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莎原本疲倦的大腦驟然驚醒。她的臉色寸寸慘白,瞪大著一雙失神的雙眼,低垂著頭不停地碎念。
「我記得聖瑟希拉就是在斯拉格遇害的……難不成我也是在斯拉格……可是……」
「喂、喂、喂!妳怎麼又開始魂不守舍了?」
「我是怎麼來到北境的?完全沒有這段記憶啊!難道是那場手術……是那場手術把我這段記憶徹底割除了嗎?不!不太對!順序上似乎有問題……」
「喂——我聽不清妳在嘀咕什麼,可不可以大聲點啊!」
「如果說,我是在施行手術後不久遇害的,那被割除的應該是在歐格姆大島時的記憶才對,絕不會連在斯拉格的記憶都一併割除……難道……我其實……其實是……」
「唉——果然是個反應遲鈍的女孩啊,到底在碎念個什麼勁!」少女一邊抱怨,一邊俯下頭注視著路易莎,「喂、喂、喂!聽得見嗎?」
「哇啊!啊!該不會我其實是——」路易莎彷彿被某種突如其來的尖銳思緒刺中,驀地大叫了一聲。
「嗚哇!嚇死人了!幹嘛突然大叫啦!」少女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震得劇烈一抖,下意識輕撫著心口,不停地急促喘息。
路易莎的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冷笑,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女:「該不會,我其實是那個叫艾爾麗娜的女孩吧?我根本不是路易莎……而是那位第五名遇害者!」
「唉——這下可好,妳不只反應遲鈍,甚至還發瘋了。」少女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不對嗎?」
「我剛才就已經說過了,妳是在艾爾麗娜——也就是那位第五名遇害者——搭上這艘船之後,妳才出現在這裡的。所以,妳根本不可能是艾爾麗娜!怎麼推理了半天,會推導出這種荒謬的結論啊!」少女的面容染上深沉的厭煩。
「可能是因為……我真的老早就發瘋了。誰叫我是住在療養院裡的精神病患呢……呵呵呵……」路易莎笑著笑著,眼角突然迸出滾燙的淚水。
可能是因為大腦此時實在太過疲倦,抑或這終究是那場手術留下的副作用。
導致本該管理情緒功能的前額葉頓時放鬆了警惕,再也壓抑不住徹底被活化的邊緣系統。積壓已久的情緒在此刻終於全面潰堤,路易莎失控地蜷曲起自己的身軀,將臉深深埋入雙膝之間不停地啜泣。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FrvQpTBRk
看到這一幕,少女頓時不知所措,心底竟泛起一絲對路易莎的同情。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xFeTk3n4n
老實說,路易莎是她至今見過的所有亡魂當中,最為生機蓬勃的存在。她不像其餘的死者那般死氣沉沉——那些形體看似能夠溝通,實則僅是反射性地擷取生前的記憶碎片進行機械式回應,根本無法產生新的思維與情感,不過是一遍遍僵死地重溫過去。
畢竟,人一旦死去,其靈魂必然回歸於靈脈的大潮之中,還原成最原始的精靈能量,隨後再轉化為萬物,重歸於世界的輪迴。
所謂亡魂,並非世人所理解的那種宛如生物般的存在。它僅是因生前的執念而刻印在世界表象上的殘跡,本質上不過是一處靜止的景觀。它不具備主體意識,亦無法獨自衍生任何意義,只能依憑與活人的交織,由活人在互動的過程中賦予其價值。正是這些被賦予的意義逆向干涉了活人的神智,才決定了活人的行動方向,最終對現實生活產生實質的干擾——這正如人們目睹了某種特定的符號圖騰後,便會本能地採取相對應的行動一般。
