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四十八章只有我明白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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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鐘的聲音落下時，整片森林像被拖進了深水裡。

空氣變得沉重，連枝葉間殘留的光都被黑霧壓暗。澪站在原地，腳下的泥土一寸寸裂開，濃稠咒力從縫隙裡滲出來，像冰冷的黑水漫過鞋尖。

數不清的鐵鍊與腐爛注連繩從地底爬出，沿著裂縫緩慢伸展。它們不像普通束縛，更像潮濕而冰冷的手，擦過地面、纏上枯枝，又一寸一寸朝她靠近。

咚——

鐘聲再次響起。

澪喉嚨一緊。

不是現在才出現。

那些聲音又回來了。

很久以前，在小丑屋裡失控時，她便已經聽見過它們。

當時她以為那些只是被術式牽引進來的情緒，是城市裡無數陌生人的痛苦，以及鬼屋多年殘留下來的恐懼與怨念。可此刻，那些聲音一個接一個從怨鐘身上湧出，像被封在鐘身深處很久，直到現在才找到出口。

求救。

哭喊。

咒罵。

崩潰後的低語，還有一種比痛苦更沉的恨意。

澪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她想起來了。

那天小丑屋裡，除了活人的情緒，除了遊客的尖叫、工作人員的疲憊、孩子的哭聲，以及那些被恐懼泡到發酸的殘響之外，還有一道更深、更舊的聲音，一直藏在所有雜音底下。

它沒有說話。

只是敲鐘。

咚——

像向她傾訴，又像在向她求救。

怨鐘低下頭，鎖鏈從它破碎的身軀上拖落。鐵環摩擦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鏘啷……

喀鈴……

破爛銅鈴在鎖鏈上互相碰撞，聲音沙啞、斷裂，像金屬裂口互相摩擦，又像某些早已腐爛的舊怨仍被鎖在裡面，一下一下撞著鐘身。

「妳記起了。」

它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一天，妳聽見了我。」

澪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細微刺痛讓她勉強抓住清醒。

「所以你才找我？」

怨鐘的鐘身輕輕晃動。

破裂的鐘口裡傳出低沉回音。

「因為只有妳聽得見。」

「咒術師聽不見。」

「他們只會封印、驅逐、祓除。」

「可是妳不一樣。」

它向她伸出手。

那隻手由鎖鏈、破鈴與腐爛注連繩纏成，指節細長，像一具被埋在地下太久的骸骨。每一次動作，都有碎裂銅鈴跟著晃動。

鏘啷。

喀鈴。

「妳知道吧？」

它的聲音放輕了些。

那種柔和，比嘶吼更可怕。

「一直聽著別人的痛苦，很辛苦。」

澪呼吸微微一滯。

怨鐘沒有尖銳的惡意。

它甚至像真的在憐憫她。

「妳明明沒有做錯什麼。」

「卻要承受那些情緒。」

「他們害怕妳，觀察妳，等著妳失控。」

「只有我明白妳。」

黑霧猛地擴散。

小丑屋的畫面再次在澪眼前展開。

扭曲的牆壁。

刺耳的笑聲。

忽明忽暗的燈光。

破碎鏡面裡被切成無數片的倒影。

鋪天蓋地的情緒像黑色海水灌進腦海，熊貓焦急的喊聲被吞沒，自己的呼吸變得破碎而陌生。

在咒靈體內更深處，那道鐘聲一下一下敲著，像某個被關了很久的人，隔著厚重而上鎖的門，在黑暗裡不停求救。

澪胸口發緊。

她明明已經站在京都校森林裡，卻像又被拉回那間鬼屋。潮濕、甜膩、腐敗的氣味貼近喉嚨，讓她幾乎分不清現在與過去。

怨鐘看著她的動搖，聲音更低。

「來吧。」

「不用再撐了。」

「不用再分辨哪些是自己的，哪些不是。」

「和我一起沉沒下去。」

「這樣，就不會孤單了。」

地面裂縫驟然張大。

無數鎖鏈從黑暗裡竄出，纏住澪的手腕、腰側與腳踝。破爛銅鈴掛在鐵鏈上，隨著拉扯發出密密麻麻的碎響。

鏘啷——

喀鈴——

那些聲音直接撞進她腦海。

