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二十八章任務

高專的早晨，總是比城市裡安靜。

山間的霧氣還未完全散去，運動場邊的樹葉沾著露水。晨光從樹梢慢慢落下來，把跑道照成一圈柔和的淺金色。遠處偶爾傳來鳥鳴，混著鞋底踩過跑道的聲音，一下一下，規律得像某種清醒過來的節奏。

澪跟在隊伍中段，呼吸有些急，卻還算穩。

對咒術師來說，咒力和術式固然重要，可體力也同樣不能缺。尤其像她這種感知與輔助型咒術師，不能只站在後面等人保護。

五條悟說過：

「打不贏就跑，跑不掉才是最麻煩的事。」

澪對這句話非常認同。

她可以不是最會打的人，但不能成為同伴的負擔。

跑在最前面的是真希和熊貓。

真希步伐穩得幾乎沒有變化，呼吸節奏也很漂亮，像這點距離對她來說只是在熱身。熊貓體型大，跑起來卻意外輕快，甚至還有空回頭看其他人。

棘和澪差不多在中段。

棘跑得不快，但很穩，衣領拉得高高的，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每當澪呼吸亂了一點，他便會用眼神提醒她調整節奏。

「鮭魚。」

澪大概聽得懂。

應該是「穩住」的意思。

至於憂太，狀況就明顯差很多。

他落在最後面，臉色發白，黑髮被汗水黏在額角。跑到第三圈時，他的腳步已經開始踉蹌，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明明他身上有那麼驚人的力量，可單看體力，完全就是剛被丟進咒術界的新生。

熊貓回頭喊：

「憂太，撐住啊！」

憂太喘得連回答都有點困難。

「是、是……」

真希冷冷補了一句：

「這種程度就不行了，以後遇到咒靈要怎麼逃？」

憂太身體一僵，像真的開始想像自己逃不掉的畫面，臉色更差了。

澪看著他，有些同情，卻也知道真希說得沒錯。

就在這時，運動場入口傳來一道輕快的聲音。

「大家早啊。」

幾人回頭。

五條悟正遠遠站在場邊朝他們揮手。

今日的他難得沒有穿高專制服，而是一身黑色休閒裝。黑色風衣沒有拉上拉鍊，裡面是同樣黑色的上衣，底下是黑色運動褲，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高，也更修長。

白色繃帶仍舊纏在眼上，遮住那雙過於耀眼的眼睛，反而讓他的輪廓顯得更乾淨。

奇怪的是，他胸前還掛著一副太陽眼鏡。

澪跑近時忍不住看了一眼。

五條悟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笑著低頭。

「怎麼，被老師今天的造型帥到了？」

澪停下腳步，微微喘著氣。

「只是覺得……你既然綁了繃帶，為什麼還要掛太陽眼鏡？」

五條悟沉默了一秒。

熊貓在旁邊大笑。

真希冷淡道：

「耍帥吧。」

棘：「鮭魚。」

五條悟很自然地扶了扶胸前那副太陽眼鏡。

「這叫備用時尚。」

澪低頭忍笑。

五條悟又補充：

「而且老師這種臉，不多準備幾種展示方式，對世界太殘忍了。」

真希：「你可以閉嘴。」

熊貓：「我覺得他今天心情很好。」

棘：「木魚花。」

澪覺得，棘這句大概是「不一定是好事」。

——

跑步結束後，五條悟帶憂太去了高專的咒具庫。

等他們再回到訓練場時，憂太手裡被塞了一把木刀。五條悟站在一旁，語氣輕鬆地解釋：

「以後你會用武士刀作為主要武器。不過正式使用刀具之前，要先從木刀練起。」

憂太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刀，握得很僵。

「我、我真的可以嗎？」

真希已經拿起自己的咒具，站到他對面。

「可不可以，打了才知道。」

憂太臉色更白。

五條悟笑眯眯地補充：

「今天的重點不是打贏真希。」

憂太鬆了一口氣。

五條悟繼續說：

「是不要讓里香出來。」

憂太剛鬆下去的那口氣又卡住了。

澪坐在場邊階梯上，看著他慢慢點頭。

訓練很快開始。

真希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她一步踏出，木刀從側面斜劈過來，動作乾淨，角度刁鑽。憂太慌忙抬刀去擋，卻因為握法太僵，整個人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

「手腕太硬。」

真希冷聲說。

下一擊很快落下。

憂太這次想躲，腳步卻亂了。木刀被真希挑開，肩膀被輕輕敲了一下。

力道不算重，但足夠讓他疼得縮了一下。

他身後的咒力開始翻動。

澪腰間鈴鐺微微一響。

憂太連忙低聲說：

「里香，沒事……我沒事。」

那股黑沉的氣息不安地滾動著，像有什麼龐大的存在躲在他背後，死死盯著真希。

真希察覺到，卻沒有退。

「看著我。」

她抬起木刀。

「不要只顧著跟後面那個說話。你自己也要動。」

憂太咬牙，再次抬刀。

可是他太不熟練了。

真希的攻擊一下一下落下，劈、挑、掃、刺，每一個動作都留了餘地，卻完全不溫柔。憂太幾乎一路挨打，被逼得從場地中央退到邊緣，額角多了幾道汗，手臂上也被木刀敲出淡淡紅痕。

