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二十章頭痛

回程的路上，車廂裡比來時安靜許多。

熊貓原本還精神滿滿地在後座說話，講到一半便開始打呵欠，最後整隻熊直接歪倒在車窗旁睡著了。真希戴著耳機靠在另一邊閉目養神，長棍隨意橫放在腿上，鞋尖偶爾隨著車身晃動輕輕碰到前座。狗卷棘低頭滑著手機，淡紫色眼睛偶爾抬起，安靜望向窗外飛快倒退的夜景。

只有澪一直沒有怎麼開口。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視線落在玻璃倒映出的自己身上，臉色比剛才在餐館時還要淡一些。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掠過，在她側臉留下短暫光影，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安靜。

其實從離開商場開始，她的頭便一直隱隱作痛。

最初只是很輕微的不適，像太久沒有休息後那種悶脹感，可隨著時間過去，那股刺痛卻慢慢變得清晰，像有細小電流不時從腦海深處閃過。

尤其閉上眼時。

總會有些模糊畫面飛快掠過。

像黑色影子。

又像斷裂的聲音。

快得來不及捕捉，只留下短暫殘響。

澪輕輕皺了皺眉，下意識用指腹按著虎口，試圖讓自己舒服一些。

坐在她旁邊的五條悟，早在幾分鐘前便察覺了她的不對勁。

「澪。」

他低低叫了她一聲。

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帶著刻意誇張的笑意，反而輕了些。

澪微微抬起頭。

「嗯……？」

「頭痛？」

他側著臉望向她，黑色眼罩遮住雙眼，卻依舊讓人有種被注視著的感覺。

澪沉默幾秒，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有一點。」

她聲音很低。

「可能是今天第一次那樣用能力，所以有點不習慣。」

說完後，她停頓了一下，像在整理腦海裡那些混亂感覺。

「而且……腦袋裡好像一直有東西閃過去。」

五條悟原本還帶著幾分懶散的神情，慢慢淡了些。

「什麼樣的東西？」

「不知道。」

澪輕輕搖頭。

「太快了，看不清楚。」

她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那感覺不像單純頭痛。

更像腦海深處有某部分，被剛才那股力量短暫牽動了一下，連帶著原本沉睡的東西也跟著浮了上來。

車窗外的燈光安靜滑過她的側臉。

五條悟看了她幾秒，沒有再說話。

眼罩遮住了他的神情，沒人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只有坐在前座開車的伊地知，從後視鏡裡瞥見五條悟少有地沉默時，默默把車速放慢了一些。

回到高專時，山裡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遠處樹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校舍零零落落亮著暖黃燈光，與白天相比，夜晚的高專像被拉遠了聲音，只剩下風穿過長廊的細微回響。

車剛停下，真希便率先拉開車門。

「我回宿舍了。」

熊貓揉著眼跟著下車，整隻熊看上去像快融化。

「今天累死了……」

狗卷棘朝澪輕輕點頭。

「鮭魚。」

幾人很自然地各自散開，只剩下澪還安靜坐在後座。

五條悟站在車門旁低頭看她。

少女的臉色在夜色裡顯得更加蒼白，連唇色都淡了些。她明明一直很能忍耐，可現在連坐直身體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五條悟抬手輕輕敲了敲車門。

「好了。」

「今天的新生體驗課先到這裡。」

他的語氣重新變回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像故意不想讓氣氛太沉。

「接下來帶妳去另外一個地方。」

澪微微一怔。

「……哪裡？」

「醫療室。」

——

高專的醫療室比澪想像中還要安靜。

木門被拉開時，一股淡淡消毒藥水氣味迎面而來，裡面的燈光不算明亮，桌面卻整理得極整齊，各種醫療器材被分門別類放好，幾乎沒有多餘雜物。

而坐在裡面的女人，正低頭翻著資料。

棕色長髮隨意束在腦後，白袍鬆鬆披在肩上，指間還夾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整個人透著一種長期熬夜後的倦懶感。

