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七十章輔導

臨時輔導休息室裡，飄著淡淡薰衣草茶香。

這是澪拜託伊地知先生外出任務時順道買回來的。

她當時只是斟酌著開口，說如果方便，能不能幫忙帶一些適合放在休息室裡的茶包。伊地知連用途也沒有多問，第二天早上便把一整袋薰衣草茶交到她手上。

澪雙手接過時，連忙道謝。

「伊地知先生，謝謝你。」

伊地知卻反而向她彎下腰。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們。」

他眼下仍帶著疲憊，領帶也和這幾日一樣歪了些，語氣卻很認真。

「謝謝妳如此重視我們。我代表輔助監督感謝妳。」

澪一下子慌了，連忙擺手。

「不，不用這樣。」

她把茶包抱在懷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只是很慶幸，自己還有能出力的地方。」

後來，那袋茶便一直放在輔導室的小櫃子裡。

有人進來時，澪會先問對方想不想喝茶。如果對方點頭，她便倒一杯溫熱的薰衣草茶放在桌上。茶香不濃，卻能把醫療室那股冷淡消毒水味蓋去一些。

今天最後一位預約者離開後，茶壺裡的茶只剩一點。

澪看著壺底淺紫色的茶水，又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五條悟。

他剛才以「加號」的名義走進來，如今倒是很自然地佔據了沙發的一角，長腿隨意交疊，制服外套鬆鬆搭在肩上。黑色眼罩遮住眼睛，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散漫。

她想了想，還是起身走出休息室，到走廊外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一瓶草莓奶昔。

販賣機吐出瓶子的聲音在走廊裡響起。

澪拿著奶昔回到休息室時，卻看見桌上多了一罐蜜桃汽水。

五條悟仍坐在沙發上，朝她揚了揚手。

澪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汽水，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草莓奶昔。

