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三十五章距離

澪已經回到宿舍。

這是五條悟的安排。

他的理由很簡單。如果她一直留在醫務室，被無下限保護得嚴嚴實實，待在一個什麼都靠外力隔開的地方，就永遠學不會自己面對那些聲音。

「我現在會離開一下，無下限的效果會慢慢減弱哦。」

五條悟站在宿舍門口，語氣仍是平時那種輕鬆得近乎不可靠的調子。

「妳的任務，就是在這段時間裡記住『距離』的感覺。等無下限的效果減弱後，由妳自己把那層距離疊上去。」

他低頭看著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那動作像在叮囑留在家裡的孩子不要偷懶，要乖乖把功課做完。

「澪做得到嗎？」

澪坐在床邊，抬頭看著他。

她臉色仍有些蒼白，眼神卻比剛醒來時清明許多。聽見五條悟的話，她慢慢點了點頭。

「我會試試。」

「很好。」

五條悟笑了笑。

「老師很期待。」

門被關上的聲音很輕。

像怕驚動她。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澪坐在床邊，久久沒有動。她低著頭，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麻。宿舍裡熟悉的擺設都在原位，床邊疊著書，桌面上有未整理好的筆記，窗簾被晚風吹得輕輕起伏。

明明是一個她很熟悉的地方。

可此刻，她卻像重新被放回一片不確定的水邊。

她很緊張。

空氣裡仍留著五條悟很淡的咒力。那份藍白色的安定感像薄霧一樣覆在房間裡，替她把外面的聲音推得遠遠的。可澪知道，這種平靜維持不了太久。

她閉上眼，努力回想剛才的感覺。

不要把世界關在外面。

也不要讓世界全部湧進來。

站在它旁邊。

看著情緒流過，但不要讓自己掉進去。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最開始只是很細微的變化。

窗外風拂過樹葉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遠處走廊有人經過，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響一下一下靠近，又慢慢遠去。門縫下漏進來的光很淡，被走廊上移動的影子切開，又重新合上。

接著，樓下宿舍傳來模糊的情緒碎片。

疲倦。

無聊。

還有一點被壓著的煩躁。

來了。

澪呼吸微微一緊，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覺收攏。

她沒有立刻把那些感覺推開。

她照著五條悟教她的方式，慢慢調整呼吸。

——記住距離的感覺。

她在心裡重複。

距離。

那些情緒像水。

她不需要跳進河裡，也不需要把河水截斷。她只要站在河邊，看著它們從眼前流過。

澪慢慢讓自己的咒力沉澱下來，想像自己從河邊往後退了半步。那些細碎情緒仍然存在，卻沒有立刻撞進她腦海。

她能感覺到它們。

但沒有被吞沒。

就在她剛要穩住時，一道陌生情緒猛地撞了進來。

——真的很累。

澪肩膀顫了一下。

畫面跟著閃過。

一個帶著酒氣的男人走在路上，胸口積著工作後的疲憊和不滿。那份煩躁又沉又黏，像被人踩過的泥水，一下子濺到她腳邊，又像一股細小引力，拽著她往河水裡滑去。

那份情緒並不屬於她。

可它太近了。

近到澪胸口也跟著發悶，眉頭不受控制地皺起。她甚至短暫地聞到一點混濁酒氣，像街邊潮濕空氣混進喉嚨裡，讓人想咳。

叮鈴——

腰間鈴聲輕輕一顫。

像提醒她不要再靠近河邊。

澪咬了咬唇，指尖收緊，強迫自己不要順著那份煩躁往下沉。

再遠一點。

她想。

只要再站遠一點。

站到河水濺不到鞋面的位置就好。

那些情緒不是我的。

她一遍一遍在心裡說。

不是我的。

不用接收。

不用帶走。

不用替他難過，也不用替他生氣。

她只是剛好聽見。

就像站在路邊，聽見陌生人的腳步聲。

那道情緒仍在翻湧。可隨著澪慢慢把距離拉開，它不再黏在她身上。那種被泥水濺濕的煩躁感一點點退去，像潮氣被陽光曬乾，只留下很淺的痕跡。

澪睜開眼。

胸口還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些亂。她能感覺到遠處仍有許多情緒在流動，可腰間鈴聲已經沒有再失控地響起。