亡魂便是這般空洞的造物。只不過,因其維繫著人類的外觀,世人才往往會將自身泛濫的情感投射於其上。與之互動的方式,比起面對一般的冰冷符號而言,顯得更為活靈活現,其被灌注的意義也因此更加隱晦而複雜。這也難怪庸俗的常人會將其誤歸為生物的一種。
少女很早以前,便深刻洞察到了亡魂的這層本質。
她自幼便擁有與靈脈相連的異質天賦,使她得以在夢境的溫床中接觸亡魂。經由與無數死者日夜不停的互動,她亦窺知了諸多常人難以企及的禁忌秘密。也正因這項特質,周遭的凡夫俗子皆選擇疏離她,將其視為瘟疫。一方面,是對亡魂這類不祥事物的本能忌諱;另一方面,則是深切畏懼著少女會無情揭露他們藏匿在心底、不可告人的污穢陰暗。
從小到大,少女皆在極致的孤獨中嚙咬著歲月。除了偶爾會關照她的養兄與親生表姊外,其餘的光景,她大多只能與那些死寂的亡魂交流。起初,她尚且天真地將這些亡魂視作朋友,幻想著能與之相互訴說苦惱、分享微末的快樂;但隨著涉入的時日漸久,少女終究冷酷地發現,這些亡魂不過是一幅幅定格的連環畫。其本身的形態與意義早已僵死,所謂的交流,到頭來只是一場可笑的自言自語。這項事實,反倒讓她的孤獨感愈發沉重起來。
於是,少女開始鄙視亡魂,痛恨亡魂,進而厭惡起自己這具備受詛咒的體質。她開始故意對亡魂施以惡意的嘲諷與捉弄,冷眼旁觀這些死物究竟還能翻弄出何種滑稽的新花樣。毫無疑問,這一切皆是徒勞。畢竟亡魂的本質不可更改,久而久之,只剩下滿腔腐陳的厭煩。
只是,此時此刻坐在她眼前的這具亡魂,卻顯得如此背離常態。路易莎不僅能與她進行真正意義上的溝通,甚至能源源不絕地產出嶄新的思維——即便那些推理在少女看來有些荒謬且無厘頭。但這抹微弱的異動,總算讓少女乾涸的內心出現了久違的新鮮感,悄然排遣了那盤據在她心頭已久的孤單與寂寞。
此刻,少女的心底隱約泛起一絲愧疚,畢竟她方才確實捉弄路易莎過頭了。
於是,少女將手中的木槳靠在擺渡船的側身,坐在路易莎的對面。她輕拍了自己的臉龐,收拾好戲謔的神情,傾身向前輕拍路易莎的左肩,用一種難得溫柔的口吻寬慰著:
「那個……我很抱歉,看來捉弄妳過頭了。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
「我叫路易莎……路易莎.霍布森。今年十六歲,剛成年沒多久……」路易莎在抽泣中低語。
嗯……那個年齡其實可以不用說出來啦——少女心想。
「妳好,霍布森女士。我是梅爾.克洛茨,妳可以稱呼我為梅爾。我跟妳一樣,也是精神病患。目前住在彼德朱莫療養之家,那是一處由當地教會與人偶商會共同經營的收容所。請問妳來自哪一間療養院呢? 」梅爾溫柔且慎重地詢問。
「我來自瑟希拉療養院,位於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是一間由奧索姆共和國公營的機構。」
「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妳是說,妳是從大陸南方過來的嗎?」梅爾對路易莎的回答感到有些驚訝。
「是的。但我絲毫沒有從大陸南方移動到此地的記憶。 」
「真的沒有那些記憶?那些過往的足跡?」
路易莎默默點頭。
「那還真是奇怪……能不能請妳再說得詳細一些?」
於是,路易莎開始將她自黑暗中甦醒、直到搭上這艘船的這段經歷,逐一向梅爾吐露。
「嗯……妳是說妳目前理應在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上,結果卻出現在大陸北境的斯拉格,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這確實有些詭異。可以問妳是在什麼時候動手術的嗎?」
「我想,應該是在三月九日的下午……」
「現在已經是五月底了。」梅爾右手托著下巴,側著頭沉思,「連環殺人案的第一名遇害者,是在四月一日搭上我這艘船的。也就是說,整起案件的發生時間都落在四月一日到五月二十三日之間。可是,妳的記憶卻在三月九日的下午就斷絕了,這代表妳或許真的不是這起殺人案的死者。更何況妳是在瑟希拉療養院中斷記憶的,從地理位置來看,與這起案件根本毫無地緣關係……這真的非常古怪。」