「……老師也買了？」

五條悟笑了一下。

「禮尚往來嘛。」

澪也忍不住笑了。

她把草莓奶昔遞給他，自己坐回沙發對面的椅子。

室內的暖燈落在桌面上，薰衣草茶香、汽水罐上凝出的水珠，都被照出一層柔和輪廓。

澪看著五條悟，聲音放得很緩。

「老師。」

「如果今天什麼都不想說，我也可以陪你坐一會兒。」

她沒有拿出記錄表。

五條悟頓了頓。

他本來大概只是好奇澪會怎樣進行輔導，甚至可能準備了幾句玩笑話，等著看她一本正經地應對。

可澪什麼也沒有做，也沒有問他難不難受。

過了片刻，五條悟笑了笑。

他往後靠進沙發裡，姿勢越發散漫，像真的把全身重量都交給了柔軟靠背。然後他抬手解開眼罩，揉了揉長時間被布料覆住的眼睛。

蒼藍色短暫露出來時，窗外夕陽剛好落在他側臉上。

澪沒有直盯著看，只是垂眼拉開蜜桃汽水的拉環。

啪嗒。

細小氣泡順著罐口往上湧，發出輕輕的嘶聲。

五條悟也扭開草莓奶昔瓶蓋，把瓶子朝她那邊伸過來。

澪拿起汽水罐，輕輕碰上去。

喀。

塑膠瓶與鋁罐在暖燈下撞出一聲很小的響。

兩人同時低頭喝了一口。

又同時抬起頭。

視線撞上時，五條悟唇角彎起，澪也跟著笑了一下。

之後，他們真的什麼都沒有說。

窗外夕陽一點點往山後沉去，醫療室走廊偶爾傳來腳步聲，遠處有人搬動木板，聲音隔著牆壁變得很悶。輔導室裡只剩茶香和汽水氣泡偶爾破裂的細聲。

十五分鐘過去。

五條悟的手機響了。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喂。」

電話那端不知說了什麼。

五條悟收起剛才那點鬆散，聲音恢復簡短。

「好，現在來。」

他掛掉電話，重新把眼罩戴上，站起來時又變回那個最強的五條悟。

走到門口前，他停了一下，指了指桌旁的紙袋。

「外套的話，澪暫時幫我保管吧。」

澪愣了一下。

她順著他的手看向紙袋裡那件已經整理好的外套，明白他進門時早留意到了。

「啊……好。」

五條悟笑了笑。

「那我下次再來，也可以嗎？」

澪抬頭看他。

他站在門口，語氣和平時一樣輕鬆。可澪聽見那片空白裡有什麼微微落下。

她也笑了。

「當然可以。」

五條悟抬手揮了揮，轉身離開。

門合上後，澪看著桌上的蜜桃汽水，又看向那件黑色外套。

瓶身上殘留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濕痕。

她想，今天這樣就很好。

不說話也可以，坐一會兒也可以。

——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往前走。

五條悟始終沒有提起要取回那件外套。

澪起初還每天把它帶到輔導室，後來見他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便索性把外套帶回宿舍，搭在椅背上，放在當眼處就不會忘掉了。

她覺得這個理由十分合理。

於是那件黑色制服外套就這樣留在她房間裡。

日子慢慢推近新年。

百鬼夜行後，高專的重整仍未完全結束。為了讓學生和教職員稍微喘口氣，夜蛾正道批准了三天假期，大家可以自行安排活動。

澪的父親還在夏威夷進行為期一個月的旅行。

她只在手機上傳了一句新年快樂，又很快收到了父親傳來的照片。這次他終於把整張臉拍進畫面裡，只是椰子比他的臉還大，背景裡的海只剩一條歪斜的藍色邊。

澪看著照片，坐在宿舍床邊笑了好一會兒。

十二月三十一日這天，高專幾乎沒有教職員留校。

硝子和其他職員一樣回家過年，學校裡只剩少數住校學生，以及同樣住校的夜蛾正道和五條悟。

熊貓最不滿的，是飯堂也暫停服務。

幸好長崎主管大概早就料到這幾個一年級生不能完全靠零食過日子，特意留下了一些材料和簡單廚具，讓他們可以在宿舍公共廚房煮食。

熊貓站在放滿材料的紙箱前，雙爪合十，感動得差點要對飯堂方向鞠躬。

「長崎主管是神。」

真希看著紙箱裡的蕎麥麵、年糕、蔬菜和罐裝紅豆湯。

「你只是因為有東西吃才這樣說吧。」

熊貓抱起一包蕎麥麵。

「食物就是很重要。」

棘點頭。

「鮭魚。」

在高專跨年，比澪想像中更有儀式感。

熊貓得到憂太友情提供的資料後，對日本年越活動產生了超乎尋常的熱情。十二月三十日下午，他把大家召集到教室，攤開一張自己手寫的跨年活動表，字跡歪斜，卻畫滿星星和箭頭。

