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四十三章京都分校

商店街的自由活動結束時，午後陽光已經變得柔和。

長街上人潮仍在流動，木製招牌被日光照出溫潤顏色，攤販前飄著烤糰子和醬油的香氣。熊貓抱著一袋又一袋小吃回到集合點，嘴角還沾著一點醬汁，整隻熊看起來既滿足又毫無反省之意。

狗卷棘則拿著幾包京都限定飯糰，淡紫色眼睛比平時柔和了些，像這趟商店街之行已經讓他找到了非常重要的收穫。

真希手裡多了一個細長紙袋，裡面似乎是剛買的木製護具。她把紙袋拎在手邊，動作利落，卻不時用指尖確認袋口有沒有壓到裡面的東西。

憂太跟在她身後，手上也提著一個小袋子，裡面裝著替刀袋新買的護繩。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忍不住低頭確認那個袋子，像那不只是護繩，而是某種值得小心保存的新開始。

五條悟一臉滿足地提著甜品店紙袋，像這趟行程最重要的目的已經完成。

澪看見幾人回來後，從伴手禮袋裡拿出早上買好的御守。

「熊貓，這個給你。」

她把墨綠色竹葉御守遞過去。

熊貓愣了一下，毛茸茸的手掌小心接過，低頭看了半天。

「健康御守？」

「嗯。」

澪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覺得很適合你。」

熊貓立刻感動得整隻熊都快融化，胸口起伏得像下一秒就要抱著御守大哭。

「澪，妳對我真好。」

真希看了一眼熊貓手裡的御守，又看向他抱著的那幾大袋小吃，眉尾微微一挑。

「你確實很需要健康管理。」

熊貓悲傷地捂住胸口。

「真希今天也好殘酷。」

真希懶得理他，只把剛才買的護具紙袋往肩上一提。

澪又把那枚紫藤花紋的喉嚨御守遞給棘。

「棘，這個是給你的。」

棘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小小御守。

紫藤花紋沿著布面柔和展開，像一小片被收進掌心的春色。他沉默了幾秒，才抬起眼。

「……鮭魚。」

聲音很輕。

棘把御守收進制服口袋時，動作很仔細，像怕弄皺那塊小小布料。

澪看著他們收下禮物，心裡原本因為即將前往京都校而生出的緊張感，也稍微淡了些。

那些御守不是什麼珍貴東西。

可被同伴小心收下時，便像在她心裡也落下一點溫暖。

——

前往京都咒術高中的路，比想像中更安靜。

車子離開熱鬧商店街後，城市聲音一點點被拋在身後。京都午後的街道慢慢變窄，古舊屋舍與石牆掠過車窗，屋簷下掛著的風鈴偶爾在風裡輕晃。再往前，街道逐漸被山間道路取代，樹影在車窗上一段段掠過，車內也跟著暗了下來。

和東京校藏在深山裡的感覺不同，京都校的氣息更加嚴整。

像一座沉默很久的古老宅院。

高牆、黑瓦、厚重木門，連門口掛著的燈籠都帶著某種不容人隨意靠近的冷淡感。

車子停下時，澪抬頭望向那扇大門。

空氣裡有很清晰的結界氣息。

不刺人。

卻壓得很深。

像一道看不見的規矩，從踏入這裡開始便落在肩上。

「哇。」

熊貓抱著零食袋，小聲說。

「這裡感覺好嚴肅。」

真希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懷裡那包快要被拆開的點心上。

「你不要邊吃邊進去，就會少一點違和感。」

「但我還沒吃完。」

真希伸手，直接把那包點心從他懷裡抽走。

熊貓：「……」

真希把點心塞回他袋子裡，拍了拍袋口。

「現在吃完了。」

「真希妳這是暴政。」

「閉嘴。」

憂太抬頭看著校門，神情也比剛才嚴肅了些。

澪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咒力被壓得很穩，像是不想在陌生地方給任何人添麻煩。可是京都校的結界似乎仍然察覺到他那份過於龐大的存在感。

她聽見鈴聲裡傳來一點沉沉回音。

那回音不只來自她自己，也來自憂太。

像這座學校在無聲地審視他們。

澪指尖輕輕碰了碰腰間鈴鐺。

憂太像察覺到她的停頓，低聲問：

「朝霧同學，妳也感覺到了嗎？」

澪點點頭。

「嗯。」

她望向校門深處，聲音也放輕了些。

「這裡好像……不太歡迎我們。」

憂太苦笑了一下。

「我也有一點這種感覺。」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多說。

真希走在前方，聽見他們的對話，腳步稍微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把肩上的長棍袋調整得更穩。

