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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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一絲微風,唯有木槳攪動湖水的沉悶聲響。
湖面澄澈如鏡,死死拓印著小船的倒影。即便少女正在划槳,也僅能盪開一圈圈圓滑、冰冷的漣漪,激不起半分細碎的白浪。天空被厚重的陰霾死死籠罩,而湖面之下,則是連光線也無法穿透的幽暗深淵。極目遠眺,唯有迷茫的濃霧,將天地吞噬得看不見盡頭。
周遭看似空曠無垠,卻透著與先前黑暗別無二致的窒息感。路易莎甚至覺得,自己從未逃離,而是始終被囚禁在同一個堅實、緊密的內核之中。
在這個世界裡,只有一座無垠的湖、一艘小船,和一名划槳的少女。
仔細端詳,那名少女身形瘦骨嶙峋,皮膚淒白如霜,卻生著一張極其空靈貌美的面孔。即便她的眼眶周圍暈染著淡淡的黑色瞼黶,那抹死氣卻反倒襯托出她超脫塵世的妖異氣息。
實在是太安靜了。
安靜到彷彿能聽見額頭上冷汗滴落的微響,以及少女因期盼著答覆,而從喉嚨間漏出的陣陣急促喘息。世界之所以如此寂靜,是因為少女的那句發問,為路易莎指明了一項恐怖的可能性,讓她的腦海徹底被那道問題給佔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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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不是和之前的那群女孩一樣,都是被人殺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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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想過早就已經死了?
難道,是潛意識裡故意無視了這個絕望的可能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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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窗口欄杆旁的那抹陰影,路易莎胸口的那股窒息感便如毒氣般瘋狂蔓延。她痛苦地死死抱住腦袋,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吶喊——這究竟是一場荒謬的噩夢,還是切除手術後的副作用?到底是誰、為了什麼,要把自己推進這種萬劫不復的境地?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終結這場永無止境的折磨?
自己……真的是被人殺害的嗎?
還是說,其實是自己——
路易莎緊閉雙眼,思緒在無窮無盡的褶皺迷宮裡瘋狂打轉,就快要在這片精神泥沼中徹底迷失自我。
「喂、喂、喂……有人在嗎?」少女眼看沒人理她,便不停催促:「妳該不會反應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不知道吧?喂!」
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吵啊!現在自己的頭簡直快炸開了——
路易莎的眉頭越鎖越緊——她自認為認知能力完全正常,絕不至於遲鈍到連「被殺」這種大事都辨識不了。可問題是,不久前困在那團詭異黑暗裡時,她的感官似乎被加上了某種沉重的枷鎖。是那道限制導致她根本察覺不到死亡的降臨,還是說……那種動彈不得的窒息,本身就是死亡的滋味?
可是,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些困在黑暗中的掙扎、以及走馬燈般浮現的零碎記憶,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這就是靈魂斷線後,才會出現的死後體驗?
「我不知道……只是……」
路易莎緩緩睜開眼,正抬起頭試圖解釋,結果——
「嗚哇!原來世界上真的有反應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不知道的人啊!」
話還沒說完,就被少女硬是打斷。
少女對路易莎的回答特意表現得無比震驚,吃驚到直接雙手一攤,手裡的木槳就這麼「噗通」一聲,順勢滑進了湖水裡。即便如此,她依舊指著路易莎,斷然下了結論。
妳可不可以把我的話聽完啊……
路易莎深深嘆了一口氣,一股煩躁感油然而生。眼前這名少女的言行舉止,跟她那張空靈脫俗的美貌完全對不上來。與其說她是「脫俗」的仙女,不如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脫線」怪人還比較貼切。
「我不是那種意思——」
路易莎費力地想闡明自己的真意,「我的意思是,以我目前的處境來看,我無法確定自己在『事實上』究竟有沒有被殺。這跟『我事實上已經被殺,卻因為反應遲鈍而沒有認知到』,根本是兩回事!」
「這有什麼不同?我怎麼聽都覺得是一樣的意思啊。不管客觀上有沒有被殺,妳不都一樣沒弄清楚自己被殺了嗎?這有什麼差別……總之,妳就是一個反應遲鈍到連自己被殺都不知道,還囉哩八嗦瞎扯一堆的怪人!」少女再次下了結論,只不過這次聲音似乎還伴隨著某種回音。
表面上,路易莎努力維持著心如止水、面無表情的模樣,但內心深處早已竄起一團熊熊的無名火——她最討厭自己的思緒被這種毫無邏輯的人給徹底打亂。
但是……這傢伙好像說得也沒錯。
光是腦海中會浮現出「事實上有沒有被殺」這種疑惑,就代表她根本沒看清眼前的處境。縱使客觀上已經死了,自己卻毫無知覺,同樣也是沒看清處境。雖然隱約覺得這兩者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差異,但現在去計較這個,顯得自己太放不開了。
好吧!投降吧!