她短暫地停頓,目光直視著路易莎。
「歐格姆大島距離斯拉格大區大約有二三十公里,看似不算太遠,但中間橫亙著一條海峽,這對交通運輸來說是巨大的障礙。要從歐格姆大島來到斯拉格大區,唯一的方法就是搭乘蒸汽遊輪抵達斯拉格市的羅倫港。更不用說,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在斯拉格市西北方約莫十五公里的彼德朱莫市。換算下來,這裡距離歐格姆大島少說有四十多公里。如果再把地形與陸路的曲折因素算進去,實際的距離只會更遠。」
梅爾語氣微凝,神色愈發慎重。
「雖說亡魂的飄泊不受物理空間限制,但祂們總會憑依在某個特定的人事物之上。即便是四處流浪的散魂,也該具備某種因果的關聯性。老實說,我從出生到現在,還從未見過能漂泊到這麼遠的亡魂。」
「重要的是,我沒買船票,還繞過了海關的檢查,就這樣偷渡到了大陸北境的約格霍姆聯邦,進入斯拉格,最後甚至乘車到了彼德朱莫市……啊,我想起來了,我好像連馬車錢都還沒付呢。」路易莎用解嘲似的口吻說著,看來她的情緒確實紓緩了不少。
「呵,看來妳的精神恢復得不錯——」梅爾也跟著笑了出來,「從目前看來,妳似乎跟我所理解的亡魂截然不同。或許正如妳所想,妳可能並未死去,只是因為某些緣故,導致妳的意識沿著靈脈滑入了我的夢境,而妳的靈魂本體與軀殼,此時或許還好好地棲身在某個地方吧。」
「那為什麼我的意識會滑入妳的夢境?」路易莎提出反駁,「妳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說,我正在做夢嗎?但對我而言,怎麼想都應該是妳滑入我的夢境才對,因為妳就這麼突兀地闖進了我的記憶裡。」
「或許這兩個結論同時成立。妳和我都置身於夢境之中,只是基於某種特定的媒介,才讓兩場夢產生了連結。因為對我而言,妳也是這般突兀地出現在 我的夢境裡。」
「那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妳我之間的夢境產生連結的?」路易莎帶點無奈地抱怨。
梅爾低頭思索了良久,隨後緩緩抬起頭來,眼神不帶絲毫玩笑:
「我想──可能是某種巫術的作用吧。」
「什麼?」路易莎一臉質疑地盯著梅爾,「妳還在捉弄我嗎?」
「並沒有。」梅爾的神色顯得有些無奈,「這僅是我目前的推論。畢竟我們此刻身處的北境,本就是個巫教林立的國度。」
「但總覺得巫術這類事物,距離我們的現實生活實在太過遙遠了。」路易莎攤開雙手,搖頭說道。
「對各方面皆被現代性洗禮的南方而言,或許確實如此。」梅爾若有所思,「雖然北境如今也不遑多讓,但唯獨在巫教這一塊,現代性的侵蝕依舊有限。這是因北境擁有歷史悠久的精靈與古王信仰,地方宗教背景深厚;加上不似南方經歷過集權統一的大帝國統治,北境始終由數個部落王國並存共治。各王國皆有其獨特的社會文化與信仰,這為巫教的存續提供了養分。更何況,巫教並非不會與時俱進,有些組織比起過往甚至更為世俗化。因此,巫術對我們這些北境居民而言,反倒更貼近現實。像是『喪鴉教團』就是其中一例。」
「喪鴉……我記得它是少數被聖教會承認其合法性,允許在南方諸國經營的宗教組織。原來,它也是巫教……」
「沒錯,喪鴉是北境高度世俗化的巫教。它擁有四千多年漫長的歷史,其教義早已滲透北境的祭祀、殯葬與醫療等日常場合,潛移默化地形塑了北境居民面對生死的模式與態度——」梅爾語調微沉,「不過,即便如此,它有時也會展現出極具巫教色彩的一面。」
「它在什麼時候會展現出那一面?」
「破除詛咒、驅散亡魂、占卜命運與召喚神靈——喪鴉是目前唯一被北境諸國官方認可的死靈巫教。」梅爾思索片刻,緩緩開口,「我想,在妳身上作用的,極可能就是死靈巫教施行的手段——某種招魂術。」