聽見開門聲後，她才慢慢抬起眼。

「……你又把誰弄壞了？」

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像剛睡醒不久。

五條悟立刻露出一副被冤枉的模樣。

「硝子，妳這樣講我很過分欸。」

家入硝子面無表情看著他。

「每次你半夜帶人過來，通常都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說完後，她目光落到澪身上。

視線停留了幾秒。

「新生？」

「嗯。」

五條悟單手插著口袋，懶洋洋靠在門邊。

「今天第一次正式實戰觀摩，用能力後開始頭痛。」

硝子微微挑了挑眉。

「第一次？」

她放下手上的資料，朝澪招了招手。

「過來坐吧。」

澪慢慢走過去時，腦海裡那股細微刺痛感又閃了一下，像有什麼從深處擦過神經，短暫得讓人抓不住。

她下意識皺了皺眉。

而硝子則安靜看著她的表情，眼底神色慢慢沉了些。

「看來……」

她低低開口。

「妳的術式，比我原本以為的還麻煩。」

醫療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牆上時鐘緩慢走動的聲音。

家入硝子坐在桌邊，低頭翻了幾頁資料後，才把手上的香煙隨意放到一旁，朝澪伸出手。

「手給我。」

她語氣很淡，沒有多餘安慰，也不像普通醫生那樣刻意放輕聲音，卻莫名讓人有種安心感。

澪慢慢把手伸過去。

硝子的手有些冰涼，指尖碰到她手腕時，澪下意識微微顫了一下。

下一秒。

一股很奇妙的感覺順著接觸的位置慢慢滲進來。

不像五條悟那種強烈到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咒力，也不像她自己的力量那樣溫柔擴散，而是一種非常細緻、非常穩定的流動感。

像有人正在安靜翻閱她體內的每一道咒力痕跡。

醫療室裡的燈光落在硝子側臉上，她低垂著眼，神情難得專注。

過了幾秒後。

她微微皺起眉。

站在門邊的五條悟懶洋洋抬起頭。

「怎樣？」

硝子沒有立刻回答。

她指尖輕輕壓著澪的手腕，像還在確認什麼，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

「她的咒力和一般術師不太一樣。」

「正常術師的咒力，更像從自身往外釋放。」

「但她不是。」

硝子抬起眼，看向坐在對面的少女。

「妳的力量比較像『共鳴』。」

硝子鬆開她的手，往後靠回椅背。

「妳不是單方面把咒力丟出去，而是在接觸別人的咒力之後，讓自己的力量和對方產生連結。」

她停頓了一下。

「換句話說，妳不是在『攻擊』咒力，而是在『接收』。」

醫療室安靜了幾秒。

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腦海裡卻再次閃過剛才那種模糊畫面。

黑影。

哭聲。

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

硝子看著她微微變白的臉色，繼續說下去。

「今天妳第一次在實戰裡主動介入別人的咒力流動，而且還是處於高濃度負面情緒環境下的三級咒靈。」

「那種狀態裡，妳接收到的東西不只咒力。」

「還有殘留的情緒，甚至執念。」

澪呼吸微微一滯。

「所以我剛剛看到的那些……」

「不一定是妳自己的東西。」

硝子語氣平靜。

「咒靈本來就是由負面情緒堆積出來的存在。」

「而妳的術式，偏偏又對『情緒』特別敏感。」

她抬起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妳的大腦現在就像第一次被強行打開訊號接收器，資訊一下子灌太多進來，當然會頭痛。」

——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五條悟，這時才慢慢開口。

「所以那些畫面，是她接收到的殘留？」

「有可能。」

硝子瞥了他一眼。

「也有可能只是開始而已。」

醫療室的空氣靜了一瞬。

五條悟靠在門邊，修長手指輕輕敲著手臂，沒有再說話。

而硝子則重新看向澪。

「不過目前看來，還不算失控。」

「只是第一次正式使用能力後的反噬。」

她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

「妳的術式本來就不是單純消耗咒力的類型。」

「比起體力問題，更像精神負荷。」

「如果之後頻繁接觸高濃度咒力，又沒有學會控制『界線』，妳很容易把別人的情緒也一起拉進自己身體裡。」

澪安靜聽著。

窗外風吹過樹林的聲音很輕。

而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時，腦海裡卻又想起白天那隻咒靈被打碎前，自己短暫碰觸到的東西。

那不是單純惡意。

還有痛苦。

疲憊。

不想被留下來的情緒。

硝子看著她沉下去的神情，像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

「別太深入。」

她淡淡開口。

「有些東西不是妳需要背負的。」

「術師最忌諱的，就是把別人的情緒一起拖進自己身體裡。」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重。

硝子突然把病歷夾合上。

「沒事了。」

然後抬頭看向五條悟。

「倒是你。」

「嗯？」

「眼罩快遮不住黑眼圈了。」

醫療室安靜兩秒。

澪下意識看向五條悟。

五條悟立刻抗議。

「硝子妳這是人身攻擊。」

「我是醫生。」

「我是在陳述病情。」

「……」

「病名叫過勞。」

——

離開醫療室時，外面的夜色已經深了。

長廊掛著幾盞昏黃紙燈，山裡的風沿著木製走道慢慢吹過，帶著些許草木潮濕氣息。高專夜晚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風吹動樹葉的聲音，像整座山都在沉睡。

澪跟在五條悟身旁慢慢往宿舍方向走。

她頭還有些隱隱作痛，只是比剛才好了許多。

五條悟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和平時一樣懶散，像只是飯後隨便散步。可一路上，他卻難得沒有怎麼開玩笑。

