皮膚。她皺著眉把破損處往下拉了拉，指尖在衣料上停了一下，又像嫌麻煩似的鬆開。

澪的情況更狼狽。

淺色衛衣被染深大半，右肩位置破了一個大洞，整個肩頭都暴露在冷風裡。她頭髮裡還沾著灰，袖口也被磨得發毛，站在夜色裡時，看上去像剛從一場塌陷裡被人挖出來。

夜風從破損的牆邊穿過。

澪肩膀縮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還是快點回宿舍洗個熱水澡吧。

下一刻，身上一重。

一件厚實的黑色制服外套被披到她肩上。

外套很大，帶著一點殘留的體溫，將她裸露在冷風裡的肩膀一併覆住。熟悉的氣息落下來時，澪下意識抬頭。

五條悟站在她面前，蒼藍色的眼睛在夜色裡十分明亮。那雙眼裡沒有平時誇張的笑，也沒有故意裝出來的輕快。

他抬手，揉了揉澪沾著灰的頭髮。

動作很輕。

「著涼就不好了。」

澪看著他。

在那雙藍眼睛裡，她能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

灰頭土臉，披著過分寬大的黑色外套，臉上還殘留著乾掉的淚痕。

她把外套邊緣攏緊了一點。

「謝謝老師。」

她停了停，又低頭看向衣擺。

「我會洗乾淨再還給你。」

衛衣上的血跡已經乾了，不知道有沒有沾到外套裡側。澪光是想到要怎麼洗乾淨，便覺得頭痛。

五條悟淡淡道：

「我有很多件，不用急著還。」

「嗯。」

澪點頭。

她有點慶幸五條悟沒有像平時那樣刻意開玩笑。

因為她現在也不知道該怎樣回應。

殺死曾經的摯友，再回到學生面前強顏歡笑，那種笑容大概比哭還要難看。

她沒有問，他也沒有說。

冷風吹過兩人之間，將外套下擺吹得微微晃動。

另一邊，憂太也慢慢整理好情緒。

他看見真希破損的外套，遲疑了一會兒，還是脫下自己的白色高專制服，雙手捧著遞過去。

「真希同學。」

真希回頭看他。

憂太耳尖有些紅，聲音也放得很低。

「如果不嫌棄，請先穿上吧。」

真希看著那件白色制服，眉頭皺了起來。

憂太見她不接，手指收了一下。

「啊，如果不方便的話——」

話還沒說完，真希已經一把接過外套，爽快地披到身上。

白色制服蓋住她腰側破損的地方，尺寸不算完全合適，卻比任由冷風灌進去好得多。

真希低頭看了看衣擺。

「事先聲明。」

她語氣有些生硬。

「我不知道沾上血跡後會不會洗得乾淨。洗不乾淨的話，你這件制服就報銷了。」

憂太愣了一下。

原來她剛才皺眉，是在擔心這個。

他立刻連連擺手。

「沒關係的。我還有幾件，真希同學不還給我也可以。」

真希抬眼看他。

「我可不是借東西不還的人。」

她把外套拉好，語氣比剛才更認真。

「到時候再賠一件新的給你。」

「真的不用。」

憂太的手搖得更慌了。

「是我願意給真希同學穿的。」

真希頓了一下。

像是被這句話卡住，她把視線移開，耳根有些不自然地紅了。

「……你真的很吵。」

不遠處的熊貓和棘看著那邊，又看向澪和五條悟。

熊貓沉默了幾秒，低聲道：

「我的感覺是對的吧？」

棘慢慢點頭。

「鮭魚。」

身後傳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

「熊貓。」

聽到這句話，熊貓整隻僵住。

夜蛾正道站在他後面，臉色比夜色還黑。

「你是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熊貓眼神飄開。

「這個嘛，戰場情況瞬息萬變——」

夜蛾伸手，一把拎住他後頸的毛皮。

「棘，你跟上。」

棘乖乖點頭。

「鮭魚。」

「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夜蛾說完，直接拖著熊貓往校長室方向走。

