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三十章遊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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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過後，高專的日子又慢慢回到原本的節奏。

上課、訓練、出任務，偶爾被五條悟突如其來的奇怪點子打亂，又被真希毫不留情地拉回訓練裡。

那天，澪和熊貓被分派到同一個任務。

這次五條悟會同行，但只負責跟隨觀察，不會參與祓除。

車子駛離高專時，今天負責帶隊的是新入職不久的輔助監督，新田明。她有一頭柔軟的金髮，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翻著任務資料，語氣認真得像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這次任務地點是一座暫停營業的遊樂場。根據報告，裡面出現數量不明的三級咒靈，主要集中在鬼屋區域。你們的任務是確認數量並祓除。最新情況到現場再與大家報告。」

熊貓坐在後座，手裡抱著一包零食。聽到「鬼屋」兩個字時，他咔嚓一聲咬碎薯片。

「我一直不明白。」

澪轉頭看他。

熊貓一本正經地說：

「人類明明害怕，為什麼還要特意花錢進去被恐怖的東西嚇？真是矛盾的生物。」

五條悟坐在另一側，懶洋洋地接話。

「因為被嚇完之後，會覺得活著真好？」

熊貓想了想。

「好深奧。」

他說完，又低頭繼續吃零食。

車內氣氛本該輕鬆。

可澪從上車開始，便一直望著窗外，話比平時更少。她平日本來也不是吵鬧的人，可今天的沉默不太一樣。她沒有疲態，呼吸也不亂，只是視線一直停在窗外飛快倒退的街景上，像被什麼很遠的東西牽住了。

五條悟側頭看她。

「澪，不舒服？」

澪回過神，搖了搖頭。

「沒有。」

她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怕他再問下去。

五條悟沒有追問，只托著下巴看了她一會兒。繃帶遮住了他的眼睛，可那份探究仍像落在她身上。

澪垂下眼，指尖輕輕收攏。

只是那個任務地點，讓她想起了一些很久沒有碰過的事。

——

抵達遊樂場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暫停營業的樂園沒有白天那種歡笑聲。售票亭的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灰塵，入口處的彩色拱門仍亮著幾盞燈，可那些燈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反而顯得寂寞。

遠處的旋轉木馬停在原地，馬匹被固定在半空起伏的姿勢裡，彩繪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僵硬。摩天輪沒有轉動，只剩巨大的輪廓壓在夜空裡。風穿過空蕩的遊戲攤位，吹動沒收好的塑膠旗，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

這裡曾經應該很熱鬧。

可失去人聲後，所有快樂的裝飾都像褪了色。

澪站在入口前，望著眼前的景象，呼吸微微停了一下。

九歲那年的記憶，與眼前的樂園慢慢重疊。

正是這座遊樂園。

只是那時候不是夜晚。

陽光很好，園區裡到處都是孩子的笑聲。氣球在空中搖晃，甜甜的爆米花香氣混著汽水和雪糕的味道。父親和母親第一次帶她來遊樂場，她記得自己高興了一整天。

九歲的澪梳著雙馬尾，穿著最喜歡的粉紅色公主裙。她一手牽著父親，一手牽著母親，眼裡全是亮晶晶的光，像只要這樣走下去，就能把整個世界都握在手裡。

那時候，她已經能看見別人身上的光。

大人的光，小孩的光，開心時像暖色，疲倦時會暗下去，生氣時會變得尖利。澪很早就知道，世界不是單純由表情組成的。

可那一天，她第一次看見真正的黑色。

不是夜晚的黑。

也不是陰影的黑。

那是一種像被亂七八糟塗鴉塗滿的顏色，黏稠、扭曲，讓人看一眼便覺得胃裡發冷。

父親去了遠處替她買氣球。

母親則牽著她，在雪糕車前排隊。

澪還記得母親手心很暖，也記得自己當時正踮著腳，看著櫥窗裡草莓味和香草味的雪糕猶豫不決。

然後，她看見了父親。

他遠遠站在遊樂場另一邊，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朝她招手，手上卻沒有拿著答應過她的氣球。