每一段痛苦都想被她理解。

每一聲哭喊都想要她留下。

每一道怨恨都像伸出手，拽著她往情緒河流更深處沉去。

澪咬住唇，腰間鈴鐺也開始顫抖。

可她沒有辦法立刻掙開。

怨鐘不是單純用力量拉她。

它用她曾經恐懼過的情緒作為媒介，用她心底最怕的事，把她往下拖。

那比物理上的鎖鏈更難掙脫。

——

觀察室裡，畫面已被黑色雜訊吞沒。

術式投影閃爍不定，森林中央的位置像被墨水潑開，所有影像都被吞成扭曲黑塊。

歌姬猛地拍上桌面。

「立刻中止比賽！」

夜蛾正道已經從座位站起來，臉色沉得可怕。

而五條悟早已轉身往門口走去。

樂巖寺握著手杖，沉聲道：

「結界正在重組，現在貿然進入，可能會讓裡面的學生受到更大衝擊。」

五條悟側過臉。

「你當我三歲小孩嗎？」

那聲音輕得讓人背脊發寒。

樂巖寺沉默片刻，才開口：

「我知道高層另外安排了一個準一級咒靈。」

歌姬瞳孔一縮。

夜蛾臉色徹底沉下。

樂巖寺皺著眉，手指在手杖上收緊。

「原本只是試探。據說那個咒靈對感知系術式有反應，但記錄上仍然是準一級。」

五條悟怒極反笑。

「準一級？你老眼昏花的話，可以馬上退休。」

沒有人敢接話。

五條悟轉身往外走，卻看見高層派來的輔助監督站在門口。

那人臉色蒼白，額角浮著冷汗，顯然也知道現在情況完全失控。

「打開結界。」

京都校輔助監督急聲道：

「五條先生，現在還不能——」

話還沒說完，空氣像被無形壓住。

那人瞬間噤聲。

五條悟沒有回頭。

「我不是在問你的意見。」

他停在門口，聲音冷得沒有一點起伏。

「我是在通知你。」

——

森林裡，纏在澪身上的鎖鏈越收越緊。

她被迫向怨鐘靠近，腳下的土地像化成漆黑水面，每一步都往下陷。鎖鏈上的破鈴不停晃動，碎裂聲鑽進耳膜，又順著術式殘響往更深處刺去。

怨鐘低聲呢喃。

「對。」

「再靠近一點。」

「妳會明白的。」

「痛苦不需要結束。」

「只要有人一起承受，就不會那麼冷。」

「我會陪著妳的。」

澪喉間像被什麼堵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那些聲音太多了。

它們不只是吵。

它們像一層又一層濕透的布，覆住她的口鼻，逼她吸進不屬於自己的痛苦。

就在鎖鏈快要將她拖到怨鐘身邊時，一道刀光從側面斬下。

鏘——！

鎖鏈斷裂，火星四濺。

澪身體一輕，整個人向後跌去。

有人從後方接住她。

「澪同學！」

憂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呼吸急促，衣袖沾著泥土，手裡的刀還在微微震動。方才那一斬用力很重，震得他虎口有些發麻，可他仍然緊緊握著刀柄，半步也沒有退。

澪怔怔抬頭。

「憂太……」

憂太沒有看她太久。

因為怨鐘已經轉向了他。

巨大鐘身輕輕晃動。

黑霧裡浮起更深的聲音。

怨鐘像看見了另一個有趣的存在。

「你也很痛。」

憂太握刀的手收緊。

怨鐘低低笑了。

「被詛咒纏住。」

「被所有人害怕。」

「連自己都害怕自己。」

「你聽過吧？」

「那些說你不該存在的聲音。」

憂太臉色微白。

胸口深處，那股熟悉的力量開始躁動。

里香的影子像被怨鐘的鈴聲驚醒，在他身後更深的咒力裡不安地翻動。

鐵鏈開始纏上憂太腳邊。

怨鐘的聲音變得溫柔。

「把她叫出來。」

「你真正的力量。」

「讓所有害怕你的人都閉嘴。」

憂太咬緊牙。

刀尖微微顫抖。

那不是他想鬆手。

而是體內的咒力正在被怨鐘的聲音敲動，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故意打開他最害怕的門。

澪看見他的手在用力。

用力到指節泛白。

她明白那種感覺。

當初她術式失控的時候，也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沉沒在情緒河流裡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只要不再分辨，不再抵抗，不再努力把自己和別人隔開，一切便會變得輕鬆。

