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四十九章領域·鳴獄

怨鐘開始焦躁。

這種情緒太明顯，澪能感覺到。

那是被阻止後生出的怨怒。

每一次它伸出鎖鏈想要纏住澪，憂太的刀光便會斬下來。冷白刀鋒破開黑霧，將鐵鏈一截截斬斷，火星在陰暗森林裡飛濺開來，又很快被潮濕咒力吞沒。

鏘——！

又一條鎖鏈斷在半空。

破爛銅鈴砸落地面，發出沙啞的殘響。

怨鐘低低嘶鳴。

「為什麼……」

它胸口那面裂開的古鐘劇烈顫動，鐘身上的裂紋像黑色血管般蔓延開來。被鎖鏈纏住的身軀明明龐大，聲音裡卻有一種近乎扭曲的委屈。

又一條鎖鏈從地底竄出，像毒蛇般纏向澪的腳踝。

憂太一步踏前，手腕轉動，刀身斜斬而下。

鏘——！

鎖鏈斷裂，墜在地上，又化成黑霧散開。

憂太呼吸有些急，肩膀起伏明顯，卻仍然站在澪身前。

「我不會讓你帶走她。」

怨鐘的鐘身劇烈震動。

無數破裂小鈴一同晃動，發出混亂而刺耳的聲響。

鏘啷——

喀鈴——

「你不明白。」

它的聲音裡帶上尖銳怒意。

「你們都不明白。」

「只有她聽得見。」

「只有她明白我。」

澪握緊腰間鈴鐺，心口被那句話的情緒扯得發疼。

憂太沒有回頭，只低聲道：

「澪同學，站在我後面。」

澪抬眼，看見他肩膀繃得很緊，握刀的手也因連續斬斷鎖鏈而微微發顫，可他仍然沒有退開。

她剛想開口，怨鐘胸前最大的破鐘驟然下沉。

咚——

沉重鐘聲砸落。

整片森林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壓住。

下一瞬，地面裂開。

不是剛才那種零散裂痕。

而是整個區域被黑色裂縫包圍。

無數鐵鏈從裂縫裡衝出，密密麻麻向四周攀升。每條鎖鏈上都掛著殘破的銅鈴，鈴聲一層疊一層，像數以萬計的聲音同時哭喊。

憂太臉色一變，立刻回身想抓住澪的手。

可怨鐘比他更快。

「不要妨礙我。」

鎖鏈猛地橫掃。

憂太舉刀抵擋，卻被一股巨力撞開。那不是普通衝擊，而像整個空間將他判定為外來之物，強行推出。

刀身與鎖鏈相撞的瞬間，憂太只覺得胸口一悶，整個人被翻湧而來的鐘聲震退。

「澪同學！」

澪伸手想抓住他。

指尖卻只擦過他的袖口。

那一點布料從她指尖滑走，下一秒，憂太已被鎖鏈與鐘聲一併推離，整個人重重撞出結界範圍。

黑色鐵鏈迅速收攏。

像一顆巨大的球體，將澪與怨鐘包在裡面。

外面的森林聲音被隔絕，所有光線沉下去。

只剩鐘聲。

咚——

怨鐘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領域展開。」

「鳴獄。」

澪站在原地，呼吸停了一瞬。

四周不再是森林。

那是一座由鐘與鎖鏈構成的空間。

頭頂懸著無數倒吊破鐘，鐘口朝下，像一雙雙沒有眼珠的空洞眼眶。地面像黑色水面，每一步都會泛起深色漣漪。四面八方沒有出口，只有無數鐵鏈從黑暗裡垂下來，像蜘蛛網般交錯。

