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六十七章十二月二十四日

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東京的天空灰濛濛一片，分不清是晝還是夜。

清晨開始，雲層便壓在高專上方，像一層灰白色的布，將山林與校舍都籠在陰影裡。風從樹梢間穿過，枯枝互相敲碰，聲音乾冷而細碎。

百鬼夜行的日子到了。

前一天晚上，高專已進入最高警戒。

輔助監督的車輛一輛接一輛離開，帶著術師分別前往新宿與京都。車燈劃過山道時，短暫照亮濕冷的石階，又很快被陰影吞沒。

夜蛾正道親自帶隊支援前線。

一年級生原本不允許參戰，可棘已有二級咒術師的實力，熊貓作為變異咒骸，也是高專裡少有的戰力。兩人被編入行動組，前往新宿支援三、四年級。

臨走前，熊貓還回頭朝教室方向揮手。

「我們很快回來！」

棘拉高衣領，淡紫色眼睛望向被留下的憂太、澪和真希。

「鮭魚。」

澪點頭。

「你們小心。」

熊貓拍了拍胸口。

「放心，我很耐打。」

真希站在旁邊，眉頭一皺。

「別把這種話說得像優點。」

她把咒具包往肩上一提，聲音冷硬。

「打不過就跑，聽到沒有？」

熊貓剛想反駁，夜蛾正道已經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把話吞回去，乖乖跟上隊伍。

棘臨走前，把一顆喉糖塞到澪手裡。

澪怔了一下。

棘拉著衣領，低聲道：

「高菜。」

澪握住那顆喉糖，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

她會照顧好自己。

也會照顧好留在高專的人。

車隊漸漸遠去。

山道重新恢復寂靜，只剩輪胎壓過碎石後留下的潮濕痕跡。

——

天色漸暗時，夕陽沒有真正出現。

黑雲壓在天邊，將最後一點光吞得乾乾淨淨。高專校舍被籠在灰色裡，遠處樹林像一整片沉默的影子。

澪坐在教學樓的屋簷上。

這裡視野很好，能遠遠看見校門的情況。平日空曠的門口，如今多了幾名咒術師駐守，結界外側也加強了警戒。

風從屋簷下方吹上來，鑽進袖口。

澪哆嗦了一下，卻沒有回室內。

她特意穿了厚棉褲和套頭衛衣，手裡還捧著一杯熱可可。只是時間過去太久，杯身早已不再暖，指尖貼上去只剩一點潮冷。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低頭翻看父親從夏威夷傳來的照片。

每一張都是近得過分的大頭自拍。

背景倒是不同。

有一張是父親坐在海邊，手裡拿著插了吸管的椰子，笑得十分開心。

一個是一段影段錄影，鏡頭搖搖晃晃，她好像看到父親正穿著草裙，他身後有本地人在跳草裙舞，他努力把自己和背景都塞進畫面裡，結果最後鏡頭停在他的半張臉和一大片藍天。

還有各種夏威夷美食的照片。

烤肉。

水果盤。

椰子甜品。

每張照片角落都能看見他試圖伸進鏡頭裡比讚的手指。

澪看著父親過分靠近鏡頭的自拍，忍不住笑了一下。

能學會怎麼用前置鏡頭已經是奇蹟。

她不該要求太多。

澪：嘩，很豐富呢！在外地要注意安全哦。記得塗防曬，不要曬傷。

朝霧誠：好的，我會買很多伴手禮給澪！

澪：謝謝父親！

她等了一會兒，確認父親沒有再傳訊息，才把手機收回口袋。

可當澪重新抬頭時，校門那邊的景象變了。

剛才還站在門口的咒術師，不見了。

她眨了一下眼，視線定住。

幾道身影倒在校門附近。

夜風從山道吹過，樹枝搖晃，門前卻沒有半點聲音。

澪的指尖慢慢冷了下去。

不對。

如果有人被擊倒，她不可能完全感覺不到。

恐懼、痛楚、咒力碰撞後的殘響，哪怕只剩一點，也應該會順著空氣傳過來。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校門方向像被人用布蓋住了，所有回音都悶在底下。