「別被門口氣勢嚇住。」

她語氣平淡，卻很穩。

「規矩多的地方，通常只是怕別人看見裡面其實沒那麼了不起。」

憂太微微一怔。

澪也抬起頭。

真希已經繼續往前走了，背影挺直得像一把筆直的刀。

——

京都校派來接待他們的是一名穿著深色制服的職員，態度十分端正，語氣也比東京校的輔助監督更加拘謹。

「各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對方微微欠身。

「因為時間已晚，今日不會安排正式會面。稍後會先帶各位參觀校內主要區域，再前往別院休息。」

五條悟站在隊伍最後，雙手插著口袋，笑容散漫得和整個嚴肅環境格格不入。

「不用那麼拘謹啦。」

他歪了歪頭。

「我們是來修學旅行的。」

職員明顯停頓了一下。

大概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句話。

真希直接別開視線，像已經習慣替五條悟感到尷尬。她抬手扶了一下眼鏡，指節在鏡框上停了半秒，明顯是在忍耐。

京都校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寬闊。

長廊筆直，庭院修整得極為乾淨，石燈籠旁種著松樹與低矮灌木，白砂庭上幾乎看不見雜亂腳印。每一處都井然有序，連風穿過廊下時，都像被規矩約束過一樣。

澪跟在眾人後面，安靜打量四周。

這裡不像東京校那樣帶著某種自由又鬆散的氣息。

東京校即使危險，也有生活感。

有熊貓在走廊亂跑，有五條悟靠著欄杆偷吃甜點，有訓練場被打碎後留下的痕跡，也有大家在吵鬧中慢慢靠近彼此的聲音。

而京都校不同。

這裡像把所有東西都收得很整齊。

嚴謹。

端正。

冷漠。

憂太走在澪旁邊，也不自覺放輕了腳步。

「總覺得……如果走錯一步，都會被發現。」

澪看了他一眼。

「你也這樣覺得？」

「嗯。」

憂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是因為我不太擅長待在這種地方。」

前方的真希聽見，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

「不用怕。」

她停了停，語氣裡多了一點很淡的鋒芒。

「他們也不比我們高貴。」

憂太微微一怔。

隨後低聲道：

「嗯。」

那聲回應很輕，卻比剛才穩了一點。

——

參觀結束後，職員把他們帶到一處別院。

那是一棟靠近內庭的和式建築，木門、榻榻米、紙窗，院子裡還有一棵枝葉修剪得極漂亮的松樹。環境很乾淨，卻比青年旅舍少了很多人聲與熱氣。風從紙窗縫隙裡滲進來，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讓整個別院顯得更加寂靜。

行李放下後，真希立刻開始確認自己的武器。

她蹲在榻榻米邊，把長棍袋和剛買的木製護具一件件取出來，指尖沿著接縫、護繩和握柄快速檢查。她動作熟練，眼神也很專注，像只要手裡握著武器，便能把那些不舒服的情緒一點點壓回去。