破裂鈴鐺掛滿鎖鏈。

每一次晃動，都會帶出啞裂的碎響。

鏘啷。

喀鈴。

鏘啷。

這個領域的規則，很快便顯現出來。

鐘聲每響一次，鐵鏈便會根據她心裡最深的動搖發動攻擊。

她越害怕，鐵鏈越快。

她越想逃，腳下黑水越會下沉。

最可怕的是，那些鐘聲會把她曾經聽過的痛苦全部放大。

像要逼她承認自己與怨鐘沒有分別。

第一聲鐘響落下。

咚——

小丑屋的聲音湧回來。

哭喊。

求救。

憎恨。

破碎鏡面裡的白光一閃一閃，腐爛糖果般的甜膩氣味像黏在喉嚨裡。澪咬住牙，側身避開迎面刺來的鐵鏈。

鏈尖擦過她肩側，制服布料裂開，皮膚傳來刺痛。

第二聲鐘響。

咚——

她聽見母親離世那日殘留下來的聲音。

淚水。

後悔。

混亂的腳步。

有人壓著聲音說不能再拖。

還有自己站在原地的自己，感覺到整個世界正在塌下去。

又一條鐵鏈從腳下竄出。

澪猛地向後躍開，可地面像黑水般拖住她的腳步。她身形一晃，險些被旁邊鎖鏈纏住手腕。

叮——

腰間鈴鐺響起很小的聲音，像一點微弱星火，在沉重鐘聲裡艱難亮起。

澪抬手按住鈴鐺。

「不要亂。」

她像是在對自己說。

「聽聲音。」

鳴獄裡到處都是鐘聲，她仍然重新發動術式。

「迴響之庭。」

咒力以澪為中心盪出銀白色波紋，穩穩守住她周圍三十步。

鐘聲之下，仍然有軌跡。

鎖鏈移動時有鐵環摩擦聲。怨鐘情緒翻湧時，鐘鳴會變得沉重。真正攻擊發動前，黑色水面會先震出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澪閉上眼一瞬，她不能完全靠眼睛。