「澪，過來一下。」

那個「父親」笑得和平時一樣，聲音被人群隔得有點模糊。

「父親買了很多東西，拿不了那麼多呢。澪過來幫父親一下好嗎？」

她沒有懷疑。

她只是想，父親需要她。

於是她鬆開了正替她買雪糕的母親的手，跑向那個朝她招手的人影。

一開始，周圍仍有很多人。

可跑著跑著，人聲慢慢變遠。

遊樂場裡明亮的音樂像被什麼拉長，變得模糊而奇怪。糖果色的攤位被甩在身後，地面上的影子越來越深。等澪停下腳步時，她已經站在一處偏僻的角落。

那裡完全不是遊樂園應該有的面貌。

一座小丑主題的舊鬼屋立在角落，停止使用的遊樂設施和零件亂七八糟地堆在旁邊。彩色木板掉了漆，歪在牆邊；壞掉的小丑立牌半倒在地上，臉上的笑容裂開一道口子。原本該用來吸引遊客的燈飾一盞也沒有亮起。

澪雖然小，卻也知道這不是她會覺得開心的地方。

可是父親呢？

她要找到他。

母親還在等他們一起吃雪糕。

「父親？」

幼年的澪小聲叫了一句。

前方的人影停了下來。

然後，慢慢轉過身。

那不是父親。

它穿著小丑般的衣服，紅白相間的布料像被水浸過，顏色黯淡發灰。臉上塗著誇張的笑，嘴角被畫得很長，長到幾乎裂到耳邊。它的眼睛圓圓睜著，沒有真正的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黑。

最可怕的是它身上的顏色。

那已經不能稱為光。

那是一團被塗抹得亂七八糟的黑，像孩子用髒掉的蠟筆在白紙上反覆劃下的痕跡，層層疊疊，沒有邊界，也沒有溫度。

澪站在原地，手腳一點點變冷。

她想跑。

可身體像被釘在地上，連聲音都卡在喉嚨裡。

小丑咒靈一步一步靠近。

鞋底踩在地面上，發出不合時宜的輕快聲響。它歪著頭，笑容越拉越長，聲音像從破掉的玩具喇叭裡擠出來。

它踏著有節奏的步伐，像在跳一支滑稽的舞。可那張快要掉光小丑妝的臉越靠越近時，澪只聞到一股潮濕又甜膩的味道。

像腐爛的糖果。

「我最喜歡你這種聽話的小朋友了。」

澪眼眶一下紅了。

她不明白為什麼爸爸會變成這樣，也不明白為什麼剛才明明那麼熱鬧的遊樂場，會一下子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後退。

腳跟撞上地上的廢棄零件，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小丑咒靈伸出手。

那隻手很長，關節扭曲，指尖像剛從黑色顏料裡沾出來。它的陰影罩下來時，澪害怕得渾身發抖。

她想叫母親。

想叫父親。

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只能發出很輕很輕的氣音。

誰能救救我。

幼小的澪睜著盈滿淚水的眼睛，看著那隻骨瘦如柴、關節扭曲的手向自己伸來。

下一瞬，藍白色的光撕開了她面前的黑暗。

那不是橙色的太陽光。

也不是五光十色的遊樂場燈光。

那道光乾淨、鋒利，卻又溫暖得不可思議。它像從很遠的天空落下來，一瞬間照亮了澪眼前所有混亂的黑色。

小丑咒靈的笑聲像被什麼哽住，戛然而止。

澪模糊地看見一個高挑的大哥哥站在自己前方。

白色頭髮。

很亮的光。

藍白色，像晴空被揉進雪裡。

她只看見那個大哥哥的背影站在她和咒靈之間，背影穩得像一堵不會倒下的牆。

「欺負小孩啊。」

大哥哥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

「很沒品欸。」

小丑咒靈猛地撲上去。

藍白色的光一下子鋪開，像把所有恐懼都隔絕在外。小丑咒靈身上的黑色被那道光壓得支離破碎，尖銳笑聲被截斷，最後只剩風聲掠過耳邊。

澪看不清後來發生了什麼。

那個少年似乎轉過身。

他走到澪面前，蹲下來，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一點。

「沒事了。」

澪看不清他的臉。

眼淚、恐懼和過度緊繃後的暈眩讓一切都變得模糊。她只記得那道藍白色的光很溫暖，很強大，也很舒服。

像只要待在那道光旁邊，就什麼可怕的東西都不能再靠近她。

之後，她失去了意識。

等她醒來時，已經在父母懷裡。

母親哭得聲音都啞了，父親緊緊抱著她，一直說對不起。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澪都不敢再靠近遊樂場，也不敢相信自己記憶裡那個小丑是真實存在過的。