熊貓坐在走廊邊，把剛才買的零食一樣樣排開，像在布置某種嚴肅陣法。

狗卷棘坐在矮桌旁，低頭整理自己的御守和手機。

憂太則把刀袋放到一旁，先看了一眼真希那邊，見她正在整理咒具，才低頭開始替自己的刀袋換上新買的護繩。他動作很仔細，指尖穿過繩結時微微收緊，像是對這件事格外慎重。

咚——

澪剛把行李放好時，卻聽到一下沉悶的敲鐘聲。

澪動作馬上頓了一頓。

那一下鐘聲不像是空氣裡傳來，而是從腳下的石階深處震上來。

澪看看其他人，沒有人有反應。

難道是她的錯覺？

她探究地看了一見五條悟，便看見他懶洋洋坐到主位旁邊，伸手拍了拍桌面。

「好啦。」

「明天流程簡單說一下。」

眾人慢慢圍過去。

五條悟翻開資料，語氣輕鬆得像在念旅遊行程。

「早上先集合，然後京都校會安排正式見面。」

「接著是團體戰。」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

「真希、熊貓、棘，你們三個是主力。」

熊貓舉手。

「那澪和憂太呢？」

憂太抬起頭。

澪也看向五條悟。

五條悟托著下巴，語氣仍然懶洋洋的。

「你們兩個嘛，本來是觀摩。」

「不過京都校那邊很麻煩，說人數要對上，所以你們也會被放進名單裡。」

五條悟看著澪，又看了一眼憂太。

「但不要逞強。」

他的聲音明明不重，卻讓房間裡安靜了一點。

「你們兩個都還在調整階段。」

真希擦拭護具的動作慢了下來。

熊貓也停止拆零食。

五條悟繼續說：

「真希、熊貓、棘負責拿分。」

「澪負責觀察和支援。」

「憂太負責別讓事情變得太麻煩。」

憂太微微一怔。

「欸？」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刀袋。

「我、我會努力的。」

熊貓忍不住吐槽。

「老師的意思是不要把京都校拆掉。」

「我不會啦！」

憂太立刻否認。

真希抬起眼，表情平靜，語氣卻很精準。

「上次訓練場那道裂縫也是這樣說的。」

憂太瞬間安靜。

「……對不起。」

五條悟滿意地拍了拍手。

「很好。」

「有自知之明是成長的第一步。」

他把資料往桌上一放。

「簡單來說，主力是他們三個。」

「你們兩個負責補位、觀察、別把自己搞到失控。」

真希聽到最後一句，抬頭看了五條悟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帶著一點詢問。

熊貓也少見地沒有開玩笑。

澪知道，五條悟這句話不是隨便說的。

京都校不會只是單純看他們切磋。

他們也在看澪和憂太。

看一個曾經術式失控的新生。

看一個體內有特級過怨咒靈的少年。

這種視線讓人不舒服。

像被人隔著遠處衡量危險程度。

憂太似乎也感覺到了，他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澪看向他。

憂太察覺到她的目光，露出一個有點勉強卻溫和的笑。

「我們盡力就好。」

澪點點頭。

「嗯。」

五條悟看著兩個學生那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模樣，唇角笑意淡了一點。

不過很快，他又恢復平時的語氣。

「總之，明天有老師在。」

「放心玩。」

真希把護具收回袋子裡，抬眼看他。

「你剛剛說的是比試吧？」

「差不多啦。」

「差很多。」

——

晚飯時間快到時，原本說好由五條悟帶他們去飯堂。

可他剛站起身，門外便有京都校職員過來。

對方禮貌欠身。

「五條先生，高層請您過去一趟。」

房間裡的氣氛稍微變了一下。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沒變，只是慢慢把資料合上。

「真會挑時間。」

他懶洋洋站起來。

「那你們自己去吃飯。」

他看向澪和憂太時，語氣稍微放輕了一些。

「跟著真希，不要亂走。」

澪點點頭。

「好。」

憂太也立刻應聲。

「是。」

五條悟抬手想像平時那樣揉澪的頭，可在京都校職員面前，動作停了半秒。

最後，他只是在空中轉了個方向，懶洋洋朝眾人揮了揮手。

「好好吃飯。」

「別打架。」

真希看著他的手勢，眉頭微微一動。

「這句話應該對京都校的人說。」

「嗯，說得也是。」

五條悟笑了笑，轉身跟著職員離開。

紙門合上後，房間裡短暫安靜。

熊貓抱著零食袋，小聲問：

「我們現在要聽五條老師的嗎？」

真希把長棍袋背起來，站起身。

「他剛才唯一像人話的部分，就是跟著我。」

熊貓肅然起敬。

「真希隊長。」

「閉嘴，走了。」

——

飯堂位於別院另一側。

一路上，京都校的走廊安靜得有些過分，連學生說話聲都比東京校低。澪跟在真希旁邊，手指輕輕碰著腰間鈴鐺，盡量讓自己的感知收得小一些。

周圍的氣息像被打磨得太光滑的石面。

沒有明顯惡意。

卻處處有審視。

憂太走在稍後的位置，刀袋背在肩上，神情看似溫和，卻始終留意著周圍。他步子不快，卻一直落在能護住後方的位置。

剛進飯堂，澪便感覺到了幾道明顯視線。

坐在裡面的京都校學生抬起頭。

其中一名高大男生最先站起來。

他身形壯實，表情嚴肅，雙手拍在一起時，聲音清脆得整個飯堂都安靜了一瞬。

「東京校一年級。」

真希額角一跳。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肩膀微微一沉，像已經提前預感到麻煩。