「首先，十二月三十一日是大晦日。」

熊貓用爪子點了點第一項。

「早上各自清潔宿舍，下午一起到教室大掃除。」

真希坐在窗邊，手裡轉著筆。

「聽起來很正常。」

熊貓立刻翻到下一行。

「晚上一起煮年越蕎麥麵，然後看紅白歌唱大戰！」

憂太坐在旁邊，很認真地補充：

「好像也可以聽除夜鐘聲。」

「對，這個也加上。」

熊貓立刻用粗筆補了一行，字大得幾乎擠出紙面。

「元旦是初詣，去神社參拜、抽御神籤、寫繪馬，還要吃御節料理。」

棘慢慢舉起手。

「鮭魚？」

熊貓點頭。

「對，可以準備年糕。」

他翻到最後一頁，語氣更興奮了。

「一月二日可以吃雜煮、烤年糕、紅豆年糕湯，玩羽根突、福笑、寫書初、百人一首。」

他把活動表轉向大家。

「怎麼樣？」

憂太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神柔和。

「熊貓同學真的很期待年越呢。」

「這是我第一次跟這麼多人一起年越。」

熊貓雙爪叉腰，語氣得意。

「當然要隆重一點。」

真希低頭看了一會兒活動表。

她原本像是要挑毛病，可最後只是用筆把其中一項時間調整了一下。

「也不賴。」

她把筆放下。

「難得你這麼有心思。」

熊貓一下子僵住。

「真希……稱讚我了？」

棘舉起大拇指。

「鮭魚！」

熊貓像得到正式批准，眼睛發亮地看向還沒表態的澪。

「澪也覺得很棒吧？」

眾人的視線一下子集中到澪身上。

澪本來就覺得這個計劃挺好。

她點頭。

「我也覺得很棒。」

熊貓立刻在活動表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五票通過！」

憂太卻想起什麼，抬起食指抵著下巴。

「那要邀請夜蛾校長和五條老師嗎？」

熊貓也用爪子撓了撓頭。

「他們今年也駐校，應該沒有其他安排吧？」

他左爪握拳，右爪攤開，啪地碰了一下。

「作戰計劃。」

真希看他。

「你又要做什麼？」

「我去問校長。」

熊貓轉向澪。

「澪，麻煩妳去邀請悟。」

「哦……好。」

澪沒有異議。

反正今天下午，她也會見到五條悟。

今天是二零一七年最後一天的輔導服務。

校內只剩寥寥幾名教職員，預約人數也比平時少。澪看了一眼預約表，只剩下午五條悟那一欄。

她把活動表收進文件夾，跟大家打了聲招呼，便往醫療室旁的休息室走去。

推開門時，五條悟已經坐在沙發上。

他今天沒有戴眼罩，只戴了一副深色太陽眼鏡。白色頭髮垂在額前，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針織毛衣，看起來像剛從宿舍裡睡醒便直接走過來。

整個人比平時少了幾分教師氣勢，多了一點柔軟的居家感。

「唷。」

他懶洋洋地抬手。

澪走進去，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五條老師。」

她笑著點頭。

「今天過得怎麼樣？」

「難得沒有人找我。」

五條悟又打了一個呵欠，長腿在沙發前伸了伸。

「我睡到剛剛才醒。」

澪看著他，腦海裡冒出一個不太禮貌的比喻。

白毛藍眼的波斯貓。

他的頭髮看起來蓬鬆柔軟，暖燈落在上面，像覆了一層細雪。澪還記得之前摸過五條悟的頭髮，觸感比想像中順滑，完全不像經常風吹日曬到處跑的人。

她費了不少力氣，才把視線從那頭白髮上移開。

不能摸。

這是老師，而且現在是輔導時間。

澪握住文件夾邊緣，決定先把正事說完。

「老師這幾天有安排活動嗎？」

她盡量讓語氣自然。

「熊貓策劃了跨年活動。如果沒有特別安排，可以一起參加。」

五條悟把左手托在臉側，微微歪頭。

他當然察覺了澪剛才那點不自然。

「哦——」

他語氣裡帶著笑意。

「是什麼活動呢？」

澪翻開活動表。

「大概是年末大掃除、一起煮年越蕎麥麵、看紅白歌合戰。元旦好像會去神社參拜，之後還有一些新年遊戲和年糕料理。」

五條悟看著她。

「澪會參加嗎？」

「會哦。」

「那我也參加。」

他回答得太快，像完全不需要思考一樣，讓澪都頓了一下。

「集合時間是下午。早上是各自打掃宿舍。」

「我可以帶人來參加嗎？」

澪抬頭。

「應該可以吧，是老師的朋友嗎？」

「未來的一年級生。」

五條悟笑瞇瞇道。

「也是我的學生。」

澪點點頭。

「你等我一下。」

她拿出手機，撥通熊貓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背景裡傳來熊貓和真希爭論「蕎麥麵份量」的聲音。