熊貓坐在階梯另一邊大聲喊：

「憂太，加油啊！」

棘也間中出聲。

「鮭魚！」

澪看著憂太一次又一次被真希打亂節奏，眉心微微皺起。

她原本以為憂太完全無法控制里香。

可現在看來，他並不是毫無辦法。雖然很笨拙，每一次里香的咒力要衝出來時，他都會第一時間低聲叫住她。

澪的視線落到他的右手。

木刀握得很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而在他的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在晨光下閃了一下。

澪怔了怔。

她盯著那枚戒指看得更仔細，腰間鈴鐺輕輕晃動。很快，她便感覺到戒指上纏著一股濃烈得近乎沉重的咒力。

那不是單純的咒具氣息。

更像一個結。

把憂太和里香緊緊繫在一起的結。

「留意到了嗎？」

五條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澪轉頭，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自己身邊。他長腿隨意伸著，風衣下擺垂在階梯邊，姿態懶散得像只是在看一場普通晨練。

澪點了點頭。

「戒指上的咒力很強。」

「嗯。」

五條悟看向訓練場。

「那是憂太和里香之間的連結。」

澪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鈴鐺。

五條悟像知道她在想什麼，笑了一下。

「本質和妳的鈴鐺不一樣哦。」

澪用疑問的眼神看著他。

五條悟支著下巴，聲音放輕了些。

「妳的鈴鐺，是術式的媒介。它可以引導妳把咒力放出去，把聲音變成感知、防禦和干擾。主導權在妳身上，鈴鐺只是幫妳把咒力變得更具體。」

他抬手指向憂太。

「憂太的戒指不一樣。那不是單純的媒介，而是他和里香之間的束縛象徵。」

「它承載的是約定、執念，還有很沉重的情感。只要那個結還在，里香就會被牽在他身邊。」

澪安靜聽著。

訓練場上，憂太又被真希一刀逼退。他低聲叫著里香的名字，戒指在他手上晃出一點光。

那光不明亮，反而沉得讓人心口發緊。

「那把戒指丟掉不就可以了嗎？」

澪問。

話出口後，她才感覺這句話有些天真。

五條悟看了她一眼，居然很認真地附和。

「對呢，為什麼憂太沒有想過呢？」

澪怔了一下，望著五條悟。

五條悟笑嘻嘻地摸了摸澪的頭髮，沒有再解釋。

「澪很聰明呢。」

澪看著訓練場上的憂太。

真相其實就在眼前。

只是被困在其中的人，往往看不清楚。

——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憂太的刀術有了明顯進步。

他仍然會輸給真希。

這點幾乎沒有懸念。

但起碼，他不再只是被動挨打。

清晨的訓練場裡，木刀相撞的聲音一下一下響起。晨霧還未完全散去，跑道邊的草葉沾著露水，陽光從樹梢後面慢慢升起，把操場染成淡淡的金色。

真希一刀橫掃，憂太這次沒有慌亂後退，而是抬刀格開，腳步往側邊滑了半步。雖然手腕仍被震得發麻，但他接住了。

「太慢。」

真希聲音很冷，下一刀已經壓下來。

憂太咬牙，把木刀立起來擋住。刀身相撞時，他肩膀一沉，腳跟在地面擦出一道痕跡，可他沒有跌倒，也沒有讓里香衝出來。

澪坐在階梯上看著，指尖輕輕碰著腰間的鈴鐺。

她感覺得到，憂太身後那股沉重的咒力依然存在，像深海一樣壓著空氣。可比起最初那種一受刺激便翻湧失控的狀態，如今已經穩定了很多。

他在學著回應里香。

也在學著用自己的手握住刀。

真希又是一記挑擊，木刀從下方切入。憂太反應慢了半拍，手裡的木刀被挑飛。下一秒，真希的木刀已經停在他額前。

「輸了。」

憂太喘著氣，苦笑了一下。

「是……」

真希哼了一聲，用木刀輕輕敲了敲他的頭。

「別露出那種輸習慣了的表情。」

憂太被敲得縮了一下。

階梯上的熊貓忽然大聲喊：

「憂太！」

憂太茫然抬頭。

「是？」

熊貓雙手放在嘴邊，聲音響得整個訓練場都聽見。

「你喜歡什麼身材的女生？」

空氣停了一秒。

澪驚訝地看著熊貓。

棘默默看向憂太。

「木魚花。」

憂太整張臉一下紅透，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欸？為、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熊貓理直氣壯。