「開始了。」

熊貓默默低頭。

「來了來了。」

東堂葵雙手抱胸，神情莊嚴得像主持某種古老儀式。

「因為你們全部都是新面孔，所以我要確認你們的靈魂。」

旁邊一名藍色長髮、腰間佩著刀的少女扶額。

「不要把怪問題說得那麼神聖啊……」

東堂完全沒理她。

他先把目光落在憂太身上。

「先從你開始。」

「乙骨憂太。」

憂太一僵。

「欸？」

東堂眼神銳利。

「我聽過你的名字。」

「特級咒術師。」

「能夠操控特級過怨咒靈的男人。」

他咧開嘴，露出有些興奮的笑容。

「所以我很好奇。」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

飯堂死寂。

憂太整個人當場石化。

「欸？！」

他滿頭大汗，連握著刀袋背帶的手都僵住了。

「我、我沒有想過這種問題……」

東堂臉色慢慢沉下來。

「沒有？」

憂太愈來愈慌。

「對不起！」

真希直接拍桌。

「你為什麼要跟他道歉？」

那一下拍得不算重，卻足夠讓桌上的湯碗輕輕一震。

憂太肩膀縮了一下。

「對、對不起……啊，不對。」

真希看起來更想扶額了。

東堂的目光又轉向真希。

「那妳呢，禪院真希？」

真希靠在椅背上，抬眼看他。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邊的筷子放下，動作穩得像在壓住脾氣。

「我喜歡不會問蠢問題的人。」

東堂沉默了兩秒。

「回答不合格。」

真希唇角一動，沒有笑。

她伸手按住旁邊的長棍袋，指尖輕輕敲了敲袋身。

「我管你合不合格。」

飯堂裡有人低低倒吸一口氣。

熊貓立刻伸手按住桌面，像怕真希下一秒真的把東堂打出去。

東堂卻沒有生氣，反而露出更感興趣的表情。

「有骨氣。」

「但靈魂太尖銳。」

真希慢慢抬頭。

她沒有拔棍，卻讓人明白她已經在考慮要不要拔。

「你再說一句試試。」

東堂沒有再糾纏她，視線轉向棘。

「咒言師。」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人？」

棘安靜抬眼。

飯堂裡短暫安靜。

他把衣領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淡紫色眼睛。

「鮭魚子。」

東堂皺眉。

「這是什麼意思？」

熊貓一本正經地翻譯。

「大概是『不告訴你』。」

棘點頭。

「鮭魚。」

東堂沉思片刻。

「神秘型嗎。」

「不錯。」

熊貓忍不住小聲說：

「你到底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東堂最後轉向熊貓。

「那你呢？」

熊貓毫不猶豫。

「屁股大的。」

真希閉上眼。

她像是真的需要一秒鐘平復自己。

「滾。」

東堂眼睛一亮。

「好男人！」

熊貓咧嘴笑道：

「你果然識貨！」

澪站在旁邊，已經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東堂終於看向她。

「最後是妳。」

「朝霧澪。」

澪愣了愣。

周圍的視線落到她身上。

她感覺得到，東堂雖然方式古怪，卻並不是在戲弄他們。他像是真的相信，這個問題能看見某些更深的東西。

澪想了想。

「能讓人安心的人。」

東堂摸著下巴。

「太模糊。」

澪又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腦中閃過很多畫面。

父親站在甜品店櫃檯後，總是在她回家時抬頭笑。

熊貓擋在前面時寬厚又笨拙的背影。

真希嘴上不客氣，卻十分溫柔。

憂太明明害怕，卻仍握著刀走上前。

還有五條悟總是散漫又欠揍，卻在真正危險時站在所有人前方。

澪抬起頭。

「不一定要一直很溫柔。」

「但真的出事時，會站在前面。」

東堂眼睛一亮。

「不錯！」

真希忍無可忍。

「誰要你評分？」

那名藍色長髮少女終於上前一步，朝東京校幾人微微欠身。

「我是三輪霞。」

「不好意思，東堂平時就是這樣。」

她又有些尷尬地看了東堂一眼。

「雖然我也不太想承認這是平時。」

澪和憂太連忙回禮。

「朝霧澪，請多指教。」

「乙骨憂太，請多指教。」

真希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原本似乎不想多說，可三輪霞態度太認真，她最後還是微微頷首。

「真希。」

語氣很短，卻不算失禮。

棘則微微點頭，衣領遮住半張臉。

「鮭魚。」

三輪霞怔了一下，隨即像是反應過來那大概是打招呼，連忙又點了點頭。

熊貓則十分熱情地舉起毛茸茸的手。

「熊貓。請多指教！」

三輪霞看著眼前會說話、還會禮貌打招呼的熊貓，表情明顯空白了一瞬。

「啊……請、請多指教。」

東堂在旁邊沉聲道：

「好男人。」

真希額角一跳。

「你閉嘴。」

——

氣氛很快被熊貓強行拉回正常。

「總之先吃飯吧。」

他抱著餐盤坐下。

「明天再打也不遲。」

真希坐在澪旁邊，視線掃過飯堂另一端時，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澪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