她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害怕，所以看錯了什麼。

可她一直記得那道光。

藍白色。

乾淨、強大，溫暖得像能把所有黑色都驅逐掉。

——

「朝霧小姐？」

新田明的聲音把她從記憶裡拉回現實。

澪猛地回神。

眼前仍是夜晚的遊樂場。

摩天輪停在遠處，鬼屋入口設計成一個極大的小丑張開嘴巴的模樣，時不時傳出陰森的笑聲。帷帳已經落下，夜光被阻擋，原本空蕩的樂園顯得更加陰冷。

新田明站在不遠處，臉上有些擔憂。

「朝霧小姐？你還好嗎？」

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點點頭。

「對不起，剛剛想了一點事情。」

「沒關係！」

新田明很快恢復工作狀態，翻開手中的資料。

「那我繼續說明今天的任務背景吧。」

她低頭看著文件，語速仍然認真。

「本來這個鬼屋是發展商剛剛翻新的，但上個月開始，遊客陸續受到咒靈襲擊。因為這樣，鬼屋暫停營業。後來三級咒靈的影響越來越大，許多園區遊客都相繼受到波及，所以樂園不得不停業。」

澪抬眼看向鬼屋入口。

那張小丑嘴巴在燈光裡開得很大，像在等待自投羅網的羔羊走進去。

「有任何人被困在裡面嗎？」

新田明翻了翻資料，搖頭。

「嗯……沒有。讓我再確認一下。」

說完，她又翻了翻以往的資料，不小心把資料夾倒翻在地。

「啊……對不起，我馬上收拾好……」

新田慌忙蹲下收拾，澪幫她撿起身邊幾份文件遞了過去。

熊貓見幾份資料被夜風吹遠，也屁顛屁顛地跑去幫忙撿。

五條悟站在一旁，彎腰撿起其中一張泛黃的文件。

他低頭看了一眼，指尖停住。

「這個小女孩有點熟悉呢。」

五條悟望著文件上印著的女孩照片，好奇地說。

那張紙已經有些泛黃，上面只有一張小女孩的照片，沒有姓名，也沒有其他清楚資料。

「是我做過的任務嗎？」

五條悟一手把文件轉向其他人，另一隻手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眼睛雖然纏著繃帶，卻能讓人想像到他一副正在努力回憶，瞇著雙眼的樣子。

澪的心跳咯噔了一下。

那是她小時候的照片。

「啊，是附在這次任務裡的補充資料，應該是以前類似案件，所以被加上作參考用了。」

新田明不等五條悟再說什麼，就從整理好的文件裡抽出一份舊檔案翻了翻。

「對呢，照片是從這裡掉出來的。」

她低頭看資料，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這裡在九年前也發生過三級咒靈案件。當時的發生地點也是這座遊樂場，不過那時候鬼屋還沒有翻新……」

新田明一邊讀，一邊慢慢睜大眼睛。

「對呢，五條先生記憶力不錯。當時的任務的確是由五條先生祓除咒靈……」

五條悟立刻撥了撥自己的頭髮。

「我的記憶力的確是挺好的。」

他得意地說。

「厲害，我已經忘記我昨天吃了什麼午餐了。」

熊貓拍了拍自己的爪子，真心佩服。

澪卻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新田明繼續照著文件讀下去。

「受害人是一名被咒靈誘拐的九歲女童朝霧澪，當時人正與父母⋯⋯」

她的聲音越讀越小。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氣像是凝結了。

新田明像才意識到自己念出了什麼，臉色立刻變了。

熊貓站在旁邊，正在拍手的爪子僵住，怔怔看向澪。

五條悟站在另一側，繃帶遮住雙眼，還是維持著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還拿著澪小時候的照片的姿勢。原本懶散的姿態，在那一瞬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澪沒有說話。

周圍的夜風好像變冷了些。

新田明慌忙鞠躬。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朝霧小姐曾經在這裡有不好的回憶。如果我再注意一點，就不會犯這種錯了！」