她看了看四周。

宿舍的牆。

床邊的書。

桌面上未整理好的筆記。

全部還在原本的位置。

她也還坐在這裡。

剛才那一瞬，她沒有被別人的情緒淹沒。

她真的做到了。

這個認知很小，卻像一顆細小的糖，在胸口慢慢化開。那點雀躍很輕，像剛冒起的氣泡，連她自己都怕太用力呼吸便會把它吹散。

澪抬手按了按心口。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門外傳來五條悟懶洋洋的聲音。

「老師回來抽查功課了喔——」

澪微微一怔，抬頭看向門口。

幾乎同一時間，那種熟悉的緩衝感再次浮現。

剛才她還在努力站穩河岸，不讓自己掉進河中。五條悟一靠近，卻像輕易替她在河邊搭起了一間小小的屋子，讓她可以躲進去喘一口氣。

這讓她清楚意識到，自己做到的那點距離，還只是很小的一步。

能如此輕易把世界拉遠的人，或許本來就一直站在更遠的地方。

她望著那扇門，指尖慢慢放鬆。

門外的人仍拖著尾音催她。

「澪？不開門的話，老師要自己進來囉。」

澪眨了眨眼。

胸口那點劫後餘生般的慌亂，被這句欠揍的話沖淡了些。

「來了。」

她低頭輕輕呼出一口氣，才走過去把門打開。

門外的五條悟已經換回平時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他單手插著口袋，另一隻手提著便利店塑膠袋。看到她開門後，他還很配合地把袋子提高了一點。

「最佳宵夜——草莓大福！」

語氣甚至帶著一點得意。

塑膠袋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裡面的盒子撞出細小聲響。

澪沉默地看著他。

所以他剛才說的「離開一下」，原來是跑去買甜品。

五條悟像看穿她在想什麼，立刻補充：

「伊地知出任務時順便買的哦。」

那副語氣，活像在強調自己絕對沒有壓榨下屬跑腿。

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可剛才一直繃著的情緒，還是不自覺鬆開了一點。

晚風吹進長廊，把她額前的碎髮輕輕吹亂。五條悟站在門外，身後是高專夜晚昏黃的走廊燈光，整個人被拉出一道長長影子。

澪扶著門框，低聲問：

「要進來嗎？」

她問得很自然，像只是順著剛才那份安靜感延續下去，甚至沒有立刻想起這句話在夜晚聽起來有多不合適。

五條悟怔了一下，沒料到她會這樣問。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澪還是學不會呢。」

他彎下腰，故意用一種像在教小朋友的語氣慢悠悠開口：

「晚上不可以隨便開門給陌生人。」

「更不可以讓男人進自己房間哦。」

澪聽完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然後，她在五條悟面前把門重新關上。

砰。

走廊瞬間安靜。

五條悟站在門外，難得愣了兩秒。

「……欸？」

下一秒，他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門。

「澪？」

語氣裡甚至真的帶上了一點委屈。

「不歡迎老師嗎？」

房門很快又重新打開。

澪已經套上外套，黑色長髮有些凌亂地落在肩側。剛才的蒼白感淡了不少，眼睛裡也多了一點清醒的光。

她抬頭看著他。

「好了，去運動場吧。」

「晚上涼涼的，應該挺舒服。」

五條悟低頭看了她一眼。

原來剛才不是趕他走，只是回去穿外套。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兩秒的錯愕有點蠢。

可偏偏又有點好笑。

「好啊。」

他重新站直身，把手上的塑膠袋晃了晃。

「那老師勉為其難陪妳散步。」

澪沒有拆穿他那副其實自己也很想去的語氣，只是把門關好，慢慢跟上他的腳步。

夜晚的高專比白天安靜許多。

長廊燈光一盞盞亮著，遠處運動場傳來風吹過鐵網的聲音。兩人並肩走在石階小路上，步伐都不快，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澪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

一長一短。

偶爾會因為步伐靠近而碰在一起，又隨著下一步慢慢分開。

說是散步，實際上五條悟在觀察她的狀態。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咒力的流動，他都在觀察，只是沒有開口。

晚上的運動場很空擴。

白日裡被訓練踩得微微發硬的跑道，此刻被夜色浸得柔和。星空映在上方，沒有太亮的燈，卻也不算黑。遠處樹影隨風晃動，草地散著剛修剪過的青澀氣味。

他們走到運動場中央。

五條悟很隨意地坐下，像這裡本來就是他們約好的位置。澪看了他一眼，也跟著坐在旁邊。

草地有些涼，修剪過的草尖隔著衣料輕輕扎在腿邊。那種細微觸感讓澪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此刻是在這裡。