一名和真希有著相似面容的少女正坐在那邊，留著短髮，神情帶著一點冷淡與尖銳。

禪院真依。

真希昨晚提過的名字。

兩人的視線短暫交會，又很快錯開。

飯堂裡明明有說話聲、餐具聲、東堂的大嗓門，可澪卻感覺到真希身上的氣息又微微震了一下。

像薄刃擦過鞘口。

聲音極輕。

卻鋒利。

澪沒有開口，只是把手邊的茶杯輕輕推近真希一點。

真希看了一眼那杯茶。

什麼也沒說，卻伸手接了過去。

憂太坐在另一側，也注意到真希剛才那一瞬的停頓。

他沒有問，只是把自己那份還沒拆開的熱湯往她那邊推近了一點。

真希看著桌面上多出來的湯。

「幹嘛？」

憂太低聲說：

「這個比較暖。」

真希看了他幾秒。

她像想說不用，又像知道現在說不用反而會讓他更慌。

最後，她把湯拿過來。

「……謝了。」

憂太低頭，耳尖微微泛紅。

澪低頭喝茶，當作自己沒有看到。

真希則握著那碗熱湯，指腹被溫度燙得微微放鬆。她沒有再看向真依那邊，只低頭喝了一口湯，讓那點熱意慢慢壓下胸口翻起的刺痛。

——

另一邊。

五條悟被帶到一間安靜的會客室。

裡面燈光比外面更暗，屏風後坐著幾名京都校高層。老人們的氣息混在房間裡，像沉在角落的舊灰塵，帶著讓人不舒服的壓迫感。

「五條。」

其中一人開口。

「聽說你把朝霧澪和乙骨憂太都帶來了。」

五條悟站在房間中央，雙手插著口袋，唇角帶著笑。

「是啊。」

「既然已經帶到京都，讓我們見一見也無妨吧。」

「一個是感知術式異常延伸的新生。」

「另一個是特級過怨咒靈的容器。」

「這兩個孩子，都不該只由東京校私下管理。」

五條悟笑了一下。

聲音很輕。

「不要。」

房間裡的空氣凝住。

其中一名老人聲音沉了下來。

「五條，你應該清楚他們的危險性。」

「乙骨憂太和朝霧澪也有失控紀錄。」

「如果不加以限制，誰能保證他們不會成為下一次災難？」

五條悟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你們很喜歡把學生叫成災難呢。」

另一人冷冷道：

「我們是在討論風險。」

「他們不是普通學生。」

「朝霧澪的術式並不穩定，甚至能感應咒靈殘穢與負面情緒。」

「這種能力如果被咒靈污染，後果不可估量。」

「乙骨憂太也是一樣。」

「那種力量不該由他自己掌握。」

五條悟微微偏頭。

白色髮絲落在額前，墨鏡後的視線冷淡得沒有半點笑意。

「所以呢？」

「你們想封印？」

沒有人立刻回答。

可沉默本身已經足夠明顯。

五條悟低低笑了一聲。

「真的很沒創意。」

他雙手仍插在口袋裡，姿態甚至稱得上散漫。

可房間裡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感受到某種壓力。

像空氣被無形拉遠。

又像整個會客室都落入了一道看不見的距離之中。

「憂太和澪也是我的學生。」

「他們現在在學習怎樣控制自己的力量。」

「你們要做的，是提供可以讓他們成長的環境。」

「不是在他們還沒摔倒之前，先把腿打斷。」

屏風後傳來壓抑怒意的氣息。

「五條悟，你不要太自以為是。」

「我就是很自以為是啊。」

五條悟笑得燦爛。

「畢竟我很強嘛。」

那句話落下時，房間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僵硬。

他轉身往外走，推開紙門前，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了一句。

「還有。」

「別把主意打到他們身上。」

他的聲音仍帶著笑。

可房間裡的溫度卻像在那一瞬間降了下去。

「我脾氣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好。」

紙門重新合上。

走廊外的燈光落在他肩上，驅散了會客室裡沉悶的陰影。

五條悟雙手插著口袋往飯堂方向走去，嘴角重新掛回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笑意。

像剛才那場談話，只是順手拍掉了一點灰塵。

——

飯堂裡的氣氛，在五條悟踏進來那一刻變得更加微妙。

他推開木門時，白色頭髮在燈光下依舊顯眼，臉上掛著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笑，像剛才高層那場暗潮洶湧的會議根本沒有發生過。