有人在提防她。

澪把可可放到屋簷旁，手指搭上腰間鈴鐺。

她不能再只靠感知。

只能用眼睛找。

寒風從另一側屋簷掠過，帶起一陣衣袍翻動聲。

澪抬頭。

不遠處的屋簷上，夏油傑站在那裡。

黃綠色袈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長髮順著肩後垂下。他背向澪，神情仍然溫和，彷彿只是恰好在這個陰沉傍晚散步到此。

他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

「污濁殘穢，盡數祓除。」

灰濛濛的帷帳迅速從天空展開。

光線被壓下去，整座高專像被罩進一個沉重的殼裡。遠處傳來結界被覆蓋時的細碎顫動，像玻璃被指尖慢慢按出裂紋。

夏油傑從屋簷上跳下。

落地時，袈裟衣角輕輕一晃。

他邁步走向教學樓，步伐不快，甚至稱得上從容。

澪心口一緊。

她明白了。

新宿。

京都。

大量咒靈。

所有被調往外面的戰力。

全都是為了把高專騰空。

夏油傑真正的目標，是憂太。

她立刻從屋簷躍下。

鞋底踏上地面時，膝蓋被震得微微發麻。澪抬頭，已經看見真希手持長刀，擋在夏油傑前方。

真希比她更早動了。

她站在通往教學樓的路中間，長刀斜斜橫在身前，肩膀壓低，眼神冷得像淬過冰。

夏油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從屋簷上落下的澪。

「又來了一個。」

他抬手摸了摸後頸，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

「我以為剛才那個遮斷陣，能擋住妳的感知。」

他的目光在澪身上停了半息。

「看來還要再改良。」

澪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搭在鈴鐺上，呼吸壓得很穩。

夏油傑笑了笑。

「不過真不好意思。」

他視線越過兩人，看向她們身後教學樓的方向。

「我現在沒空陪猴子和小孩子閒聊。」

話音未落，他右手向身後虛虛一抓。

黑霧從他掌心後方翻湧而出。

下一刻，大量蜈蚣形狀的咒靈從霧裡爬出。牠們身軀細長，甲殼泛著濕冷光澤，節肢刮過地面時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響。

真希一步擋到澪面前。

長刀刀尖下壓，腳跟微微轉開，替澪擋住最前方的攻擊角度。

「澪。」

她沒有回頭。

「準備迎戰。」

澪站到她背後，抽出腰間鈴音，握在左手心。

「嗯。」

真希唇角扯了一下，眼中的戰意被點燃。

「我等這一刻挺久了。」

她眼裡亮起銳利光芒。

「來吧。」

澪掌心的鈴音輕輕震動，發動了她最近一直在鑽研的新咒術。

「鈴音・返響。」

淡金色咒力從她左手掌心湧出，包裹住鈴音，逐漸凝成半人高的盾。盾面並不厚，卻像一面被水光打磨過的鏡，表層流動著細碎金芒。

她與真希背對背擺出迎戰姿勢。

真希負責斬開近身攻擊。

澪負責擋住死角與預判咒力流向。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幾個月以來被真希摔在訓練場上，被五條悟打斷感知，被熊貓繞著後山騙定位，被棘用咒言逼她收束鈴音後，才磨出來的戰鬥方式。