熊貓手腳在半空掙扎。

「我自己會走！再扯我的毛真的要掉光了！」

夜蛾完全沒有放手的意思。

棘跟在後面，臨走前還回頭看了澪他們一眼，抬手揮了揮。

「昆布。」

破損的高專裡，幾個人看著熊貓被拖走的背影，原本壓在胸口的沉重，終於被很輕地撬開了一點縫。

——

澪和真希整理過後，換上乾淨衣服，便一人捧著一件制服外套，站在洗衣房裡研究如何清洗血跡。

洗衣房的燈光偏白，照在水盆裡時，顯得格外冷。

澪用手機搜尋清洗血跡的方法，真希則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眉頭皺得像在研究什麼複雜咒具。

「冷水。」

澪念著手機上的內容。

「不能用熱水，會讓血跡凝固。」

真希立刻把白色制服按進冷水裡。

水面泛起淡淡的紅。

血色一絲一絲暈散開來，像落進水裡的舊墨。兩人低頭看著那片顏色散開，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澪把五條悟的黑色外套浸入另一個盆裡。

黑色布料不太看得出痕跡，水面卻仍慢慢浮起一點暗色。

她挽起袖子，用指腹一點點搓洗外套裡側。布料厚實，泡在水裡後更重，她洗得很仔細，像只要把那些痕跡洗掉，今天發生過的事就會離她們遠一點。

真希那邊更麻煩。

白色制服腰側還有一點淡淡血印，無論怎麼搓，都像刻意留在那裡不肯散開。

真希洗了好幾次，耐性逐漸耗盡。

她把制服放回盆裡，盯著那點痕跡看了幾秒。

「明天再處理。」

澪看向她。

「真希，其實已經淡很多了。」

「還看得到。」

真希語氣硬邦邦。

「那是憂太的制服。」

澪愣了一下。

真希像察覺到自己說多了，立刻移開視線。

「我的意思是，借來的東西要洗乾淨。」

澪只是點頭。

「嗯，明天我陪妳再洗一次。」

真希看了她一眼。

「妳先把悟那件處理好吧。」

澪低頭看向手裡的黑色外套。

水珠順著袖口滴下來。

她忽然想起剛才五條悟把外套披到她肩上的樣子。那雙蒼藍色眼睛裡什麼都沒有說，卻像一整片冬夜壓在裡面。

她把外套擰乾，放進乾衣機。

「嗯。」

乾衣機開始轉動時，低沉的嗡鳴聲填滿洗衣房。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外面仍有人來回奔走，遠處偶爾傳來搬運碎石或木板的聲音。戰鬥結束後，高專並沒有立刻恢復安靜。

真希靠著洗衣機，低聲道：

「今天的事，謝謝你。」

澪看向她。

真希沒有看她，只是盯著盆裡那件白色制服。

「妳救了我。」

她手指敲了一下洗衣機邊緣，像在替自己找出最簡單的說法。

「我記著。」

澪垂下眼，輕輕笑了一下。

「嗯。」

乾衣機裡的黑色外套轉了一圈又一圈。

像有些事暫時說不清楚，只能先讓時間慢慢處理。

——

事實上，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澪都不太能見到五條悟。

百鬼夜行過後，各部門的報告、善後與重整，全都需要他的協助。伊地知說，他比戰前更忙，常常上一刻還在高專，下一刻便被叫去另一個地點。

那件外套就這樣留在澪手中一整個星期。

她洗乾淨、烘乾、熨好，摺得整整齊齊，放在宿舍書桌旁的椅背上。每天早上出門前，她都會看一眼，想著若今天遇到五條老師，就可以還給他。

可每一次回來，外套仍在原位。

那一週，高專停課。

一年級生也被編入校內重整項目。

他們沒辦法重建倒塌的牆，也無法修補所有破損的結界，可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替高專重新站起來出一分力。