「快回答，這個問題很重要。」

憂太慌得眼神亂飄，最後小聲說：

「如果一定要選的話……可能是身材比較好的……」

熊貓立刻轉頭看向真希。

「真希，你還有機會！」

下一秒，真希的木刀直接飛向熊貓。

「你想死嗎！」

熊貓被打得在階梯上滾了一圈。

棘在旁邊冷靜補充：

「鮭魚。」

澪忍不住笑出聲。

就在這片鬧哄哄的聲音裡，五條悟終於遲到登場。

他遠遠走來，黑色制服外套鬆鬆垮垮地搭在身上，白色繃帶纏著眼，步伐輕快得像完全不知道自己遲到。

「哇，一大早就這麼熱鬧。」

真希冷眼看他。

「你又遲到。」

五條悟笑眯眯地走到眾人面前。

「老師是壓軸出場。」

「你每天都壓軸。」

「因為老師每天都很重要。」

真希看起來很想把熊貓剛才承受的木刀再給他一份。

五條悟看了看憂太，又看向棘和澪。

「好了，今天有任務。」

憂太立刻站直。

澪也抬起頭。

五條悟語氣輕鬆地說：

「棘是二級咒術師，本來可以單獨出任務。不過憂太和澪都還需要多一點實戰經驗，所以這次就由棘帶你們兩個去見識一下。」

棘點頭。

「鮭魚。」

澪也點了點頭。

這幾個月裡，她已經跟著同伴出過幾次任務。雖然每次情況都不同，但她也不再像最初那樣，一聽見任務便緊張得連呼吸都亂掉。

「我會好好觀察，也會注意支援。」

「很好。」

五條悟抬手，像平時那樣輕輕敲了一下她額前的空氣，卻沒有真的碰到。

「不愧是老師培養的學生。」

真希在旁邊嗤了一聲。

「你少邀功。」

五條悟十分自然地轉向真希。

「真希吃醋了嗎？」

「你再說一句試試。」

「老師今天很忙，不接受挑戰。」

——

眾人從紅色鳥居下穿過，沿著石階往下走。

高專深處的樹影被午後陽光拉長，枝葉在風裡輕輕摩擦，光斑一路碎在地面上。穿過鳥居後，前方很快出現停車場。停車場被建成隧道，可以直駛出校外。隧道口半明半暗，外頭停著幾輛黑色車，車身映著樹影，像已經等候了一段時間。

這次任務地點不算遠，情報上只記錄著三級咒靈。由狗卷棘領隊，乙骨憂太同行，再加上澪負責輔助感知，理論上不會花太長時間。

可一行人正準備上車時，五條悟的手機震了起來。

第一次，他沒有理會。

他甚至還在跟憂太說不要把刀袋背得像快要去刑場一樣，語氣懶散得讓人分不清是真提醒還是單純取笑。憂太緊張地低頭調整肩帶，棘站在車旁，拉鍊口微微露出一點咒紋邊緣。

手機第二次震動時，五條悟垂眼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若是不熟悉他的人，大概只會以為他懶得接電話。

澪卻看見了。

五條悟唇角原本掛著的笑意淡了些，身上那層平日裡近乎輕浮的散漫也收起一點。隧道口的陰影落在他黑色制服上，像有什麼看不見的重量從風裡壓下來，短促，卻足夠讓澪察覺事情不太尋常。

到第三次震動時，五條悟才拿出手機。

他的指尖滑過螢幕，掃了一眼內容。

四周很快靜了下來。

「有緊急任務嗎？」

澪站在旁邊，先一步問出口。

五條悟沒有立刻回答。

手機仍在他掌心裡震動，細微聲響被隧道口的回音放大了一點。他看了澪一眼，又看向已經站在車邊的棘和憂太，片刻後，低低嘆了一聲。

「臨時有個突發任務，老師要過去一趟。」

憂太的神色立刻繃緊。

他的手指下意識握住背後刀袋的肩帶，指節泛白，像光是聽見五條悟不能同行，就已經把某種不安重新拉了起來。

棘沒有多問，只是點頭。

「鮭魚。」

他轉身上了車，動作乾脆，像早已習慣咒術師的任務隨時改變。

五條悟看向憂太，忽然笑瞇瞇地喚了一聲：

「憂太。」

憂太立刻站直。

「是。」

那副模樣認真得像準備接受什麼重大指令。

五條悟舉起右手食指。

他的語氣還是輕快的，可那份嬉笑比平時收斂了一點。

「記住一件事。」

憂太吞了一下口水。

「是。」

「別讓里香出來哦。」

隧道口的風在這一刻像停了停。

憂太的表情僵住。

五條悟低頭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比方才清楚許多。

「誰也沒法保證里香會像上次一樣乖乖回去。你只能透過戒指借用里香的力量，把咒力附在刀上。」

澪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她看見憂太的肩膀一點點繃緊。這段時間，他已經學會與里香溝通，也慢慢能透過戒指控制一部分力量。可是那股力量太強大，像深海被薄薄玻璃隔著，誰都無法保證玻璃會不會在某一刻裂開。