「那在我身上作用的巫術會是喪鴉施行的嗎?妳不是說它是目前唯一被官方認可的死靈巫教。」
「應該不是它們,因為這可能會違反它們的教義。況且作為高度世俗化的巫教,它們往往更在意世俗社會的目光,遵從世俗的價值。從教義來看,讓亡魂回歸靈脈對喪鴉而言才是首要之務。招魂術反而會讓亡魂滯留於現世,除非有助於回歸,否則它們不會輕易施行。尤其距今兩百年前,北境諸國陸續頒布管理巫教的法令,要施行巫術必須在官方的認證與監督下才能進行,否則將依『濫行巫術罪』懲處,最重可處以死刑。」
「如果不是喪鴉,那到底是哪個死靈巫教施行的啊?」路易莎帶點怨懟地說道。
「老實說,我不清楚。更何況招魂術這種手段,其實只要稍微研究,幾乎人人都能施行,像是使用通靈板占卜也算是一種,雖然其中參雜了許多詐術。不過,要將妳的意識滑渡到我的夢境裡,想必不是普通人所能施展的微末伎倆,而是確實擁有操控靈脈力量的人所施行的真正巫術。但這類巫術究竟是什麼、由何人施行,目前的我毫無頭緒,只能等我從夢境中甦醒,親自在現實世界中調查了。只是——」
「只是什麼?」路易莎試探地追問。
「只是現實世界的我,完全是一個不靠譜的存在。雖然還保留了一些認知能力,但大半時間都非常癡呆,甚至還經常尿床——因為,我也動了那場手術。」梅爾深深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
「什麼!妳也動了——」路易莎感到十分吃驚。
梅爾默默地點頭。
「妳看見我眼眶上的黑色瞼黶了嗎?這就是其中一個副作用。」梅爾指了指自己的眼眶,「我知道妳一直在懷疑是不是手術造成了妳現在的處境,但那場術式應該只會把一部分的腦組織切除,使其不再影響妳的意識,進而達成控制行為的效果。它並未將大腦與脊髓完全分離,所以照理來說,妳應該還是能感覺到四肢的活動才對。但妳被困在黑暗中的經歷,倒像是把靈魂死死封進了某種物體裡,就像是命匣或附身人偶。更不用說,妳的靈魂還漂泊得那麼遙遠。要做到這些,果然只能依靠巫術了吧。」
「好吧,姑且相信妳一次。」路易莎嘆了一口氣,「但這麼說來,我的處境依舊不太明朗。要確認在我身上作用的巫術究竟是什麼,必須等妳從夢中甦醒才能調查清楚。然而現實中的妳卻不怎麼靠譜,而我則是連是死是活都無法確定,說不定根本沒有甦醒的一天。這種情況……未免太令人感到絕望了吧。」
路易莎說著說著,喉嚨又開始哽咽了起來。
「好……路易莎,請妳先等一下。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再讓我想想看?」梅爾趕緊安撫路易莎,隨後閉上眼睛,抬頭深思。
彷彿是抓到了某些思緒。
梅爾突然睜開雙眼,注視著路易莎說:「有一種招魂術,或許可以把妳的意識召喚到我的夢境裡。只是它作用的方式,可能與妳目前的處境存在不少差距。即便如此,妳還想繼續聽下去嗎?」
「我要聽!麻煩請妳繼續說下去。」路易莎堅定地說。
梅爾點頭微笑,開始述說——
那是她從《南方聖教禁儀》一書中讀到的巫術儀式,名為『葉拉瓦羅夫娜印魂式』的招魂術——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H7Yd4dS7d
某日清晨,朝陽未升。一名背負行囊、身披黑色罩袍且手持提燈的陌生人,正漫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森林裡。他循著幾不可辨的碎石小徑緩步前行,搜尋著隱匿在森林深處的一座廢棄教堂。那是在南北宗教紛爭時期,為了庇護被迫害的聖教徒而建立的藏匿之所。
行進間,他時而撥開妨礙前行的繁密樹叢,時而落入盤根錯節的樹根陷阱。就連小徑上的亂石也未曾放過他,在他跌倒之際狠狠劃破膝頭,使鮮血直流,刺痛難耐。
這究竟是聖父對他降下的嚴厲考驗,抑或是制止他繼續前行的警告?