在這裡，視線會被鐘影和黑霧欺騙。

只有聲音仍然能替她找到縫隙。

三條鎖鏈同時襲來。

前方一條是誘餌。

左側一條會封死退路。

真正要纏住她腰側的，是右後方那條。

澪腳尖一轉，身體貼著前方鎖鏈擦過，利用那條誘餌作為遮擋，避開左側封路的攻擊，再猛地低身從右後方鎖鏈下方滑過。

鎖鏈擦著她背後掠過，碎裂銅鈴在耳邊劇烈晃動。

喀鈴——

聲音刺進腦海，帶來一陣尖銳暈眩。

她咬牙穩住身體。

可剛站穩，鐘聲又一次落下。

咚——

這一次，怨鐘沒有立刻攻擊。

它只是看著她。

漆黑眼眶裡沒有眼睛，卻像藏著無數雙注視。

「妳還要撐到什麼時候？」

「外面的人進不來。」

「那個少年也被我趕走了。」

它聲音變得柔和。

「只剩下我和妳。」

澪喘著氣，指尖微微發抖。

怨鐘慢慢靠近。

破鐘拖著鎖鏈，在黑色水面上劃出一道道沉暗漣漪。

「妳不必再假裝堅強。」

「妳其實很累。」

「妳想被理解。」

「妳想有人知道妳有多痛苦。」

「我知道。」

鐵鏈像要擁抱她般，從四面八方慢慢圍攏。

澪站在中央，臉色蒼白。

她確實有一刻動搖了。

因為怨鐘說的不是全錯。

她真的很累。

她真的很想有人明白。

那些聲音、那些情緒、那些不屬於她卻硬塞進腦海裡的痛苦，從來不是一句「忍耐」就能解決的東西。

可是下一瞬，她想起在甜品店裡等她回家的父親。

想起醫療室裡，五條悟用無下限替她隔開情緒洪流時，那片乾淨而強大的藍白光。

想起真希皺著眉提醒她集中，熊貓站在她前方擋住攻擊，棘把她送的御守小心收進口袋，憂太在鐘聲裡回頭握住刀，說不會讓怨鐘帶走她。

他們未必完全明白她的痛苦。

可他們一直在靠近。

澪慢慢吸氣。

鈴聲在掌心下穩住。

「你明白我的痛苦。」

她抬起眼。

「但你不明白我想回到同伴身邊的決心。」

怨鐘停住。

澪向前踏出一步，黑色水面在腳下散開。

「我不想沉沒。」

「也不想讓你繼續沉沒下去。」

怨鐘身上的鐘聲驟然變得刺耳。

「妳要再次拋棄我？」

「不是。」

澪握緊鈴鐺。

「我要將你從痛苦裡解脫出來。」

——

結界外。

憂太從地上爬起時，嘴角滲出一點血。

他根本顧不得擦。

黑色球體懸在森林中央，無數鐵鏈盤旋其上，像一顆由怨念編成的巨大心臟。每一次鐘聲響起，球體表面便會收縮一下，鐵鏈上的破鈴也跟著發出斷裂般的震鳴。

「澪同學！」

憂太衝上去，一刀斬下。

鏘！

鐵鏈斷開數條。

可下一秒，更多鎖鏈從裂縫裡伸出，密密麻麻補上缺口。

憂太再次舉刀。

「讓開！」

真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握著咒具衝近，長棍帶著破風聲狠狠砸向結界外層。

轟！

鎖鏈震動。

她落地時膝蓋微曲，立刻借力後退半步，眼神飛快掃過結界表面被擊中的位置。

「太快修復了。」

她咬了咬牙，不再盲目亂砸，而是尋找鎖鏈重疊最薄的地方。

熊貓從另一側撞上去，厚重拳頭連續砸落。

「澪！」

棘拉下衣領。

喉嚨已經因先前戰鬥泛起些許沙啞，可他還是向前一步。

「停下！」

咒言落在鐵鏈上。

球體表面短暫凝滯。

憂太抓住那一瞬再次出刀。

三人的攻擊同時落下，硬生生撕開一道縫隙。

可縫隙裡沒有光。

只有更深的黑暗與鐘聲。

下一秒，鐵鏈從裡面反衝出來，將他們全部逼退。

真希落地後，長棍在地上一撐穩住身形。她的手臂被震得微微發麻，眉頭緊鎖，眼神卻沒有亂。

「再來。」

憂太沒有反對。

他抬刀就要再次衝上去。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後方傳來。

「停手。」

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動作一頓。

五條悟站在樹影下。

白色頭髮被森林裡的黑霧襯得格外刺眼，繃帶被他拉下一半，蒼藍色眼睛直直看著結界。

夜蛾正道與樂巖寺站在稍後的位置。

歌姬也趕了過來，臉色難看至極。

憂太立刻轉身。

「五條老師！」

他的聲音裡帶著急切。

「澪同學在裡面，我們要救她！」

五條悟沒有移開視線。

「我知道。」

憂太握緊刀。

「那為什麼要停手？」

五條悟的聲音很平。

平得近乎冷。

「因為你這一刀下去，最先受傷的人會是澪。」

場面一下子靜了。

憂太僵在原地。

真希皺眉，長棍尾端輕輕壓進泥土裡。

「什麼意思？」

夜蛾沉聲問：

「打不開？」

五條悟看著那顆由鐵鏈纏成的巨大球體。

六眼看見的，比任何人都多。

怨鐘的領域不只是把澪關起來。

它將自己的精神核心、鐘聲、鐵鏈，以及澪的共鳴術式纏在了一起。每一條鎖鏈表面都掛著怨念，可更深處，卻連著著澪的咒力反應。

強行破壞，等於把那些已經刺進澪精神裡的東西一併撕開。

五條悟的手在口袋裡慢慢收緊。

「打得開。」

他說。

「但她會受傷。」

憂太臉色白了一點。

熊貓低聲道：

「那怎麼辦？」

五條悟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結界裡隱約透出的那一點鈴光。

那代表澪仍然清醒。

仍然在抵抗。

歌姬看向他。

「你打算等？」

五條悟眼睫微微垂下。

平時總是漫不經心的臉，此刻沒有笑意。

「三十秒。」

他低聲說。

「如果三十秒後，她還沒出來。」

「我會親自進去。」

頓了一下，他補上後半句。

「不管結界會變成什麼樣。」

他看著那點微弱鈴光，眼底冷得嚇人。

只要那道光再暗一點。

他就不會再等。

他只是把自己所有本能壓下去，將最後一點時間交給澪。

憂太握著刀的手慢慢放下。

他咬住牙，眼睛仍死死盯著結界。

真希沒有再砸。

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握著長棍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她明顯不甘心，卻沒有再衝動出手。