憂太聲音有些乾澀。

「如果……出來了，會怎麼樣？」

五條悟用右手在自己頸前輕輕一劃，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憂太和我都會死哦。」

他說完，便像什麼事也沒有似的恢復成平時笑呵呵的樣子。

「一切交給你了。」

憂太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那種蒼白不是被嚇一跳，而是整個人被某種沉重現實砸中後，連呼吸都忘了該怎麼調整。

「這種事情……為什麼現在才說……」

他低聲喃喃，整個人像快要被這句話壓垮。

澪知道五條悟沒有誇大其辭。

如果里香再失控，憂太真的會被判死刑。

五條悟的作風一向如此。再殘酷的真相，他也能用笑瞇瞇的方式說出口，像把毒藏進糖紙裡，等對方嚥下去後才發現。

憂太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啪的一聲，在隧道口裡格外清晰。

他像是想把自己從恐懼裡拉回來，深吸一口氣，向五條悟鞠了一躬。

「我會努力的。」

他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沒有逃。

五條悟彎起唇角。

「嗯，拜託你啦。」

憂太轉身，很快上了棘所在的那輛車。

澪原本也想跟上去，可剛踏出一步，腳步便停了下來。

五條悟還站在隧道口的光影交界處，手機握在手裡，指尖停在螢幕邊緣。風掠過他的制服下擺，那一瞬，他看起來沒有平時那麼輕鬆。

澪轉身，重新面對他。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我們都已經學會保護自己了。」

五條悟低頭看她。

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點。

「你不用太擔心。有事的話，我們一定會打給你報告。」

她停了停，想起他以前說過的話，唇角彎起一點很淺的笑。

「打不通的話，就打多幾次。」

五條悟看著她。

那句話像把壓在他眉眼間的沉意撬開了一點。

他笑了一聲。

不再像剛才那樣只是習慣性地彎起嘴角，而是真的被逗到了似的。

這次任務只有三級咒靈。

狗卷棘是二級咒術師，伊地知也會在附近支援，從任務等級來看，這趟不該出大問題。

可是五條悟仍然多看了澪一眼。

她最近進步得很快。

感知、判斷、防禦，甚至連面對突發情況時的穩定度，都比剛入學時好了太多。快到有些時候，五條悟會忘記，眼前這個能冷靜分析局面的少女，其實才剛被拉進咒術界不久。

果然還是讓人操心。

五條悟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動作很自然。

自然得澪一時間沒有躲開。

他的掌心隔著髮絲落下，力道很輕，沒有平時故意把她頭髮揉亂的惡作劇意味，更像把某句沒有說出口的叮囑壓進這個動作裡。

澪站在原地，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腰間鈴鐺被風帶得晃動，發出很細的一聲。

五條悟的聲音低了些。

「不要逞強。」

澪抬頭看他。

「打不過就逃，這句才是重點。」

澪看著他，很認真地點頭。

「沒問題。」

五條悟看了她一會兒，像還想再說什麼。

可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垂眼看向螢幕，那份短暫停留的溫度被突發任務重新拉走。片刻後，他抬起手，恢復成平日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好啦。」

他擺了擺手。

「老師真的要走了。」

五條悟轉身離開。

黑色制服被風吹起，白髮在陽光下亮得有些刺眼。他走向另一輛車，背影高挑而散漫，像再麻煩的任務落到他身上，也不過是臨時改變的一段行程。

車門合上。

引擎聲響起。

黑色車子緩緩駛離高專駐車場，穿過隧道出口，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光裡。

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被車窗與陰影吞沒。

「朝霧同學？」

憂太的聲音從車邊傳來。

澪轉頭，看見憂太探出半個身子，神情仍有些緊張，卻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穩。棘坐在車內，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澪收回視線。

「來了。」

她快步走向車子。

車門在身後合上時，隧道裡的光暗了一點。引擎聲重新響起，車身輕輕一震，朝任務地點駛去。

澪坐在後座，慢慢握緊鈴鐺。

不逞強。

打不過就逃。

那句話被她收進心裡，像一道很輕，卻很清楚的鈴音。

——

烏鴉的叫聲在寂靜的暗巷裡格外明顯。

澪從車上下來時，看見商店街外的巷子裡有幾隻烏鴉正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破掉的塑膠袋被牠們啄開，腐壞的氣味混著潮濕水泥味飄過來。下一刻，那些烏鴉像被什麼驚動，翅膀撲動著衝上天空，黑色羽毛散在灰白天光裡，很快便消失在樓房之間。