老實說,他自己也無從分辯。
唯有那種由期盼、渴望、思念與好奇交織而成的駁雜情感,成了支撐他跨越痛苦、繼續前行的唯一力量。
隨著旭日緩緩升起,陽光也漸漸驅散了盤踞在樹林間的死寂黑暗,眼前的輪廓慢慢變得清晰。這時,一道龐大的陰影割裂了陽光,穿透枝椏間的縫隙映入他的眼簾。他撥開最後一層樹叢,一棟荒廢的建築宛如紀念往日的黑色石碑,沉重地豎立在樹林深處的草叢空地。
那正是他苦苦找尋的廢棄教堂。
他緩緩步入空地,駐足於建築前方,審視著這棟殘軀。抬頭張望,塔樓早已破敗傾倒,赤紅的斜面屋頂亦殘破不堪。視線偏向一側,傾覆的塔樓頂部正橫躺在地面,尖頂的太陽銅像被砸得凹陷扭曲。銅像表面覆蓋著厚重的墨綠銅鏽與黏滯的青苔,象徵聖父的太陽,終究不敵時間的摧殘而黯然失色。
他沿著斑駁的牆基朝大門走去。牆面上的白漆大片剝落,暴露出底下被歲月腐蝕、呈現深褐色的木紋。嵌在牆上的窗櫺腐朽,玻璃表面沾染著厚實的灰塵,幾乎遮蔽了建築內部的光景。走到正門前,一片門板僅靠著單側轉軸苟延殘喘地懸掛,隨著微風吹拂而遲緩擺蕩,發出唧唧的乾癟呻吟;另一片門板則向內傾倒,早已被厚重的塵土徹底掩埋。
他踩著腐朽的木門,緩緩踏入建築內部。躺在地上的門板隨著踐踏的步伐,發出啪啦啪啦的破碎聲響。步入中堂,會友席的長條木椅被任意堆疊、棄置於後方與兩側,原本應是中央走道的區域,此時被空出了一塊詭異而寬廣的空間。往聖台望去,講道台與讀經台皆已殘破腐朽,唯有一座石製聖壇依舊完好無損。然而,聖壇上的太陽雕像已不知去向,看來聖父早已將此地徹底拋棄。
不過,即便如此,他仍然邁步走向聖台前方,虔誠地向聖父禱告。接下來他即將施行的儀式,在外人的眼裡或許是一場瘋狂的褻瀆,但在知情者的眼中,卻是一種至高無上的供奉。他將在此處履行聖父的神聖旨意,將那份純粹的潔德傳承下去。
禱告完畢,他卸下了沉重的行囊,隨手拾起一塊碎石,轉身走回中堂中央那片空曠的區域。他蹲下身軀,攤開那本真皮手帳,依循上面記載的個人紀錄,開始在地板上緩緩刻畫法陣。
首先,他以碎石劃出一個直徑約莫六公尺、由弗爾撒符文交互構築的大巫圓。緊接著,在大巫圓的內部,再度嵌套出兩個同樣由弗爾撒符文所構成的對稱巫圓,其方位各自精準地對齊著東方與西方。
在刻畫巫圓的過程中,他的唇齒間不停低誦著符文。刻畫大巫圓之際,他反覆誦讀了八次「輪迴法相,靈脈相連,匯聚殘念,靈海召現」;刻畫西側巫圓時,同樣低吟了八次「此為亡者之遺骸,刻印現世之殘念」;及至刻畫東側巫圓,亦如出一轍地複述了八次「此為天頂之靈海,召現亡者之殘念」。看來,這所謂的『八次』,似乎在儀式中昭示著某種不可言說的特殊涵義。
回到法陣的正中央,他解開行囊,從中取出數件物品,開始在大巫圓的核心處布置祭壇。
首先,他以幾根蠟燭圍成一個微小的圓陣。圓陣靠東側的方位,橫陳著一把冰冷的巫刃與一個小銅鐘;靠西側的位置,則擱置著一瓶鹽水與一包薰香料。在圓陣的正中央,他呈上一面祭酒盤,盤上穩穩佇立著一具大銅杯。而大銅杯的內部,則赫然放置著一顆——乾癟萎縮的頭顱。