她甚至還改良了迴響之庭會配合與真希的作戰策略。

澪深吸一口氣。

「迴響之庭·靖。」

淡金色咒力從她腳下鋪開，如淺浪漫過地面，將真希也包進其中。兩人周圍兩米內，咒力的靠近會在這片金色水面上留下波紋。

真希聽不見咒力的聲音。

但她能透過眼鏡，看見那些在金色波紋裡浮出的動向。

哪裡有攻擊。

哪裡是死角。

哪裡會被圍上。

澪會讓她看見。

真希手指收緊刀柄。

「夠了。」

澪點頭。

話落，真希已經動了。

夏油傑站在不遠處，看著那片淡金色咒力，眼底終於多了一點興味。

「哦。」

他低聲道。

「有趣。」

他原本以為，那個小小的鈴鐺只是感知與干擾用的輔助術式。

看來比他想像中更能折騰。

——

蜈蚣咒靈率先撲向真希。

牠們的身體像被拉長的彈簧，前半截猛地彈出，口器直咬向真希肩側。

金色波紋先一步在地面炸開。

真希側身避過第一隻，長刀順著身體轉動劃出弧光。刀鋒砍入咒靈節肢連接處，將牠半截身體斬落在地。

紫黑色液體濺在石板上。

真希沒有停。

第二隻從左側低伏著爬來，她抬膝踢開牠的頭部，借力旋身，刀柄撞上第三隻的下顎，再順勢補上一斬。

她每一次出刀都乾淨利落。

沒有多餘動作。

可蜈蚣的數量太多。

黑霧裡又爬出更多細長身影，沿著牆面、地面、樹根，從不同角度逼近。

澪左手一轉，返響之盾迎向真希背後偷襲的那隻。

咚。

咒靈撞上盾面。

盾面泛起金色漣漪，將攻擊吞下，像水面吃進一塊沉石。下一息，澪咬緊牙關，手腕向外一推。

叮。

鈴音響起。

剛才被吸收的力道反彈回去，化作一股金色衝擊，直直撞上那幾隻蜈蚣。牠們被震得倒飛出去，身體在半空扭曲成碎影。

真希趁空隙向前突進。

她沒有試圖去攻擊夏油傑。

距離太遠，中間全是咒靈。

現在的目的不是取勝。

是拖住他。

拖到救援來到。

夏油傑似乎看出了她們的意圖。

他唇邊笑意仍在。

「小看妳們了呢。」

他的視線落在澪手中的金色盾面上。

「不過，只有這樣嗎？」

黑霧比剛才更濃。

蜈蚣咒靈從裡面一批接一批湧出，像有人把整片蟲潮倒進高專。節肢摩擦地面，密集聲響令人頭皮發麻。

澪的呼吸慢慢變重。

迴響之庭內，金色波紋一層疊一層，幾乎沒有停下來的空隙。

真希長刀反手向後劈去。

她腳尖再一轉，踩住咒靈頭部，借力躍起，刀鋒從上方斬下。

「左肩——」

澪話音未落，自己已經舉盾擋上去。

咒靈撞上盾面，衝擊震得她手臂發麻。她手指一抖，盾面金光暗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穩住。

真希知道澪在背後替她擋死角，所以她不能浪費每一個被爭取來的空隙。

刀鋒斬開咒靈甲殼。

木柄撞碎突襲而來的口器。

她的手臂被節肢擦過，衣袖裂開一道口子。真希眉頭也沒皺一下，反手又斬下一隻。

兩人的配合越來越快。

金色波紋一動，真希便動。

真希刀鋒一開，澪便補上身後空隙。

她們像在一場被逼到極限的訓練裡，把曾經摔倒過、失誤過、吵過架的所有時間，全都壓進每一次呼吸。

夏油傑看著她們。

笑意仍在，眼底卻漸漸失去了耐性。

——

時間被拉得很長，也可能其實沒有過去多久。

澪已經分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的肺像被冰冷的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刮得胸口發痛。身上多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右肩也被蜈蚣咒靈咬開的風刃劃過，疼痛一陣一陣往下沉，血已披上了她的半身。