澪不太喜歡黑暗的地方。

尤其是這種暗巷。

「到了。」

伊地知一如以往疲倦的聲音響起。

眾人抬頭看向面前那條空蕩蕩的室內商店街。

商店已全部倒閉，鐵皮建築生鏽得厲害，半空中還掛著一條褪色橫額，上面寫著「週四週五積分五倍」。商店街深處漆黑一片，像有一口無聲的井藏在裡面。

外圍用黑黃相間的封鎖帶圍著，旁邊掛著「非相關者禁止進入」的牌子。

殘破不堪的舊商店街，卻有著一個與它此刻氣氛完全不相符的名字。

開心商店街。

店外的鐵閘被胡亂噴上亂七八糟的塗鴉，閉店告示已經發黃捲邊。

伊地知翻開資料，開始說明任務內容。

「發展商正企劃拆卸重建。工程前檢測時，有人發現現場有低級咒靈作亂，所以委託二級咒術師狗卷棘前來祓除。」

他念完後抬頭，卻發現現場少了一個人。

「咦，狗卷棘同學呢？」

「咦……」

憂太剛才正全神貫注聽簡介，竟也沒有注意到棘不見了。他連忙四處張望。

澪抬手指向旁邊。

「在便利店。」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棘正從便利店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店內還傳來店員拖長聲音的「多謝光臨」。

憂太好奇地問：

「狗卷同學，你要買什麼嗎？」

棘沒有說話，只從塑膠袋中掏出一瓶喉嚨噴霧。

憂太：「……」

伊地知把資料合上，替眾人把任務內容整理成更簡單的一句話。

「總而言之，發展商已經投入大量資金在這個重建項目上，所以希望在施工前把咒靈祓除。」

棘把喉嚨噴霧放回袋中，表示已準備好。

「鮭魚。」

伊地知點頭，走到商店街入口前，舉起中指與食指。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

咒力在他指尖聚起。

「污濁殘穢，盡數祓除。」

黑色的帳從上方落下。

「祝各位武運昌隆。」

下一刻，三人已在帳內。

原本已經昏暗的舊商店街，在帳落下後變得更加陰森。發黃牆身上，昏沉日光透過髒得幾乎看不清的天窗滲進來，把整個空間照成一種發綠的暗色。

空氣裡有舊木板、鐵鏽、濕塵和垃圾混合的味道。

完全是鬼故事裡最適合出事的場景。

澪聽見憂太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伊地知先生說只是一群低級咒靈對吧……」

他像是對澪和棘說，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棘沒有附和，只是拉了拉衣領，抬步往商店街深處走去。

「明太子。」

憂太顯然搞不懂。

澪好心解釋：

「棘說還是要小心。」

憂太馬上回過神。

「噢，好的！」

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商店街裡迴盪。

四周像在回應棘的提醒。右側快要倒塌的招牌被警告帶圍住，旁邊立著「危險」的標誌。垃圾堆在角落堆得很高，舊廣告紙貼在牆上，邊緣被潮氣浸得捲起。幾間店鋪的玻璃門裂開，裂痕像乾枯蛛網般爬滿整面玻璃。

澪放開自己的感知，仔細聆聽周圍任何咒力反應。

咕嚕……

角落深處像有液體浮起一串氣泡，似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緩慢吐息。

澪和棘幾乎同時轉頭，看向暗處扶手電梯的方向。

一旁的憂太卻還不明所以。

他剛想開口問，耳邊便響起一個小孩似的聲音。

「媽媽！哥哥太欺負人了，他的零食還要比我多！」

憂太聞聲轉頭。

一條暗紫色的魚狀咒靈貼在他身側，瞪著兩隻大眼睛，尖長的嘴巴一張一合，像在無聲索食。

憂太馬上屏住呼吸。

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澪看著眼前不斷聚集的魚形咒靈。

牠們從店鋪縫隙、天花板角落、扶手電梯底部和破碎櫥窗後方湧出。暗紫、灰藍、腐綠的身體一條接一條浮起，像被無形水流推動，在半空中旋轉。牠們的魚嘴一張一合，吐出的不是水泡，而是一段段破碎又瑣碎的執念。