祭壇布置完畢,他用鹽水淨化巫刃,隨即以鋒利的刃尖劃破掌心,將滲出的鮮血,一滴滴砸在乾枯的頭顱之上。緊接著,他捻起幾撮薰香料,將其集中於頭顱的正上方,並用燭火點燃。暗紅的火星微弱閃爍,被燃點的香料溢出輕煙裊裊,在死寂中散發出獨特而刺鼻的氣味。
剎那間,一股陰冷的厲風吹襲而來,原本沉寂的樹林裡,突兀地傳出宛如鳥獸驚懼的尖銳咆叫。有股無形的力量正從幽暗的林海深處朝廢棄教堂瘋狂匯聚,猶如一頭不可名狀的野獸潛伏著漫步而來。
但他面無表情,手上的動作未曾停歇,繼續履行著這場神聖而冰冷的儀式。
接著,他高舉大銅杯,吟唱著大巫圓的符文禱詞。
隨後,他雙手捧起大銅杯,將其安放在東側巫圓的中心,並厲聲誦讀東側巫圓的符文禱詞八次。緊接著,他折返回祭壇核心,拾起小銅鐘,來到西側巫圓的中央就坐,同樣高聲吟誦西側巫圓的符文禱詞八次。
之後,他閉上雙眼,時而敲擊銅鐘,時而集中專注力去捕捉那具頭顱殘留下來的微弱意念。他企圖利用鐘聲發出的共鳴,將頭顱的意念死死刻印在自己的腦海深處,進而在自身的意識中勾勒出頭顱主人的形象,強行繼承頭顱主人的過往記憶。
又一陣陰冷的厲風吹襲而來,林海間的鳥獸發出陣陣悽慘的悲鳴,彷彿正對他降下最後的警告,斥令他立刻終止這場瘋狂的儀式。
但他面無表情,選擇置之不理。
此刻,在東側巫圓升騰的輕煙,緩慢地朝西側飄散,宛如一雙蒼白的死手,輕柔地環抱住枯坐在西側巫圓中的黑袍人。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往他的頭頂瘋狂匯聚,緩緩透過頭皮浸潤、滲透至大腦溝壑,最終一寸寸侵入主體意識的深處,在虛無中逐漸凝聚成形。然而——
豎立在法陣中央、圍成一圈的灼熱燭火,卻被某股未知的無形力量硬生生掐滅。整座大巫圓在一瞬間陷入死寂,招魂儀式被迫戛然而止。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宿命——他冷靜地思索——誰叫他本身並非這場儀式所嚴格要求的容器。。
『8』在儀式中蘊含著至關重要的意義。若執行或憑依的對象無法與這層底層意義相嚙合,他便不具備涉足儀式的起碼資格,這場招魂術也就注定無法迎來最終的完成。
縱使這次的禁忌儀式以失敗告終,但他依然在神智斷裂前,攫取到了自己渴望的關鍵訊息——至少,這項古老的印魂術確實存在著不可言說的效力。接下來, 他勢必會去尋覓具備契合資格的真正對象,再將那人帶至此處,徹底完成這場神聖的潔德傳承儀式。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uodoNxOu
以上,就是葉拉瓦羅夫娜印魂式——
梅爾緩緩說道:「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招魂術。所謂『天頂之靈海』,指的應是宿主大腦的自我意識;而『召現亡者之殘念』,則是讓亡魂在腦海中具象成形。換言之,這是一場將死者靈魂直接強行召喚、嵌進活人主體意識深處的禁忌儀式。」
