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術迴戰-鈴聲未響之前 - 第一章重新營業的第一天

甜品店重新開門那天，下著雨。

不是傾盆大雨，只是那種灰白色、黏在玻璃窗上的細雨，像整個世界都還沒睡醒。

店門口掛著「重新營業」的小木牌，邊角有些被雨水浸濕，墨水微微暈開。

母親以前總會在開店前把木牌擦得乾乾淨淨，再笑著說：

「第一眼印象很重要喔。」

……

朝霧澪低著頭，沒有再去看那塊牌子。

店裡很安靜。

安靜得連冷藏櫃運作的聲音都變得刺耳。

她站在收銀台後，指尖微微發抖地數著零錢。

「……四百八十……四百九十……」

不對。

她重新再數一次。

「一百、兩百、三……」

又錯了。

澪閉了閉眼。

她明明只是想把硬幣分類好，可那些聲音一直在耳邊。

黏膩的。

低低的。

像很多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竊笑。

她不敢抬頭。

因為她知道，那些東西還在。

視線餘角裡，甜品店角落那一團團黑色影子正慢慢蠕動著。

不像人，更像很多層被反覆塗黑的鉛筆痕跡。

凌亂、壓抑、重重疊疊，像濕掉的墨，又像會呼吸的影子。

它們貼在牆邊，貼在天花板，甚至藏在展示櫃玻璃倒影裡。

而且，離她越來越近。

澪死死盯著掌心裡的硬幣。

她不敢停。

因為她有種錯覺，彷彿自己每數錯一次，那些東西就會往前一步。

每重新數一次，就更靠近一點。

滴答。

硬幣從她手裡滑落，掉在地板上。

清脆聲音在安靜店內格外刺耳。

她肩膀狠狠顫了一下。

那些黑影像聞到味道般，開始緩慢扭動。

澪呼吸開始亂掉。

她低著頭，額角滿是冷汗。

不要看。

不要抬頭。

只要不要看——

「這個蛋糕……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遠處傳來客人的聲音。

「嗯……沒有以前那種幸福感了。」

「奶油好像也沒那麼香。」

「是不是換人做了？」

「之前那位太太呢？」

每一句話都像鈍鈍的刀，慢慢壓進胸口。

澪捏緊硬幣，指尖發白。

母親過世後，店休息了整整兩星期。

這是重新營業的第一天。

也是她第一次一個人站在這裡。

父親還在後廚。

這兩星期，他幾乎沒有說過話，像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而她也是。

黑影開始靠近收銀台。

一步。

像等待她徹底崩潰。

澪低著頭，幾乎不敢呼吸。

她感覺得到，那些東西正在看著自己。

等她壞掉。

等她再也撐不住。

——啪嗒。

又一枚硬幣掉落。

那瞬間，其中一道黑影突然往前扭曲了一大步。

澪瞳孔狠狠一縮，呼吸徹底亂掉。

她甚至不敢彎腰撿硬幣。

像只要一低頭，那些東西就會撲上來。

而就在這時，頭頂忽然響起一道很好聽的男性聲音。

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失落。

「啊，終於等到了，我的草莓大福。」

停頓了一下。

「沒有了……」

澪怔住。

她下意識抬起頭。

站在收銀台前的是一名高挑的白髮男人。

黑色高領。

墨鏡。

手上還提著便利店的袋子。

是最近一個月經常來店裡的常客。

每次都只買草莓大福，有時甚至一天來兩次。

她從來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記得，他的顏色很奇怪。

明明亮得刺眼，卻又像深海一樣安靜。

澪猛地回神，幾乎本能地擠出店員笑容。

但因為繃緊的精神，那笑反而有些僵硬，甚至像快哭出來。

「你、你好……好久不見。」

她低聲說。

「今天店裡沒有草莓大福……因為剛重新開店，所以只有簡單的糕點。」

「請你見諒。」

男人安靜看了她兩秒。

然後微微低頭，像終於注意到什麼。

「……嗯？」

澪這才發現，那些黑影不見了。

整間店突然安靜得可怕。

連剛剛還在說話的客人都已經離開。

店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而那個白髮男人只是站在那裡，周圍空氣卻乾淨得異常。

像所有黑暗都被強行隔開。

他摘下墨鏡。

那雙蒼藍色眼睛微微彎起，帶著笑意，卻又像早已看透一切。

「妳看起來，快撐不住了耶。」

他的那句話，讓朝霧澪微微怔了一下。

——「妳看起來，快撐不住了耶。」

太直接了。

直接得讓她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但那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還是熟練地把情緒壓回去，重新換上平日待客時的微笑。