「我的點數卡不見了……」

「那袋零食是我的……」

「為什麼哥哥比較多……」

「不要關門……」

每一條咒靈的執念都很普通。

若單獨出現，並不可怕。

可當成千上萬道微弱怨念疊在一起，空氣便變得混濁、擁擠，像被腐壞的水塞滿了喉嚨。

「就算很弱，數量也太多了吧！」

憂太面露難色，額角的汗已經流下。

魚形咒靈聚集成一個巨大的球狀，在半空中不停旋轉。咒力雖弱，數量卻驚人，整個商店街的天花板都像被牠們遮住了。

澪不知道自己的咒力能不能祓除全部咒靈。

但她可以讓牠們停下來。

她握住鈴音。

「鈴音。星祭。」

清脆鈴聲在昏暗商店街裡散開。

一點點彩色光芒從空氣裡浮現，像細小羽毛，又像微弱星屑，輕輕落在魚形咒靈身上。那些咒靈原本翻湧得像一團暴躁潮水，碰到星光後，動作一點點慢下來。

牠們的執念沒有立刻消失。

只是像被溫柔拉遠了一些，短暫忘記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

巨大的球體停在半空中。

棘拉下領口的拉鍊，走上前。

舌上的咒紋露出來。

「爆炸吧。」

白光一閃而逝。

下一秒，無數魚形咒靈在半空中接連炸開。細小的咒力殘渣像黑灰般灑下，又在落地前迅速消散。商店街裡一時間全是破碎咒力被祓除後的細微震動，像一場逆向落下的雨。

澪知道，即使沒有她，棘也能解決那些咒靈。

但咒言對身體的負擔很重。如果她能先定住並弱化那些咒靈，那棘使用咒言時承受的壓力便會減少。

這是她與棘合作多次任務後，慢慢觀察所得的結論。

果然，棘在用完咒言後，聲音已經沙了些，臉色卻尚算正常。

「金槍魚蛋黃醬……」

他低低說了一句，卻沒有立刻用喉嚨噴霧。

澪想了想，從口袋裡拿出喉糖遞給他。

棘看了她一眼。

「鮭魚。」

他接過喉糖，拋入口中。

澪笑了笑。

「完、完結了嗎？」

憂太既驚訝咒言的威力，又擔心棘的狀況。

「看來是呢。」

澪看向出口方向。

「我們走吧。」

三人一起向商店街入口走去。

棘停下腳步。

「木魚花……」

「對欸，帳還沒有消失。」

憂太喃喃地說，伸手碰了碰眼前那層黑色帷幕。

就在這一刻，澪腰間的鈴鐺急促響起。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

那聲音密得幾乎失去原本的清亮。

澪整個人僵住。

整條商店街的咒力流向在那一刻變了。

原本散亂、低級、到處漂浮的咒力殘響，像被某隻手從暗處一把收束，所有殘留氣息都往同一個方向沉下去。空氣變得濃稠，像有什麼巨大東西正在黑暗深處睜開眼睛。

那不是自然誕生的波動。

「不對。」

澪低聲說。

棘和憂太同時看向她。

澪握住腰間鈴鐺，臉色微微一白。

「這裡還有咒靈。」

話音剛落，他們身後倏地降下一道龐大陰影。

三人立刻轉身。

憂太幾乎同時從咒具袋裡抽出武士刀。

那隻咒靈盤腿坐在半空，身形高大而扭曲。牠的臉像象，褐色長鼻垂在身前，眼珠大得像網球，眼白泛黃，瞳孔卻呈現血紅。頸部以下覆滿灰白毛髮，又像某種猿猴。牠雙手垂在膝上，姿態近乎靜止，卻讓整個商店街的壓迫感翻了幾倍。