「喂，熊貓，老師問可不可以多帶一個人。」

澪看了五條悟一眼。

「是未來的一年級生……嗯，好……我會轉告，掰掰。」

她收起手機，向五條悟點頭。

「大家都很歡迎。」

她想了想，又補充：

「不過大掃除就不用了吧？畢竟他還沒入讀高專。」

五條悟唇邊笑意加深。

「也沒什麼不好嘛。」

「要吃晚飯，就要勞動。」

那副表情太像在策劃惡作劇。

澪低下頭把活動表收好，放棄說服。

「你開心就好。」

「所以——」

五條悟忽然換了話題，他拖長聲音。

「我今天長得很難看嗎？」

澪手指一頓。

「啊？」

五條悟托著臉，笑瞇瞇看著她。

「澪是太久沒有看到我不戴眼罩的樣子，所以覺得陌生嗎？」

澪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他還記得百鬼夜行那天，大家看到他沒戴眼罩時一起問「你是誰」的事，甚至連她沒有立刻替他作證，也記得清清楚楚。

「沒有……」

澪尷尬地擺手。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不怎麼看著我說話？」

五條悟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澪被他逼得有些招架不住。

她把文件夾放到桌上，索性放棄掙扎。

「好吧。」

她抬頭，很認真地說：

「我說了，老師不可以笑我。」

五條悟點頭點得很爽快。

「嗯嗯，不笑。」

澪深吸一口氣。

「我對毛絨絨的事物沒有什麼抵抗力。」

五條悟的表情沒有變，只是眼尾微微彎了一點，示意她繼續。

澪的聲音逐漸變小。

「就是……老師今天的樣子，有點像……剛睡醒的白色長毛貓。」

說完，她又立刻補上一句。

「但我還是十分尊敬你的。」

這句說得比前一句響亮許多。

五條悟看著她。

幾秒後，他還是笑了。

不是誇張的大笑，而是眼尾一點一點彎起來，太陽眼鏡後方的藍色透出狡黠的光，像一隻真的準備伸爪逗人的貓。

「所以，澪覺得我今天很可愛？」

澪耳尖發熱。

「對不起，這樣說老師實在太不敬了。」

「不對哦，澪。」

五條悟笑得更愉快。

「我今天是諮詢者，不是老師。」

澪愣住。

五條悟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

「我今天很需要澪的安慰。」

他語氣仍然輕快，卻沒有完全像玩笑。

「就像那次一樣。」

「告訴我辛苦了，我做得很好。」

房間裡的薰衣草茶香很淡。

窗外已經接近傍晚，冬日的光落在玻璃上，將室內照得溫暖又朦朧。五條悟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她，白髮被暖燈照得柔軟，太陽眼鏡滑下一點，露出一點蒼藍色。

澪看著他。

她知道他可以把這件事說成玩笑。

可他既然坐在這裡，說自己今天需要安慰。

那她就不該把它當成玩笑敷衍過去。

澪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動作放得很慢。

五條悟沒有躲。

她的手指落在他髮頂。

觸感果然和記憶裡一樣柔軟，甚至因為剛睡醒，看起來更蓬鬆一些。澪輕輕摸了摸，指尖順著白髮滑過，沒有用力，只像替一隻累壞的貓梳順毛。

五條悟微微垂下眼。

那一瞬，他臉上的笑淡了些。

澪只是很認真地說：

「辛苦你了。」

手掌停在他髮上。

「你做得很好。」

窗外的夕色慢慢沉下去，休息室裡只剩暖燈與茶香。遠處走廊傳來學生們討論跨年活動的聲音，模糊而熱鬧。

過了一會兒，五條悟低低笑了一聲。

「嗯。」

他抬起頭，語氣又恢復了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我被朝霧老師安慰到了。」

澪收回手，耳尖仍有些熱，卻也跟著笑了。

「今天的諮詢到這裡可以嗎？」

五條悟靠回沙發，神情舒展。

「可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下次我也可以預約這個選項嗎？」

澪沉默了幾秒。

「……這應該不在一般輔導服務範圍內。」

「可是諮詢者覺得很有幫助。」

「老師。」

「今天不是老師哦。」

澪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窗外冬日餘暉褪去，走廊燈逐一亮起。

新的一年，正隔著幾日寒風，慢慢向高專靠近。

ns216.73.216.18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