不是鬼屋或夢裡的河，也不是那些陌生情緒流過的地方。

她在高專的運動場上，旁邊坐著五條悟。

五條悟把塑膠袋放到她懷裡。

「這是獎勵澪的。」

他笑著說。

澪低頭看著那袋草莓大福。

透明膠袋裡塞著好幾盒，大概是伊地知被託付時，完全沒有被告知「適量」是什麼意思。

她抬頭看他。

「這就是超豪華甜品嗎？」

澪沒有提起賠罪這個用詞，卻難得起了玩心。

可能是剛才的成功帶給她一點雀躍，也可能是晚風把她連日來的呆滯吹散了些。

「欸——澪嫌棄嗎？」

五條悟有點意外，卻也樂意接下去，裝出一副受傷的樣子。

「這可是除了毛豆泥喜久福之外，老師最喜歡的甜品哦。」

「是嗎？」

澪想了想。

很久前，她與父親做過甜品研究，其中一項就是喜久福。

「原來老師最喜歡毛豆泥喜久福。那不是仙台才有的特產嗎？」

「答對。」

五條悟晃了晃手裡的大福。

「老師對於甜品的品味和選擇可是很高級的。」

「毛豆泥真是一個很獨特的口味呢。」

澪語氣平穩地說。

五條悟看著她。

「澪是想說老師口味很怪異嗎？」

「我在稱讚你獨一無二。」

澪木著表情回應，拿了一個草莓大福遞給五條悟。

五條悟忍不住笑了笑，接下她遞來的大福。

澪自己又取了一個，慢慢打開包裝。

軟糯外皮沾著細細粉末，指尖碰上去時有點黏。咬下去後，奶油與草莓果肉一起化開，微酸果香衝淡甜味，讓她胸口那點發悶的感覺也跟著鬆開。

很好吃。

澪抬頭望向星空。

夜風從操場另一端吹來，帶著草地的氣味。她慢慢嚥下那口草莓大福，忽然覺得，活著好像也有這樣的時候。

沒有很宏大的理由。

只是夜色很好，草莓很甜，旁邊的人正在開心地準備進攻第二個大福。

她用餘光看了五條悟一眼。

他已經把第二個草莓大福拿在手裡。

眼前這個人，實在不像「最強」，更像一個深夜偷吃甜品還理直氣壯的小孩。

澪看著他，忍不住輕聲問：

「五條老師以前也是這樣嗎？」

五條悟咬了一口大福，含糊地應了一聲。

「哪樣？」

「喜歡吃甜的。」

「哦，這個啊。」

他抬頭想了想。

「以前也喜歡，不過沒有現在這麼誇張。」

澪有些意外。

「為什麼後來變誇張了？」

五條悟笑了一下，懶洋洋地往後撐著身體。

「維持六眼要消耗不少腦力哦，老師活得有夠嗆的。」

這句話落在夜風裡，很輕。

輕得像玩笑。

澪卻沒有笑。

她低頭看著手裡還剩一半的草莓大福，過了一會兒才問：

「你以前在高專讀書時，也是這樣坐在運動場上吃東西嗎？」

五條悟的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只有短短一瞬。

很快，他又恢復那副散漫模樣。

「有啊。」

他望著天空。

「以前比現在吵多了。那時候我們常常在學校裡亂晃。」

澪看著他。

五條悟很少提起自己的過去。

他平時總是沒心沒肺的樣子，像沒有什麼能真正牽住他。可此刻，他說起學生時代時，語氣裡有一種很淡的懷念。

像夜風吹過運動場時，帶起一點很久以前的塵埃。

「你們關係很好嗎？」

五條悟笑意淡了一點，卻沒有避開這個問題。

「以前很好啊。」

他說。

「那時候我們覺得，什麼都能做到。」

五條悟仰頭望著星空，像想起什麼笑了笑。

「我那時候很欠揍，搞得校長很頭痛呢。雖然現在也有點，不過以前更明顯。」

澪很誠實地說：

「現在也很明顯。」

五條悟轉頭看她。

「澪，妳現在越學越壞了。」

「你教的。」

澪想起熊貓曾經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回敬給他。

五條悟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夜裡散開，沒有白天那麼張揚，反而柔和得像某種被放低的防備。