她語氣急得幾乎快打結。

澪反而有些不知所措，連忙伸手扶起她。

「不要緊的，新田小姐。」

她頓了頓，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點。

「我是咒術師，有些事，遲早都要面對。」

她說得很平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份舊檔案被念出來的瞬間，心口像被很輕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種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意外翻開的狼狽感。

她有點不好意思。

自己的糗事，意料之外地被攤到同伴面前。

熊貓像想起了什麼。

「哦——所以澪以前才說不喜歡遊樂園嗎？」

澪的心跳慢了一拍。

熊貓的記憶力此刻突然超常發揮，給了她一記十分精準的補刀。

「……」

她不想讓他們知道這些。

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曾經在這裡被嚇得發不出聲，也不想讓他們知道那份陰影到現在仍會影響她。

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好像還停在九歲那年。

還是那個只能坐在地上發抖的小女孩。

她想要的不是被同伴用可憐的目光注視。

她想和他們並肩作戰。

不想讓人擔心她是不是會拖累任務。

於是澪彎起唇角。

「已經過了這麼久，我沒事了。」

五條悟看著她。

片刻後，他稍稍俯身，聲音放得很輕。

「臉色不太好。」

澪張了張口。

他的語氣像是陳述一個事實，卻帶着確認的意味。

正因為這樣，她反而更難用玩笑帶過去。

澪垂下眼，慢慢呼出一口氣。

「我沒事的。」

她抬起頭，語氣努力放得明亮。

「之前見過的咒靈，比小丑可怕很多吧？而且如今我已經是咒術師了。雖然還不能獨當一面，但比起九歲時的自己，已經強了很多很多。」

她停了一下，像是也在說給自己聽。

「所以我真的沒事。」

五條悟看著她。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澪腰間的鈴鐺。那聲音很輕，在昏暗遊樂園裡顯得格外清楚。

最後，五條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抱歉呢。」

澪怔了一下。

「嗯？」

「之前老師說過一些很武斷的話吧。」

他聲音仍然很輕，唇角也還彎著，可那句話裡沒有平時那麼多玩笑。

「把妳以前遇過的事，說得太簡單了。」

五條悟俯下身，與她平視。

澪慢慢想起來。

那時她還未正式轉學到高專。五條悟在暗巷救了她以後，第二天又來了甜品店，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他說，她以前的能力沒有強烈到會吸引高等級咒靈。

那句話本身沒有惡意，可此刻由他親口說「太簡單了」，她才發現，原來他一直記得。

更沒有想過，他會為這件事道歉。

澪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我沒有……」

她想說自己沒有在意。

可是五條悟沒有讓她把話說完。

他輕輕一笑，歪了歪頭。

「任務完成後，老師請妳吃甜點賠罪，好嗎？超豪華的那種。」

澪看著他。

「好……」

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明明她其實沒有怪過他。

五條悟又摸了一下她的頭。

「那加油，老師等你們出來。」

熊貓站在旁邊，立刻舉起爪子。

「悟，我也要。」

五條悟轉頭看他。

「好，好，好。」

他抬手摸了摸熊貓的頭。

「難得熊貓會撒嬌呢，老師好欣慰。」

熊貓一下拍掉他的手。

「誰要摸頭呀，我也要甜品做獎勵。」

五條悟挑眉。

「熊貓，你學壞了。」

熊貓完全不退讓。

「你教的。」

澪看著兩人你來我往，方才那股被舊檔案翻開的沉重，像被他們硬生生攪散了一些。

她雙手握緊拳頭，像給自己打氣似的低聲說：

「就當是報仇吧，一定可以一舉殲滅它們。」

話說得很漂亮。

可是風從鬼屋方向吹來時，她還是覺得背後有些發涼。

剛剛才發表過豪言壯語，現在卻因為那張小丑嘴巴裡傳出的陰森笑聲起了雞皮疙瘩。

熊貓聽見她的宣言，也很配合地舉起拳頭。

「走吧，為了草莓蛋糕！一舉殲滅它們！」

澪點了點頭，重新握住腰間的鈴鐺。

那聲極輕的鈴音在她心裡散開。

這一次，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能坐在牆角發抖的小女孩。

她會害怕。

可她已經有足夠的力量往前走。

而那道藍白色的光，如今會在出口守著她。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xggyDGY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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