那種溫柔、禮貌、讓人安心的表情。

即使現在看起來有些蒼白。

「學生打工還是不要太勉強自己哦。」

白髮男人單手撐著下巴，語氣輕鬆地笑道。

「小心長不高。」

「……」

澪安靜地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講話一直都很奇怪。

明明看起來像個成熟大人，有時候卻幼稚得像高中男生。

男人已經低下頭，開始對著玻璃櫃剩下的甜點陷入苦惱。

「嗯——」

「今天的選擇好少啊。」

「這個看起來也不錯……啊可是這個感覺比較適合配咖啡……」

他非常認真地苦惱著。

像在面對人生重大選擇。

而澪則趁著這空檔，不動聲色地掃視店內。

沒有。

哪裡都沒有。

剛才那些像鉛筆痕重重疊疊的黑影，全都消失了。

連一點殘留都沒有。

乾淨得異常。

她指尖微微縮緊。

……怎麼回事？

「選好了！」

男人忽然抬起頭，像終於完成什麼艱難決定般鬆了口氣。

「我要蜂蜜蛋糕吧。」

澪回過神。

「好的。」

她低頭記單。

「請問還要飲品嗎？」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

「草莓奶昔。」

白髮男人笑著說。

「……」

澪動作停了一下。

一如既往的取向。

草莓大福。

草莓奶昔。

草莓蛋糕。

這個人是不是對草莓有什麼執念？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毫無意義的小事，反而讓她稍微放鬆了一點。

至少，這個人看起來不像會突然被黑影吞掉。

男子的出現，讓店裡原本幾乎凝固的空氣，終於有了一點喘息空間。

澪把托盤遞給他時，習慣性低聲說：

「請慢用，謝謝光臨。」

男人接過托盤，卻忽然停下動作，然後有些遺憾似地嘆了口氣。

「今天沒有幸福魔法欸？」

「欸？」

澪愣住。

她滿腦子問號地看著他。

男人則一本正經地說：

「之前妳都會說的吧？」

他故意模仿著語氣。

「希望甜點能帶給你幸福～」

澪：「……」

她耳根瞬間有點發熱。

原來他有在聽嗎？

而且為什麼要學她說話。

她低下頭，像是掩飾什麼似地重新開口。

「……希望你能用得開心。」

男人眨了眨眼，然後終於露出滿意表情。

「嗯。」

像終於補完今日份必要程序般，他懶洋洋地端著餐盤，走向店內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陽光慢慢透過玻璃照進店裡，落在木地板上，暖暖的。

澪這才後知後覺地抬頭。

視線停在店門口。

那裡掛著一枚小小的鈴鐺。

是母親以前親手掛上的。

平時只要有人進店，鈴聲就會很輕地響一下。

可是今天，從頭到尾，它都沒有響過。

澪微微皺眉。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那枚鈴鐺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異常安靜。

安靜得像壞掉了一樣。

她盯著鈴看了兩秒。

……是鈴舌掉了嗎？

澪的視線立刻落到地上。

她蹲下身，開始沿著門邊仔細尋找。

桌腳旁邊。

地毯邊緣。

收銀台下。

甚至連櫃子後面都看了一遍。

……沒有。

怎麼會沒有？

明明早上準備開店時還在的。

她指尖微微收緊。

那枚鈴鐺是母親留下來的。

母親以前總笑著說：

「這樣客人進門時，就像幸福也一起進來了。」

所以即使只是小小的鈴舌，她也不想弄丟。

不想再有任何東西消失。

澪低著頭，甚至沒發現自己已經找得有點過於執著。

直到一道聲音，很安靜地從身後響起。

「是這個嗎？」

她猛地一僵。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白髮男人已經站在自己一步之後。

太近了。

澪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幾乎是反射性地立刻站直身。

卻因為太急，差點撞上對方。

她下意識抬頭。

然後，直直撞進那雙眼睛裡。

……

好漂亮。

她以前其實見過。

這個男人偶爾會蒙著眼。

第一次看到時，她也曾經短暫愣住。

那樣的容貌，還有那雙眼睛。

走在街上，回頭率一定很高。

難怪平時要遮起來。

只是，有人真的敢一直看著他嗎？

澪不覺得他危險，頂多只是奇怪。

因為他的「顏色」太亮了。

亮得像夜裡的雪。

不像壞人。

可是今天，當她真正對上那雙蒼藍色眼睛時，她卻沒有半點「欣賞」的感覺。

反而本能地想移開視線。

像是有什麼被看見了。

被那雙眼睛，毫不費力地揭開。

她忽然有種錯覺。

彷彿自己一直藏得很好的東西，正在那雙眼底無所遁形。

那些假裝平靜的情緒。

那些壓著不說的自責。

那些快要撐不住的瞬間。

全部都被看見了。

澪呼吸微微亂了一拍。

她幾乎是本能地避開視線。

而男人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察覺到她的不自在，卻又什麼都沒說。

他伸出手。

掌心裡，靜靜躺著那枚小小的鈴舌。

「剛剛掉進桌子底下了。」

他語氣還是那樣懶洋洋的，像什麼都沒發現。

澪怔了兩秒，才慢慢伸手接過。

指尖碰到金屬時，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謝謝。」

她低聲說。

男人垂眼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找到重要東西時，表情會變得比較像小孩子欸。」

「……」

澪手指微微一頓。

男人卻已經自然地轉過身，重新走回座位。

像剛剛那短暫的對視，根本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澪還站在原地，下意識攥緊那枚鈴舌。

胸口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而店裡陽光安安靜靜地落下來。

那些黑影，直到現在都沒有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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