澪的喉嚨發緊。

這不是三級。

那隻咒靈緩緩舉起左手，中指與食指並起。

澪腰間鈴音猛地一震。

「散開！」

憂太和棘幾乎同時向兩側跳開。

下一秒，一道黃色光柱從上方落下，正中三人原本站立的位置。商店街地板被炸得粉碎，瓷磚、木屑與鐵片飛散，煙塵迅速湧起。

第一擊未能擊中，咒靈馬上追擊。

第二道光柱斜斜劈向棘的位置。

棘翻身避開，手中的塑膠袋被餘波掃到。喉嚨噴霧從袋中滾出，掉進角落一堆碎玻璃旁。

「扭曲。」

棘對著咒靈的左手施下咒言。

咒靈的手臂骨節傳來悶響，瞬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可同一時間，棘喉嚨猛地一緊。

一陣腥甜湧上來。

他的手指也傳來清晰的扭折聲。

棘曲起身體，摀住喉嚨。

澪心口一沉。

反噬。

下一秒，黃色光柱再次閃現。

「狗卷同學！」

憂太迅速扣住棘的手臂，將他牢牢撐住，護著他向前方衝去。碎石與煙塵自背後席捲而來，光柱擦過牆面，將整排鐵閘炸出凹陷的黑痕。

澪壓住恐懼，伸手一起扶住棘。

她肩側被飛散的碎玻璃擦過，布料裂開一道口子，皮膚傳來細微刺痛。傷不重，卻讓她清楚知道，眼前的東西不是他們能隨便硬碰的對手。

三人一同逃往暗處，最後衝進一間商鋪二樓。

那裡視野較廣，可以從破損欄杆後方俯視整條商店街。

憂太喘著氣，聲音驚慌卻仍努力壓低。

「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啊！」

咒靈依然維持原來盤腿的姿勢，身體半浮在商店街中央。被扭斷的左手對牠似乎毫無影響。牠沒有尋找，也沒有追殺，只靜靜待在那裡，像一尊被丟在廢墟裡的怪異佛像。

棘捂住喉嚨，因剛才那句咒言和壓力反噬，呼吸變得乾澀。

「狗卷同學，你還好嗎？」

憂太強壓著驚慌問道。

棘伸出自己被扭曲的手指，竟然試圖自行掰正。

憂太正想阻止，卻聽見喀喀兩聲。

手指被棘硬生生掰回原位。

起碼看起來是如此。

棘看了一眼憂太，又看向澪。

「……鮭魚。」

謝謝。

憂太看著棘搖搖頭。

澪也笑了一下，示意不用在意。

他悄悄探頭，從二樓破洞處看向底下背對著他們的咒靈。

「它沒有在尋找或者追殺我們。」

他收回身體，像想起什麼，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我來聯絡伊地知先生。」

他按亮螢幕，臉色卻很快變了。

「沒有訊號……為什麼……」

棘指了指上方。

「木魚花。」

帳。

澪這時也反應過來。

因為帳，他們的手機收不到訊號。

她想到自己今天才對五條悟說，有事就打給他，打不通就多打幾次。

現在想起來，真是傻得可以。

憂太握著手機，慢慢說出他們眼前的困境。

「帳沒法解除的話，就只能祓除它了……」

話音落下，棘已經強行站直身體。

他沒有再解釋，只是慢慢往咒靈所在的方向走去。

用行動表示自己已經做出決定。

澪怔怔地看著棘的背影。

有一刻，她好像又看見獨自硬撐整個家的父親。

明明肩上已經壓著沉重到幾乎喘不過氣的東西，卻還是習慣一個人走到最前面，不讓身後的人看見自己撐得有多辛苦。

她明明已經學了那麼多。

可到了這一刻，身體裡那種熟悉的無力感，還是先一步湧了上來。

只能眼睜睜看著棘一個人擋在前面嗎？

憂太也立刻反應過來，臉色變了，馬上跟上。

「不行，狗卷同學。不能讓你一個人對付它。」

棘轉身抬起右手，阻止憂太再靠近。

「海帶。」

不行。

喉嚨明明已經受傷，他仍然準備戰鬥。

澪心口一緊。

她看見棘身上的咒力在喉間勉強聚起，像一盞快要被風吹滅的燈，明明還亮著，卻撐不了太久。

可這一次，她沒有立刻退後。

五條悟說過，打不過就跑。

但跑，不代表把同伴留在原地。

澪往前踏出一步。

「我們是同伴，不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那片壓迫感裡格外清楚。

棘動作一頓。

憂太也看向她。

澪握住腰間鈴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對不起，狗卷同學。」

憂太看向棘。

「可是這一次，我們一起努力吧。」

憂太眼中的慌亂慢慢沉下去，露出一點堅定。

「我也會努力。」

澪看向角落裡那瓶喉嚨噴霧。

「棘，你現在需要喉嚨藥。」

她再看向憂太。

「憂太，我們幫棘爭取時間。」

憂太怔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好。」

棘看著兩人，短暫沉默後，往陰影裡退了一步。

他接受了。

接下來，憂太和澪站到咒靈的後面。

澪散開自己的感知。

鈴音在她腰間低低響起，清澈卻繃緊。商店街裡所有破碎的咒力反應都被拉進她的聽覺裡。那隻咒靈雖然盤坐不動，攻擊範圍卻極廣，長鼻、手臂，甚至身下拖出的沉重咒力，都能成為攻擊的起點。

憂太拔出武士刀。

戒指上的咒力瞬間浮現。

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透過戒指借來的里香之力，覆上刀身。刀身微微震動，像承受著沉重而溫熱的情感。