鈴音在左手心裡變得越來越燙。

返響之盾上的光芒暗了許多，鏡面般的金色表層開始出現細細裂痕。

迴響之庭也快撐不住了。

原本鋪在兩人腳下的淡金色波紋變得斷續，像潮水退去後留下的淺痕，被一波又一波咒力踩碎。

澪額角滲出冷汗。

她腦海裡閃過五條悟那句「明天感知練習減半」。

荒唐的是，她此刻竟然有點後悔自己真的照做了。

如果再多練一會兒，或許就能再撐久一點。

眼前的真希已遍體鱗傷，握刀的手背有血痕，呼吸比平時重得多。可她仍站著，肩膀沒有塌，刀尖也沒有垂下去。

澪看著她的背影，雙眼發紅，深呼吸了一口氣，再調整呼吸。

她不想再做那個遇到咒靈只能跌坐在地上的人。

她已經走到這裡了，是能和真希並肩作戰的同伴。

不再是被保護在身後的人了。

下一波攻擊又來了。

蜈蚣咒靈從三個方向同時彈起，最前方那幾隻直撲真希。真希看出澪的咒力已經快見底，這一次沒有跳開。

如果她閃開，後方的澪會被直接咬住。

真希把長刀橫在身前，腳跟用力踩進地面。

「來啊。」

幾隻蜈蚣撞上刀身。

她雙臂一沉，膝蓋被衝擊壓得彎下去半寸。刀刃卡住咒靈下顎，刺耳摩擦聲在耳邊炸開。

「真希！」

澪握緊鈴音，將最後一點咒力灌進返響之盾。

金色盾面在她掌前亮起。

只有短短一瞬。

她向前一推。

叮——

鈴聲拉長。

返響之盾撞上蜈蚣群，將那股衝擊反彈回去。最前方幾隻咒靈被震碎，黑色咒力散成煙霧。

同一時間，盾面裂開。

金色鏡面碎成無數細小光片，在澪掌心前散落。

迴響之庭也跟著崩散。

澪的左手垂下，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沒有咒力了。

真希喘著氣，正要回身把澪拉開，身後卻又有一道黑影從殘霧裡竄出。

牠藏在真希的死角位，剛才被擊碎的蜈蚣遮住了它的蹤影。

真希來不及轉身。

澪卻看見了。

那一刻，她沒有思考太多。

身體比恐懼更快。

她向前一步，擋在真希背後。

「澪！」

真希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蜈蚣咒靈撞上澪的右肩，澪半身瞬間鮮血淋漓。

劇痛瞬間貫穿整條手臂。

「噗。。。」

澪一口鮮血吐出，腳下踉蹌，視野被疼痛撞得發白。手中的鈴音差點掉落，又被她用力攥住。

真希轉身揮刀。

刀鋒斬過咒靈身體，將牠從澪肩側逼退。

可那隻咒靈的節肢還在抽動，趁真希重心尚未穩住，又猛地向前彈出。

真希瞳孔一縮。

她把澪往身後一扯，自己卻也被衝擊撞得失去平衡。

兩人一起摔到地上。

石板的寒意貼上背脊。

澪聽見鈴音滾落在不遠處，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叮。

她想伸手去拿，手指卻只碰到冰冷地面。

視野邊緣一點點暗下去。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很遠。

又像很近。

「真希！澪！」

那聲音熟悉得讓她心口一動。

熊貓？

是熊貓的聲音嗎？

不是應該在新宿嗎？

澪努力睜開眼，卻只能看見被帷帳掩蓋著的天空。

一片灰暗。

她聽見遠處有腳步聲。

急促、沉重，帶著某種壓不住的慌亂。

也許不是走馬燈，他們真的回來了。

可她已經沒有力氣確認。

最後映進她眼裡的，是真希仍想撐起身體的手。

手背上全是灰塵。

指尖還緊緊扣著刀柄。

澪想說，真希，別動了。

可是聲音沒能出口。

她只聽見鈴鐺的餘響在耳邊慢慢散開。

像冬夜裡最後一點快要熄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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