「葉拉瓦羅夫娜……不就是歷史上那名『荒野魔女』嗎?」
「正是——四百多年前,點燃南北宗教戰爭烽火的罪魁禍首——她一度被聖教會冊封為聖女,憑藉精湛的江湖術式,將聖教會大主教博朗特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誘使大主教及其旗下派系,強行逼迫教皇對北境全面開戰的妖女……」
「她最終迎來了何種結局?聖教會的典籍中,似乎未曾記載她的下落……」
「據傳,在戰爭末期,她遭到教皇候選人之一的席林格暗中設局,由巡迴主教理桑與其麾下的聖騎士執行刺殺——陳屍的地點,就在北境古城弗格沃林的大樹林深處。那位巡迴主教本身亦是『喪鴉教團』的死靈法師,在妖女氣絕的剎那,他立即遵循教團的古老殯葬禁儀,強行將妖女的靈魂直接放逐至靈脈之中,絲毫不給她逗留現世的機會。」
「那她的遺骸呢?傳聞她的狂信徒至今仍在瘋狂搜尋她的遺體。」
「早已被徹底燒成灰燼了吧。畢竟喪鴉教團的殯葬儀式皆以火葬為主,據說唯有如此,方能徹底切斷靈魂與腐爛肉體之間的物理聯繫,使靈魂毫無牽掛地重歸靈脈。」梅爾攤開雙手,語調清冷,「先別管這名妖女的往事了。妳不覺得,她的印魂式運作的軌跡,與妳此刻的詭譎處境存在著高度的相似嗎?」
「嗯……哪裡相似?」路易莎兩眼空洞,木然地歪著頭問道。
「不會吧……」梅爾倒吸了一口冷氣,「妳該不會從頭到尾都沒聽進去?那場印魂式……」
「呵呵……騙妳的。」路易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惡作劇的笑意,「這下子,總算輪到我捉弄妳一回了。梅爾,妳的意思是說,施加在我身上的這股巫術力量,確實有可能將我的自我意識,精準召喚並重疊進妳的夢境裡,對吧?」
「喔……沒錯,就如妳所理解的那樣。」面對路易莎突如其來的反擊,梅爾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VB8nq89Ip
四周頓時陷入一陣平靜。無風亦無漣漪,擺渡船就此靜止在湖泊中央,水面清晰地拓印出船身的倒影,一切都安靜極了。
然而,湖底卻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悄悄浮向擺渡船附近。它就這般端坐在水面的倒影之上,並與路易莎的倒影完全重合。
仔細凝視,那道身影的頂部空無一物,竟然沒有頭顱;頸部以下,則穿著一件被鮮血浸濕的白色洋裝。
它究竟是誰?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0u2xyvABK
「看來,現在也只能等妳從夢中甦醒,回到現實的世界,事情才會有所進展了……」路易莎望著看不見盡頭的遠方,緩緩說道。
梅爾也順著路易莎的視線望去:「是啊,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慢著——
真的,就只是這樣了嗎?