許多建築物被摧毀，咒具庫也受到波及。

真希負責清點咒具數量，檢查損毀程度，再把能用的武器逐件登記，搬入臨時咒具庫。

她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長桌後，手邊攤著厚厚的登記冊，面前堆滿刀、棍、短刃和各種形狀奇怪的咒具。

每一件她都親手檢查。

刀刃有缺口的分到左邊，咒力殘留不穩的放到右邊，還能立刻使用的則由憂太搬到後方架子上。

憂太自告奮勇協助她。

他抱著一捆長棍走過來時，差點被地上的碎石絆倒。

真希抬眼。

「看腳下。」

「是！」

憂太立刻站直。

真希把一把短刀遞給他。

「這把放到第二層，不要和長柄咒具混在一起。」

憂太接過，認真點頭。

「明白。」

他走出兩步，又回頭確認。

「第二層的左邊嗎？」

真希嘆了口氣，卻還是站起來，直接走過去替他指位置。

「這裡。」

熊貓負責搬運重物。

雖然身體還沒完全修好，夜蛾也不許他亂來，但他仍然拖著半修補好的身體，抱著一大疊木板往臨時倉庫走。每走幾步，棉花就從腹部縫隙裡探出一點。

夜蛾遠遠看見，額角青筋動了一下。

「熊貓。」

熊貓立刻把木板放下。

「我只是輕量工作。」

夜蛾看著那堆比人還高的木板。

「你對輕量有誤解。」

棘則在一旁默默把掉出來的棉花塞回熊貓腹部，用膠帶臨時固定。

「鮭魚。」

熊貓低頭看他。

「棘，你很熟手。」

棘抬起手，比了個大拇指。

「高菜。」

澪被安排去協助伊地知處理行政與家屬聯絡。

百鬼夜行裡，有不少咒術師和輔助監督犧牲。

每一個名字從名單上被念出來時，都不只是名字。

有人的緊急聯絡人是父母。

有人的家屬遠在外地。

也有人留下的資料很少，只有一個朋友或同僚能協助確認後續安排。

澪坐在臨時辦公室裡，桌上放著一疊又一疊文件。棘坐在她旁邊，負責整理資料、核對名單和遞交文件。因為喉嚨還需要休養，他大多時候都只是用眼神和手勢溝通。

伊地知站在桌前，眼下青黑，領帶也有些歪。

「朝霧同學，狗卷同學，你們願意來幫忙，真的很感激。」

澪抬頭。

「不會。」

她把一份資料夾整理好，推到旁邊。

「我們也很慶幸有地方可以出一分力。」

棘點頭。

「鮭魚。」

伊地知像是想笑一下，可嘴角剛動，就被疲憊壓回去。

「那就麻煩你們了。」

電話一通接一通響起。

有些只是確認班表。

有些是詢問傷者位置。

有些則沉重得讓人接起前，手指便下意識收緊。

某日下午，澪接到了一通告假的電話。

電話那端的人聲音沙啞。

「你好，我想找伊地知先生。」

澪看了一眼旁邊空著的位置。

伊地知剛被叫去外面協調車輛安排。

她拿起筆。

「你好，我是朝霧澪。伊地知先生現在外出處理任務支援，請問有什麼事能幫到你嗎？」

電話另一端停了停。

「朝霧同學……」

那人似乎知道她。

聲音裡有一點遲疑。

「我想告假三天。」

澪翻開電腦裡的值勤紀錄。

「好的，我先幫您登記。」

她沒有立刻問原因。

她只是把筆尖停在紙上，等對方自己開口。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棘也抬起眼，看向她。

「……松田死了。」

澪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電話裡的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凌晨的任務。」

「我要送他回家。」

澪沒有馬上說話。

窗外有人搬著木板經過，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辦公室裡只剩下電話另一端微微發顫的呼吸聲。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他一定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電話那端傳來一聲被壓住的鼻音。