可京都校那邊幾名學生卻明顯安靜了一瞬。

尤其東堂葵。

他原本還在大口吃飯，看見五條悟進來後，動作居然罕見地停頓了一下。

「喲。」

五條悟單手插著口袋，慢悠悠走進飯堂。

「大家相處得如何？」

熊貓立刻抬起頭。

「老師，我們剛才被審問靈魂了。」

空氣安靜半秒。

澪差點被茶嗆到。

憂太整個人僵住。

真希直接閉上眼，指節按住眉心。

棘默默拉高衣領。

「欸？我只是陳述事實。」

熊貓十分無辜。

五條悟原本正低頭拉開椅子，聽見這句後，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哦——？」

他慢慢抬起頭。

「全部人？」

熊貓點頭。

「全部。」

真希放下手，面無表情地補充。

「連棘都沒放過。」

棘面無表情。

「鮭魚。」

五條悟安靜兩秒。

然後忽然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

「那就沒錯了。」

東堂葵坐在另一邊，十分坦然地拍了拍胸口。

「是我。」

五條悟看了他幾秒。

接著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原來是你啊。」

他低低笑了笑。

「那就不奇怪了。」

澪和憂太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五條悟側過頭。

「東堂的師傅是九十九由基。」

「她最喜歡到處問別人喜歡什麼類型。」

他說到這裡時，像真的有點頭痛似的揉了揉太陽穴。

「看來完全被帶壞了呢。」

東堂十分不滿。

「那是靈魂層面的交流！」

五條悟立刻敷衍點頭。

「好好好。」

「靈魂交流。」

「青春交流。」

「宇宙交流。」

東堂皺眉。

「你在敷衍我。」

「被發現了。」

熊貓直接笑噴。

連三輪霞都忍不住摀住臉，看起來非常想把自己埋進飯碗裡。

「對不起……」

「東堂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這樣。」

「完全看得出來哦。」

五條悟十分肯定地點頭，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所以結果呢？」

他忽然來了興趣。

「東堂有沒有找到理想型？」

空氣瞬間安靜。

東堂立刻挺直背。

「熊貓是好男人。」

「乙骨回答失敗。」

「禪院真希充滿反骨精神。」

「狗卷棘過於神秘。」

「朝霧澪的答案勉強及格。」

飯堂再度死寂。

真希額角青筋一跳。

她慢慢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很輕的一聲。

「誰准你評分的？」

熊貓已經笑到趴桌。

憂太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飯碗裡。

澪則默默低頭喝茶。

五條悟聽完後，竟然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嗯。」

「意外地很有東堂風格。」

東堂滿意點頭。

「你終於理解了。」

「沒有哦。」

五條悟笑得燦爛。

「老師只是確認你果然是怪人而已。」

東堂：「……」

熊貓當場拍桌大笑。

「等等，棘你到底回答了什麼？」

棘抬眼，語氣平靜。

「鮭魚子。」

熊貓笑得更厲害。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希忍無可忍，伸手把熊貓面前那盤還沒吃完的小菜推遠。

「你笑到噴飯了，離食物遠一點。」

熊貓一邊笑一邊護住餐盤。

「不要對我的飯出手！」

連三輪霞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低頭掩飾。

飯堂原本壓著的微妙氣氛，也被這場莫名其妙的靈魂審問沖散了。

澪低頭看著杯中溫熱茶水，胸口那點被京都校結界與高層視線壓住的不適，也稍微鬆開了一些。

她抬眼看向身旁。

真希握著茶杯，雖然眉頭仍微微皺著，可肩膀已經沒有剛才那樣繃緊。

憂太正小心替自己盛湯，棘低頭檢查御守有沒有沾到茶水，熊貓還在和東堂隔著桌子進行某種奇怪的「好男人」交流。

而五條悟坐在不遠處，懶洋洋托著臉，看似完全融入這場鬧劇。

可澪知道。

他剛才離開的那段時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只是他把那些東西擋在了門外。

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樣。

讓學生們留在能吵鬧、能吃飯、能因為怪問題而笑出聲的地方。

飯堂燈光落下來，照在桌面與茶杯之間，也照在每個人身上。

京都校的夜晚依然嚴整而冷清。

可東京校這一桌，卻像在那片冷意裡，硬生生燃起了一小團熱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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