說穿了,就只是單純對「反應遲鈍」這四個字感到刺耳、很不滋味,所以才會拼命地想抓字眼、解釋真意。然而越是想證明自己不遲鈍,話語就越混淆不清,反而像是在欲蓋彌彰,自己把那張「反應遲鈍」的標籤死死貼在額頭上。
想到這裡,路易莎內心深處的怒火,就這樣被一陣莫名的強烈敗北感給徹底澆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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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自己究竟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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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實在太過突然,形同夢境。從一處場景驟然切換到另一處截然不同的場景,明明起初被困在未知的黑暗裡,好不容易才喚醒了殘存的記憶,現在卻突兀地搭上了這艘不明的擺渡船,甚至與一名陌生的少女辯論起來,最終陷入這場不明就裡的困局。所以——
這會是一場夢嗎?可是,世上存在如此清晰的夢境嗎?
路易莎想到這裡,發覺自己目前的意識依然清醒,不僅能喚起一部分記憶,甚至擁有相當的思維能力。這與平日的沉睡似乎有些不同。一般做夢的時候,會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嗎?能在夢境中強行喚醒記憶嗎?她是曾聽說過一種夢,夢中的主體能保持一定的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正置身於虛幻之中。
此時的路易莎,是在做著這種清醒夢嗎?
「妳該不會以為自己正在做『清醒夢』吧?但妳連自己是不是被殺都不清楚了,還能算是『清醒』嗎?」少女勾起譏諷的嘴角。
知曉自己是否被殺,與知曉自己是否正在做夢,本質上應當純屬二事。然而少女卻將這兩件事強行混為一談,搞得路易莎的思緒變得愈發混沌。
就在這時,少女的嘴角漾開一抹嘲諷的笑意。
「不過,妳剛才其實想得沒錯,妳確實正在做夢——」
她換上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散漫地繼續說道:「因為,我就是築起這場夢境的素材,是妳過往回憶裡的遭遇。在許久以前,我們或許曾見過幾次面,哪怕只是匆匆的擦身而過……又或者,我其實是妳曾遭遇過的數個對象的結合體。妳的潛意識從不同人身上各自擷取了一部分特徵,最後將它們捏塑成眼前這個看似陌生的我。但如果妳仔細觀察,或許能從我的眉眼、我的身形,讀取到妳所熟悉的碎片。那些特徵,剛好與妳心底沉睡已久的某種欲望完美契合……我就是這樣被妳的潛意識提取、重組,最後才浮現在妳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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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傢伙到底在胡扯些什麼?!
自己難道真的在做一場夢?還是這又是少女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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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徹底陷入了混亂之中,少女立場的突兀轉換令她措手不及——艾爾莎是她當年就讀聖羅西亞女子學院時結識的摯友,也曾是她心中無可替代的理想聖女。
眼前這位少女的輪廓,確實與艾爾莎有些神似……
可是,也僅僅只有外貌而已。
無論是那股詭譎的氣質,還是粗魯的言行舉止,少女都與記憶中的艾爾莎截然不同。在路易莎心裡,艾爾莎是個沉著穩重、裹著一層神祕面紗的女孩。她說話時總是吞吞吐吐、慢條斯理,卻總能發人深省。可眼前這尊活物,行事脫離常軌,思維更是像瘋子般跳躍,只會一味地攪亂別人的思考。從靈魂的本質來看,她根本不是艾爾莎。
為什麼這樣一個怪胎會突然闖進自己的夢中?