「……嗯。」

那人停了停，像終於找到了一點能說下去的地方。

「我們一起進高專的。」

「他說過，等這次任務結束，要請我喝酒。」

聲音越來越啞。

「可是他沒有回來。」

澪垂下眼，沒有打斷。

她任由對方把那些碎掉的句子一點點說完。

棘坐在旁邊，慢慢放下手裡的文件。他沒有出聲，只是把一杯溫水推到澪手邊。

電話另一端再次安靜下來時，澪才低聲開口。

「謝謝您願意告訴我。」

她把筆尖落到紙上，記下告假日期。

「接下來的工作，我會替您和伊地知先生確認安排。」

「您現在只需要陪他回家。」

電話那端的人沒有立刻回答。

澪閉了閉眼。

那股悲傷像潮濕的灰，被人一層一層壓在胸口，沒有激烈哭喊，卻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她沒有能力把對方的悲傷拿走，也不能假裝幾句話就能讓失去變輕。

可她可以讓對方知道，工作不用擔心。

高專這邊有人接住。

「請放心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澪握著筆，聲音放得更穩。

「高專這邊交給我們。」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那人胸口那股快要壓垮人的窒息感，似乎微微鬆開了一點。

悲傷沒有消失，只是那份重量，像被人從肩上扶了一把。

「謝謝你，朝霧同學。」

「不客氣。」

澪輕聲道。

「路上小心。」

掛斷電話後，辦公室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澪低頭把紀錄補完，才發現自己握筆握得太緊，指節都有些發白。

棘把剛才那杯溫水推近了一點。

「鮭魚。」

澪看向他，慢慢鬆開手。

「謝謝。」

接下來幾天，類似的來電越來越多。

有人聲音平穩得像只是在處理普通請假，直到最後一句才破了音。

有人一直道歉，說自己這幾天可能無法回來值班。

有人只沉默著，沉默到澪以為電話斷了，下一秒卻聽見壓抑的哭聲。

澪能做的事有限。

她記錄、協調、轉告。

有時候，她只是讓對方把那些話說完。

後來，澪鼓起勇氣，去了醫療室。

硝子正在整理藥品清單，煙灰缸被推到一旁，桌上堆著還沒簽完的報告。聽完澪的想法後，她抬眼看了她一會兒。

「妳想開一個讓人傾訴的地方？」

澪點頭。

「嗯。」

她雙手放在膝上，指尖交扣著。

「不是正式治療。我也不是醫生。」

她停了一下。

「只是如果有人想說話，我可以聽。」

硝子沒有立刻否定。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醫療室外那條仍有傷者進出的走廊。

「妳知道自己會聽到很多不太好受的事吧？」

「知道。」

「也不是所有人的情緒都能被妳安撫。」

「我知道。」

澪抬頭看她。

「但如果有人需要，我想試試。」

硝子看了她一會兒，最後把手邊一串鑰匙丟過來。

澪連忙接住。

「治療室旁邊有間閒置休息室。」

硝子淡淡道。

「不要逞強。覺得不舒服就停。」

澪握著鑰匙，指尖慢慢收緊。

「好。」

於是，一間簡單的輔導室就在醫療室旁邊開了起來。

房間不大。

一張桌子，兩張椅子，一盞暖色小燈，牆邊放著一壺熱水和幾包茶。窗戶正對著後山，午後有陽光時，光會斜斜落在桌面上，把紙張邊緣照得很柔和。

澪知道，輔助監督大多是普通人。

他們沒有術式，也未必能在咒靈面前自保。百鬼夜行後，他們見證了太多同伴受傷、死亡，還要在第二天繼續整理資料、聯絡家屬、調動車輛。

如果他們願意說，她會坐在那裡聽。

澪的方法很簡單。

她寫了幾張宣傳單，貼在學校範圍內和輔助監督常出入的辦公區。單張上只有簡單幾行字。

「戰後支援傾談服務」

「地點：醫療室旁休息室」

「可網上預約，也可即時前來」

下面附上一個二維碼，方便職員掃描預約。

因為不確定需求程度，她暫時只設立每日一個下午時段。如果沒有預約，她便會留在房間裡一小時，看看有沒有人臨時進來。

事實證明，她的顧慮有些多餘。

大家都知道朝霧澪的術式，也有人在電話裡與她說過話後，感覺胸口那股沉重鬆開了一點。消息在輔助監督之間慢慢傳開。

第一天開放服務時，下午時段的預約便已經排滿。

有人進來時仍穿著皺巴巴的西裝，手裡攥著帽子，坐下後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有人一開始只是說自己睡不好，說到一半，卻提起戰場上最後見到的同僚。