可是那不是救贖。

那只是逃避。

澪伸手抓住憂太衣袖。

力氣不大，卻讓憂太猛地回神。

她聲音很輕，卻穿過了怨鐘的鐘鳴。

「不要聽它的。」

憂太低頭看她。

澪臉色蒼白，手腕還有鎖鏈勒出的紅痕，可眼神沒有散。

「它說的痛苦是真的。」

「可是它說的並不是全部。」

她指尖收緊一點，像想把他從那道聲音裡拉回來。

「我們都會站在你身邊。」

「它只是想趁我們動搖的時候，把我們吞下去。」

怨鐘的鐘聲驟然變得尖銳。

周圍鎖鏈像被激怒般抬起。

澪慢慢站直身。

「你不是想讓人理解。」

她看著怨鐘。

「你是想讓人陪你一起痛苦下去。」

怨鐘沉默了一瞬。

接著，所有破銅鈴同時晃動。

鏘啷——

喀鈴——

「那有什麼不對？」

它的聲音第一次變得扭曲。

「我痛苦了那麼久。」

「憑什麼只有我留在下面？」

「憑什麼妳能站在那裡？」

黑霧翻湧。

無數人影在它身後浮現。

哭泣的、憎恨的、被鎖住的、被封在黑暗裡無法離開的。那些影子沒有完整面目，只剩一張張扭曲的口，反覆發出同一種怨聲。

怨鐘再次伸出鐵鏈，想捉住她。

「妳聽得見。」

「所以妳不能走。」

「妳要留下來。」

「妳要和我一起沉下去！」

鎖鏈鋪天蓋地而來。

憂太一步擋在澪前方，刀身橫起，咒力沿著刀刃亮起。

這一次，他沒有被引誘。

他咬牙道：

「我不會讓你帶走她。」

怨鐘發出刺耳鐘鳴。

咚——！

聲波撞向兩人。

憂太被震得後退半步，鞋底在泥土上劃出一道痕跡。那股聲音不只是衝擊身體，更像把手伸進胸口，用力扯動他與里香之間的束縛。

澪抬手按住鈴鐺。

叮。

細小清脆的鈴聲在沉重鐘鳴裡亮起。

那聲音很輕。

卻像黑水裡浮出的一點星光。

她站在憂太身後，把自己的咒力慢慢鋪開，替他擋住一部分精神衝擊。鈴音沒有壓過鐘聲，只是像一層薄薄屏障，替憂太隔開最刺耳、最容易鑽進心底的那部分怨念。

憂太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安定，呼吸重新穩住。

「澪同學？」

「我沒事。」

澪抬眼望向怨鐘。

「我可以為你超渡。」

她聲音不大，卻清楚。

「但我不會跟你走。」

怨鐘卻怔了一下。

「是妳⋯⋯不，妳不可能是她⋯⋯」

它像是想確定什麼一樣，漆黑的眼睛像是瞇了一下，確定了澪使用術式的咒具。

然後眼神更加凶狠。

「妳們關到我一次，關不了我第二次！」

被激怒了的怨鐘身影猛地壓下。

鎖鏈從四面八方刺來。

憂太揮刀斬斷前方三條，腳步一轉，把澪護在身後。每一次揮刀，他都刻意將刀勢收得很準，避免被怨鐘故意引向澪所在的位置。

澪不明白它說的話，也無暇兼顧，只應最快地用鈴聲沿著鎖鏈蔓延，辨出其中咒力最脆弱的節點。

「右上。」

憂太立刻抬刀。

鏘！

刀刃斬中鎖鏈接縫，生鏽鐵環被劈開，碎片擦著他的袖口飛過。

「腳邊。」

他轉身斬落。

黑色鎖鏈從泥土裡竄出的瞬間被斬斷，咒力濺成濃霧。

「後面！」

憂太反手一刀，斬斷從背後偷襲的鐵鏈。

一個聽見束縛靠近前的咒力回音。

一個斬斷即將落下的鎖鏈。

怨鐘似乎察覺到不對，鐘聲變得更加混亂。

它不再只想拉澪。

也開始試圖引出憂太心底深處的詛咒。

黑霧裡浮現一個女孩的輪廓。

模糊。

扭曲。

像里香。

又不像里香。

「憂太……」

那聲音細細地響起。

憂太瞳孔一縮。

澪立刻喊他。

「憂太！」

憂太猛地閉眼。

他手指在刀柄上收緊，像把自己從那道聲音裡硬生生拽回來。再睜開時，眼底的動搖被壓了下去。

「那不是里香。」

他低聲說。

「里香不會那樣叫我。」

刀光斬落。

怨鐘製造出的假影被劈成黑霧。

憂太向前踏出一步，不再只是防守。

刀刃帶著咒力斬向怨鐘胸前最大的破鐘。

怨鐘發出低沉怒吼，鎖鏈收攏防禦。

澪咬住牙，鈴聲在掌心震開。

「迴響之庭。」

細薄的感知範圍展開。

這一次，她沒有貪心地把範圍鋪遠，只穩穩守住兩人周圍。她聽見鎖鏈移動時的節奏，聽見哪一條帶著沉重本體咒力，哪一條只是怨念凝出的假象。

那些聲音混亂而刺耳，像一堆生鏽鐵器在黑暗裡互相刮擦。

可她沒有被拖走。

「中間那條。」

憂太沒有猶豫。

刀光落下。

咔嚓——！

最大的一條鎖鏈被斬斷。

怨鐘身上的鐘聲亂了一拍。

遠處傳來奔跑聲。

真希、熊貓、棘正朝這邊靠近。

長棍劃破樹影的風聲先一步傳來，熊貓厚重腳步震動地面，棘壓低的氣息像被收在鞘裡的刀，沉穩而清晰。

澪喘著氣，望著怨鐘那雙漆黑眼睛。

她知道這場戰鬥還沒有結束。

怨鐘仍然危險。

可它的聲音已不再像方才那樣，能將她完全拖進黑暗。

憂太握緊刀，側頭問：

「可以繼續嗎？」

澪輕輕點頭。

「可以。」

清亮的鈴聲再次響起。

叮——

怨鐘盯著她。

聲音低得像從深淵裡傳來。

「妳會後的。」

鐘聲與鈴聲在森林深處撞在一起。

沉重的怨鳴震得樹影搖晃，清亮鈴音則在黑霧中撐開一點薄光。遠處同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有人正在穿過那片深水，朝她而來。

真正的祓除，從這一刻開始。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OiXOlka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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