過了一會兒，他把吃完的大福包裝紙揉成一團，放回塑膠袋裡。

「那時候，我們也會坐在這種地方。」

他說。

「有時候是運動場，有時候是屋頂。」

澪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年少時的五條悟，大概比現在還要肆意張揚。旁邊有會吐槽他的人，有能和他並肩的人，也有會嫌棄他的人。

原來他不是一開始就站在那麼遠的地方。

也曾經有人離他很近。

澪輕聲問：

「那現在呢？」

五條悟側頭看她。

澪抬起眼。

「現在還會想念嗎？」

夜風停了一瞬。

五條悟看著她。

那雙被夜色映得更深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很輕地晃了一下。不是痛，也不是明顯的悲傷，更像一片深海裡沉著的舊光。

「會啊。」

他說得很輕。

澪慢慢垂下眼，沒有再追問。

她總覺得，那句話後面似乎還藏著什麼。

像夜色裡一閃而過的影子。

明明看見了。

可當她想再仔細去看時，又什麼都抓不住。

「看來老師面前的距離，也不是永遠無法跨越嘛。」

澪抬頭望著星星，聲音很輕，像只是隨口說起夜色很好。

五條悟怔了一下，轉頭看著她，像有點意外。

若是平時的澪，大概不會這樣說。

可今晚她說得很自然。

自然到五條悟一時間竟沒想好要怎麼回應。

最後，他索性往後躺下，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上的星，笑著道：

「澪是想挑戰老師的無下限嗎？」

「有一天吧。」

澪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屬於她的固執。

「現在我還不夠強。」

她停了一下。

「但我想，有一天，就算隔著無下限，我可能還是會聽到。」

果然真的會記住。

五條悟望著星空，唇角慢慢揚起。

「老師拭目以待哦。」

澪也慢慢躺了下來。

草地有些涼，星空一下子鋪滿視野。

從這個角度看，操場像離他們很遠，世界也離得很遠。只有夜風、草香，和身旁那個人很輕的呼吸聲，清晰地留在這一刻。

澪望著星星，忽然說：

「其實，我小時候很怕夜晚。」

五條悟沒有轉頭。

「因為遊樂場那件事？」

「嗯。」

澪看著天空。

「小時候，我分不清那些光是什麼。晚上周圍變安靜後，它們反而會變得很清楚。」

她停了停。

「所以遊樂園那件事後，我有一段時間特別怕黑，也不敢一個人睡。」

五條悟聲音放輕了些。

「現在呢？」

澪沉默片刻。

「現在好多了。」

她看向星空。

「因為我知道，我不需要把那些情緒放在心上。」

五條悟唇角微微揚起。

「今天功課做得不錯嘛。」

澪聽見這句，眼底浮起一點很淡的笑。

「有獎勵嗎？」

五條悟像等這句等了很久，立刻坐起來，把塑膠袋往她面前推。

「草莓大福無限供應。」

澪看著那袋大福。

「吃太多會胃痛。」

「那老師幫澪分擔一半。」

「這不是分擔，是獎勵你自己吧？」

「咦，被發現了。」

兩人的聲音在夜風裡一來一回。

沒有刻意的安慰。

只是坐在星空下，分著一袋草莓大福，說著一些不重要、卻讓人能慢慢呼吸的話。

過了一會兒，澪又躺回草地上，柔軟的長髮鋪在草葉間。

五條悟也跟著躺下，手臂枕在腦後，銀白色髮絲散在草葉上，被月光照得很淡。

星空很高。

高得像把所有人的秘密都輕輕收了起來。

澪看著夜空，低聲說：

「五條老師。」

「嗯？」

「謝謝你。」

五條悟側過臉看她。

澪沒有看他，只望著星星。

「剛才如果你不來，我可能又會一直待在房間裡，想很多事情。」

五條悟笑了一下。

「老師可是很會挑時間出現的。」

澪輕輕彎了彎眼。

「而且草莓大福很好吃。」

「這才是重點吧？」

「嗯。」

五條悟笑出聲。

澪也跟著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比醫務室醒來時鮮活許多。

五條悟看了她一眼，又重新望向夜空。

夜風從操場掠過，吹動草葉，也吹散了白天殘留的沉重。

這一晚，澪沒有再聽見那些失控的聲音。

她只是躺在星空下，身邊放著一袋草莓大福，旁邊的人偶爾說些欠揍的話，又偶爾露出一點她從未見過的過去。

世界仍然很大。

聲音仍然會來。

可此刻，它們都在很遠的地方。

她尚能在這片夜色裡，慢慢喘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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