走到半路時。

他才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現在還很痛嗎？」

澪輕輕搖頭。

「沒有剛才那麼嚴重了。」

「嗯，那代表腦袋還沒壞掉。」

「……」

澪原本有些沉重的情緒，被他這句話弄得安靜了幾秒。

五條悟則像很滿意這個效果一樣，低低笑了一聲。

「放心啦。」

「硝子那種人，如果真的很嚴重，剛剛就已經把妳按在病床上拆開研究了。」

「……這樣完全不像安慰。」

「欸？老師很努力了耶。」

——

風吹過長廊。

木板發出很輕的聲音。

五條悟沉默了一會兒後，還是慢慢開口。

「不過硝子說得沒錯。」

「妳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咒力不夠，而是『接收太多』。」

他語氣很平靜。

像在說某種早已習慣的事情。

「正常術師比較像往外輸出。」

「但妳不一樣。」

「妳的大腦會自己去接收周圍的情緒、殘穢、咒力波動，甚至別人的執念。」

「今天只是三級咒靈就已經開始頭痛，以後遇到更麻煩的東西，負荷只會更大。」

澪安靜聽著。

她其實有些明白那種感覺。

從小開始。

她就總是比別人更容易察覺情緒。

人群裡誰在勉強自己。

誰在哭。

誰正在痛苦。

她幾乎總能第一時間感受到。

只是以前，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自己太敏感。

——

「所以接下來，妳要學的不是『看見』。」

五條悟低頭看著她。

「而是學會『關掉』。」

夜風吹起他額前白髮。

黑色眼罩遮住雙眼，只剩下線條漂亮的下半張臉露在燈光下。

「真正麻煩的能力，不是太弱。」

「而是沒辦法控制。」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淡得近乎隨意。

可澪卻莫名覺得。

那不像單純在說她。

——

五條悟其實很少對別人提起六眼。

因為對他而言，那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

從小開始。

世界在他眼裡就過於清晰。

人類的情緒。

咒力流動。

殘穢。

距離。

空氣。

聲音。

所有資訊都會無差別灌進來。

像永遠關不掉的感知。

所以後來，他才慢慢習慣用墨鏡、繃帶、眼罩去遮住雙眼。

不是因為帥。

雖然帥也是其中一個理由。

更多時候，只是因為太累。

——

而現在。

他站在長廊燈光下，看著身旁低頭揉著額角的少女時，腦海裡卻不自覺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種被迫接受太多東西的感覺。

其實一點都不好受。

——

「接下來一星期，我大部分時間都不在高專。」

五條悟重新開口。

語氣又變回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所以這幾天妳先不要接觸高濃度咒靈。」

澪微微抬起頭。

「……你要去出任務嗎？」

「嗯哼。」

他像說著什麼普通工作安排。

「畢竟老師可是很忙的。」

「成年人真辛苦。」

可澪卻看見了。

他身上的光，比早上更淡了一些。

像長時間沒有真正休息過的人。

——

五條悟倒是沒給她繼續觀察自己的機會，很快便重新開口。

「所以接下來，老師要交給妳幾個作業。」

「作業？」

「沒錯。」

他豎起手指，一本正經。

「第一。」

「每天晚上睡前，把咒力控制在只包覆自己身體表面，不可以往外擴散。」

「範圍大概……像衣服一樣貼著身體就好。」

「如果妳睡著後咒力失控，腰上的鈴鐺會響。」

澪微微一怔，下意識低頭看向腰間。

「第二。」

「去人多的地方時，試著只專注聽『一個人』的情緒。」

「不要全部一起接收。」

「就像把收音機頻道慢慢調小。」

他低頭望著她。

「妳無需接收把所有人的痛苦。」

風吹過時。

他的聲音也跟著淡淡落進夜色裡。

——

「第三。」

五條悟伸出手，輕輕點了點她額頭。

動作很輕。

「學會休息。」

「這對妳來說大概最難。」

澪微微愣住。

而五條悟已經重新把手收回口袋裡。

「因為像妳這種人。」

「通常都很容易把自己搞壞。」

他說得漫不經心。

可那語氣裡，卻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

——

走到宿舍門前時。

夜已經很深。

紙燈柔和光線落在木門旁，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五條悟停下腳步。

「好了。」

「今天到這裡。」

「有事記得找我。」

「如果我沒接電話……」

他停頓了一下，像真的認真思考了幾秒。

「那就多打幾次。」

澪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而五條悟看著她終於沒那麼蒼白的臉色，也微微彎起唇角。

山裡夜風沿著長廊慢慢吹過，紙燈輕輕晃動，把地上的影子拉得細長。

五條悟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那扇重新合上的木門上，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

遠處手機還在震動，大概又是哪個催命一樣的任務通知。

他卻難得沒有立刻去看。

夜風吹起額前白髮時，五條悟才像有些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低低笑了一聲。

「看來以後工作量又要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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