熊貓沉默地站在旁邊。

棘重新拉高衣領，喉嚨微微起伏。

沒有人甘心。

可也沒有人再亂動。

——

在另一個專屬於高層的觀察室裡，幾名高層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

術式投影時斷時續，只能看見黑色球體與不斷波動的咒力數值。

「怎麼會這樣？」

有人低聲道。

「那東西不是只有準一級嗎？」

另一名老人盯著數值，聲音壓得很沉。

「它的目標不是乙骨。」

「它只盯著朝霧。」

房間裡無人說話。

原本安排這個變異咒靈，是為了測試兩個不穩定因素。

乙骨憂太。

朝霧澪。

可現在，局面完全偏離預想。

那隻咒靈沒有按照誘導攻擊乙骨，也沒有單純引發混亂。

它像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找誰。

「我們到底放出了什麼……」

有人喃喃。

沒有人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事情正在失控，而五條悟已經在現場。

「通知樂巖寺。」

其中一個老人沉聲落下命令。

「如果朝霧澪被咒靈侵蝕，判定為不可控制個體。」

「當場處理。」

站在身後的輔助監督鞠躬聽命。

——

鳴獄之內。

澪的體力一點點被消磨。

領域每一次鐘響，都像敲在心口。

她的呼吸越來越重，身上多了幾道被鎖鏈擦出的傷痕，額前黑髮被汗水黏在臉側。

她憑著自己的意志力撐住。

不讓自己被怨鐘拖進那條漆黑的情緒河流。

然後，她開始反過來聽怨鐘。

除去憤怒和痛苦。

除去那些咒罵、哭喊和怨恨。

在更深處，藏著一道反覆響起的聲音。

微弱，而且破碎。

被無數鐘鳴與鎖鏈聲壓在最底下。

救救我——

澪眼眶微微泛紅。

她向前走了一步。

鐵鏈立刻刺來。

她偏頭避開，肩上又被劃出一道細長傷痕。疼痛沿著肩側蔓開，令她呼吸微微發顫。

可她仍然往前。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很慢，像是逆著浪潮踏進更深的水裡。

怨鐘怒吼。

「不要過來！」

「妳不是要送我離開嗎？」

「妳們都一樣！」

無數鎖鏈瘋狂襲來。

澪張開迴響之庭。

範圍很小，搖搖欲墜，卻將最靠近自己的幾條鎖鏈軌跡照得清晰。

她繼續避開要害，往前走。

用鈴聲偏移幾道攻擊的方向。

有鎖鏈擦過她手臂。

她咬牙忍住痛，仍然向前。

「我來救你。」

她聲音發顫，卻沒有退。

怨鐘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澪站在距離它只剩幾步的位置。

她抬起手讓自己的鈴音慢慢響起。

叮。

清澈的鈴音在鳴獄裡散開，輕輕落在巨鐘身上的裂縫之間。

像一點光落入深水。

「你一直在求救。」

澪輕聲說。

「我聽見了。」

連在怨鐘身上、鐵鏈上的所有破碎銅鈴一齊震動。

黑霧翻湧。

澪沒有繼續施展攻擊術式。

在那片刺耳鐘鳴底下，她好像看見了怨鐘真正的核心。

那是一道被埋在地底深處很久、一直敲著鐘求救的身影。

「對不起。」

澪聲音很輕。

「我太晚才聽到你的求救聲。」

她停了停，指尖輕輕按住鈴鐺。

「謝謝你來找我。」

鳴獄裡的鐘聲猛然一亂。

怨鐘發出近乎崩潰的嘶吼。

無數鎖鏈再次撲向她，像最後一絲掙扎，也像不肯放手的痛苦。

而澪站在原地，鈴聲在掌心亮起。

「星祭。」

清亮鈴聲穿過黑暗。

一點點柔和光芒在鳴獄深處浮現，像細小羽毛，又像被夜色埋住的星屑。那些光沒有刺穿怨鐘，而是落進鐘身裂縫、鎖鏈縫隙與破鈴殘口之間，填補了怨鐘的百年來的寂寞。

鳴獄深處，忽然有風輕輕拂過，帶著森林裡潮濕泥土與清晨樹葉的氣味。

那陣風穿過黑色水面，吹動一串破碎銅鈴。

喀鈴。

聲音不再那麼刺耳。

像某個被鎖在地底很久的東西，終於在黑暗中聽見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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