「里香，拜託妳。」

他低聲說。

戒指光芒一沉，刀上的咒力變得更厚。

咒靈再次動了。

牠轉身垂在身前的長鼻猛地橫掃而來，地面瓷磚被擦出一串裂痕。憂太咬牙迎上，武士刀斜斜劈下，刀身與咒靈的攻擊撞在一起，發出沉重悶響。

衝擊震得他手臂發麻，腳步也往後滑了一寸。

澪聽見鈴音的回響驟然偏向上方。

「光柱來了。」

憂太立刻閃身。

黃色光柱落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瓷磚炸開，碎片打在他的衣袖上。

「繼續避開！」

澪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

憂太不敢停，連續幾次閃避光柱的追擊。每一次落點都被澪提前提醒，他便借著那短短半息往旁邊移開。雖然動作仍有些狼狽，卻沒有再被逼回原地。

他趁著空隙，一步步迫近咒靈身側。

腦海中浮現的是這段時間裡，棘在訓練時用眼神提醒他的畫面，澪把安慰他的畫面，熊貓大聲喊著加油，真希皺著眉罵他不要總是道歉。

那些都不是什麼壯烈的場景。

卻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真的可以站在同伴身邊。

不只躲在里香身後。

憂太眼中透出戰意。

他一刀揮出，在咒靈手臂上劃出傷口。

「太淺了！」

憂太也知道自己錯失了良機。

下一瞬，咒靈的血紅瞳孔轉向他。

黃色光柱斜斜擦過他的頭側。

沉悶聲響傳來，鮮血從額角濺開。

「乙骨同學！」

澪心口一緊。

憂太咬牙抬刀，沒有倒下，也沒有讓里香現身。刀上咒力劇烈顫動，像被怒意和恐懼一同推高，卻始終被他死死壓在刀身裡。

他真的在控制。

澪趁著咒靈注意力被憂太牽住，轉身衝向角落裡那瓶喉嚨噴霧。

她不是速度型咒術師。

每一步都必須算清楚。

咒靈顯然沒有忽略她。

鈴聲從腰間散開，捕捉咒靈下一次攻擊的方向。左側牆面的灰塵在震動，頭頂破損燈牌晃了一下，空氣中的壓迫忽然下沉。

左邊。

澪在鈴音偏轉的瞬間側身，避開一道擦著肩膀掠過的光柱。碎石打在地面，濺起灰塵。她咬住呼吸，伸手抓住那瓶喉嚨噴霧。

象面緩緩轉向澪。

空氣驟然沉下。

澪腰間鈴鐺急促響起。

她把咒力放細，讓鈴聲向外推開一瞬，干擾咒靈對她位置的判斷。那一瞬極短，短到只能換來半步距離。

但夠了。

澪將瓶子用力拋向陰影裡。

「棘！」

棘從二樓陰影中一躍而起，在半空中接住喉嚨噴霧。

黃色光柱再次落向他。

棘沒有停。

他迅速按下噴頭，將藥水噴進喉嚨，身體在落下前翻轉。光柱接連追來，他連續幾個翻身，腳尖踩過欄杆、牆面與破碎招牌邊緣，避開所有落點。

地上的階磚被光柱擊得粉碎，卻攔不住他靠近。

棘落地的瞬間，拉下衣領。

舌上的咒紋再次露出。

「壓縮吧。」

咒言落下。

咒靈的身體像被看不見的巨手從四面八方狠狠壓住。盤腿而坐的巨大身形劇烈扭曲，象面露出無聲的痛苦表情，長鼻、手臂、身軀一寸寸被擠彎。

澪感覺到空氣裡的咒力被猛地擰成一團。

就是現在。

「憂太！」

憂太已經衝了上去。

太刀裹著里香厚重的咒力斜劈而下，刀鋒切入被壓縮的咒力核心。這一次，他沒有遲疑，也沒有退縮。

咒靈的身體被徹底切開。

紫色液體與煙霧在商店街中央炸散，濃烈腥味與焦臭味一併擴開。燈光閃了幾下，像老舊電路重新接上，昏暗商店街短暫亮起一片慘白。

咒靈消散了。

三人站在破碎地面中央，呼吸都有些亂。

「芥菜？」

棘趕緊跑到澪與憂太身邊。

憂太額角還在流血，卻連忙擺手。

「沒事沒事，只是擦傷。」

他知道自己披著血的樣子大概有點嚇人，於是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額上的血跡，反而把血抹得更花。

澪肩側的布料裂著，皮膚有一道細小血痕，可她沒有在意。

她看著棘，又看向憂太，緊繃到發疼的胸口這才鬆開。

「太好了。」

她笑了笑。

棘看著兩人，像放下了心頭大石，舉起雙手送到他們面前。

「鮭魚！」

澪與憂太對視一眼，很快會意。

兩人同時抬手，與棘擊掌。

啪。

清脆聲響在空蕩商店街裡傳開。

「辛苦了！」

憂太笑著說。

這一次，他們沒有只靠某一個人撐過去。

他們一起撐過去了。

澪慢慢呼出一口氣。

腰間鈴音也在這時輕輕晃了一下，聲音很細，卻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平穩。

——

在帳外更深的黑暗裡，有人正盤腿坐在高處，托著臉看著這一切。

夏油傑的眼睛微微彎起。

他的視線原本落在乙骨憂太身上。

那個被特級過咒怨靈纏住的少年，毫無疑問是他最在意的目標。

「有意思。」

他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遠處商店街的燈光仍在閃爍。

帳內，澪像是聽到了什麼，忽然抬頭望向某個方向。

那裡只有破舊天窗、灰暗屋頂，和被帳隔開的濃重黑影。

她眉心微微一動。

「是我錯覺嗎……？」

夏油傑怔了一下。

隨後，他嘴角再次掛起弧度。

「有趣。」

風吹過高處，帶起他袈裟衣角。

黑暗重新落下，將他的身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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