有人明明一直在笑，情緒卻像被雨浸透的紙，輕輕一碰就會破。

澪沒有急著安慰。

她只把熱茶推過去，讓對方慢慢說。

有時候她會用鈴音輕輕觸碰對方情緒邊緣，將那些過於尖銳的痛楚放緩一點。

從輔導室出來的人，臉色未必變得輕鬆。

可呼吸總會比之前平穩一些。

五條悟回到高專時，正好經過醫療室。

走廊比平時安靜，卻在醫療室旁那間休息室外排起了隊。幾名輔助監督坐在椅子上，有人低頭看著手裡的號碼紙，有人捧著紙杯，有人靠在牆邊，閉著眼休息。

門口貼著一張手寫標誌。

「戰後支援傾談服務」

字跡端正。

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鈴鐺。

五條悟停下腳步。

他不需要用六眼看，也知道坐在裡面的人是誰。

休息室門剛好打開。

一名輔助監督從裡面走出來，眼角還有些紅，手裡卻穩穩拿著一杯茶。他向澪低聲道謝後，才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五條悟站在不遠處，看著那人離開。

又看向門內。

澪正低頭整理下一份記錄，桌上的小燈照在她側臉上，讓她看起來比這幾日疲憊了些，卻也比戰場上那個渾身血跡的樣子柔和很多。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援高專。

在所有人被戰後的沉重壓得透不過氣時，留下一個可以坐下來喘口氣的地方。

五條悟看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讓下一位預約的人走進房間。

——

傍晚時，窗外最後一點餘暉落在文件上。

澪坐在輔導室裡，手邊堆著今日的紀錄。她會把每一位傾談者的基本情況、是否需要後續跟進、是否要通知伊地知或硝子，都仔細寫下來。

紙張被夕陽染成淡金色。

暖色小燈已經亮起，茶壺裡的水還有餘溫。房間裡殘留著淡淡茶香，混著紙張與醫療室消毒水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預約表。

最後一位已經完成。

澪鬆了一口氣，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今天接待的人比她想像中多。

每一段對話都不長，卻都像一顆沉甸甸的石子，放進她掌心裡。她沒有後悔，只是疲憊慢慢滲上來，像傍晚的陰影，一點點鋪滿桌面。

她準備再花一點時間完成文件，便結束今天的工作。

叩、叩。

門外傳來敲門聲。

澪抬頭。

她本想說今天的預約已經滿了，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門後沒有一般人的焦急、悲傷或疲憊。

只有一片熟悉的空白，像一張乾淨得過分的紙，隔著木門站在那裡。

澪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請進。」

門被推開。

五條悟站在門外。

他重新戴上了黑色眼罩，制服外套搭在肩上。走廊的光從他身後落進來，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著門口那張手寫標誌，又看向桌前的澪。

「朝霧老師。」

他彎起唇角，語氣懶洋洋的。

「今天還能加號嗎？」

澪了他一見，又想起放在桌子旁的紙袋裡，裡面放著五條悟的制服外套。

她聽熊貓說今天五條悟會回高專，所以把它帶來了，疊得整整齊齊。

五條悟站在門口，明明仍是平時那副輕鬆模樣，卻讓她想起那日夜色裡披到肩上的體溫，和他沒有笑意的藍色眼睛。

於是澪沒有把他的話當作玩笑。

她把筆放下，伸手將桌前的另一張椅子拉開。

「可以。」

她說。

「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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