路易莎的思緒彷彿被一根冰冷的尖針刺中,驟然轉身,死死凝視著梅爾。
「梅爾,我有個問題想問妳——」路易莎的眼神變得極其認真,「請妳務必老實回答我。拜託了!」
「我答應妳。請問是什麼問題?」
「先前,妳不是對我的夢境進行過一場剖析……」
「啊,那個啊……」梅爾面露愧色,立刻低頭致歉:「對不起,那只是一場惡劣的惡作劇,對此我感到很抱歉。」
「先別道歉。」路易莎制止了她,隨即追問:「妳究竟是怎麼知道,我在聖羅西亞女子學院讀書會裡發生的那些事?」
又是一陣死寂般的沉默。
過了良久,梅爾才緩緩抬起頭,注視著路易莎。
「那個……有一半,是妳昏睡時喃喃自語,不小心洩露出來的。」梅爾尷尬地別過視線。
「啊——先不管那個了!」路易莎的臉頰開始有些發燙,「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算是我身為靈媒的體質。只要有亡魂跌進我的夢境,我大概都能讀取到他殘留於現世的記憶。畢竟夢境也是意識的延伸,一旦彼此相互嚙合,難免都會有所牽連……」梅爾遲疑了片刻,「但有一小部分,似乎是直接從我自己的潛意識裡浮現的。像是『聖羅西亞女子學院』和『讀書會』這兩件事,我明明沒有從妳的記憶裡讀取到,它們卻極其自然地拼湊了出來……這真的很奇怪……」
「會不會,是妳最近從接觸過的某些人那裡聽到的?」
「讓我想想……」梅爾低頭沉思了半晌,「好像是……」
「是從誰那裡?」路易莎屏住呼吸,催促著。
「自從我被轉移到彼得朱莫教會療養院後,從那名一直負責照顧我的護理師那裡聽說的……」梅爾驀地瞪大了雙眼,瞳孔因極致的驚悚而驟然緊縮,「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是艾爾莎嗎!?」路易莎的身軀瞬間緊繃。
梅爾緩緩搖頭,精緻的面容在此刻染上了一層冰冷的驚懼:「她的名字就是——路易莎,跟妳一模一樣……但她,是一名年齡大約三四十歲的成熟女人。」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UQcXXFxw
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名護理師,為什麼會與我同名?
她為什麼會知曉,我在聖羅西亞女子學院讀書會裡發生的那些往事?
難道我就是那名護理師?
抑或,那名護理師其實是……
不,這不合理,年齡根本對不上。
這整件事,簡直詭異至極。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YKWLa1RFD
咚嗚……嗚……咚嗚……嗚……
路易莎頓時眉頭緊蹙,痛苦地抱頭哀鳴。她的腦海深處再度迴盪起沉悶的鐘聲,一連串冰冷的禱詞也開始在她的意識中反覆低鳴。
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願聖像永存!令聖女的潔德得以傳承!
咚嗚……嗚……咚嗚……嗚……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fZi6RLmW6
此時,湖水在死寂中漸漸退去,一具巨大的形體浮出水面,沉重地將擺渡船狠狠撐起——那是一顆巨大的人腦。它正盲目而執著地不停脈動,溝壑間還殘留著充斥刺鼻甜膩的淡琥珀色液體。
原本乘坐在船隻倒影上的無頭白色身影,此刻竟從船底暴烈地穿透了路易莎的軀殼。宛如靈魂出竅般,它在虛無中逐漸凝聚成形,隨即轉身,死死掐住了路易莎的脖子,企圖將它那空無一物的頸項頂端,與路易莎的頭顱強行對接。
「啊……是聖瑟希拉。她要來接我了……要來接我了……」路易莎的眼神一瞬間陷入絕對的茫然。她注視著眼前的慘白形體,嘴裡夢囈般地念念有詞。
「路易莎!」梅爾發出驚呼。
然而,路易莎再也無法給予任何回應。她的神智與形體,就這樣在梅爾的眼前消逝——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JUln0CR3
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我的頸部,為何會傳來陣陣撕裂的劇痛——
我將視線微弱地往上挪移。
銀色的刃尖,猝然映入眼簾。
紅色的流水沿著刀緣滴落,化作溫熱的液體,伴隨著汙濁的泥水,輕撫著我的臉龐。
濃烈的腥鮮味瘋狂竄入鼻腔。
淚水緩緩流下。我的瞳孔開始漸漸放大——
來不及生出任何憎恨的情緒,此時此刻,卻只留下驚愕的嘆息。
我本來……還期待著美好的未來。
為何卻在這一瞬間,突然落空了……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AWPl4XNX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8AKPzhu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