潛意識這種東西,難道真的如此捉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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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幾乎猜不透少女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思維邏輯又是如何運作的。少女一會兒說她已經死去,並問她是不是被人殺害;一會兒卻又篤定她正在做夢。這樣宛如不停左右橫跳般的立場轉換,使得路易莎愈發難以釐清自身的處境,陷落於更為濃厚的五里霧中,完全摸不著頭緒。
如果這一切真是一場夢,那麼在潛意識深處悄悄驅動著夢境、又促使潛意識將眼前這名少女提取或重組的欲望,究竟是什麼?
路易莎不清楚自己的欲望。這究竟是因為手術的副作用,導致自己失去大半記憶的緣故?抑或藏有其他不堪回首的原因?然而,不論路易莎再怎樣苦思,眼前那名少女依舊用不符合其外貌的言行,任性地捉弄著她。
「是不是不清楚自己的欲望是什麼呢?」少女的雙眼瞇成一線,流露出滿懷期待的神情。那模樣就像是一名急於四處傳播村里八卦的長舌婦,絲毫不在乎路易莎是否真的想知道自己的欲望。
隨後,少女閉上雙眼,伸出右手,將掌心直直對準路易莎。她雙眉緊蹙,做出一副正在讀取什麼的姿態,故作神祕地低聲呢喃:
「妳之所以被困在那不明就裡的黑暗裡,並不是手術的副作用,而是因為妳本來就期望著能一直待在遠離事實的陰暗角落。妳寧願就這樣永遠地躲起來,躲在妳被聖羅西亞女子學院一直灌輸的價值體系裡,將自己徹底與事實隔離開來——」
這名少女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她是怎麼知道聖羅西亞女子學院的……
「面對讀書會的那件事,妳寧可選擇遮住雙眼、捂住耳朵,乾脆也把五官及身軀等這些能與外界溝通交流的器官通通丟棄,徹底與外界切斷聯繫。如此一來,妳那心目中的聖女形象就能繼續保存下去,妳一直信奉的價值體系也不會因而崩塌吧…… 」
這名少女是怎麼知道的……
是怎麼知道讀書會的事……
「可是,妳再怎麼想躲也躲不了。那刺鼻難聞的甜味就是某種象徵,象徵的是妳一直不願面對的事實。它就是會逐漸滲入妳的腦海,漸漸侵占妳腦中的各處,最後逼得妳不得不承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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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心目中的聖女,其實是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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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不要再說了!拜託妳不要再說了!!」
路易莎突兀地爆發出歇斯底里的怒吼,某種被她死死埋葬在記憶深處的事物,被少女這根尖針生生挑了出來。
「我的……我的艾爾莎才不是妳說的那樣!妳根本什麼都不懂,憑什麼在這裡大放厥詞!妳以為妳是誰啊!妳根本就不是艾爾莎,憑什麼對她的為人指手畫腳!妳就跟外面的那群人一樣噁心!妳也是來玷污我的吧?還是說,妳要把艾爾莎也拖進那種污穢下流的地方?」
連路易莎自己都被這股爆發的狂怒給震懾住了,她瞪大著一雙失神的眼,一臉茫然惶恐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然而,少女卻絲毫沒有被她的暴怒打斷,只是冷酷地繼續宣讀:
「正因為妳脆弱到無法承受這個真相,妳才會選擇逃進黑暗,沉入那片虛無飄渺的汪洋,試圖親手抹殺自己的意識……妳寧願將自己化為一顆堅硬、死寂、排斥一切的內核,好讓自己最後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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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笑意漸濃。
「一尊行走於世間的魔像。既是活物,又是死物的魔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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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欲望啊?
自己真的是那麼想的嗎?真的想成為那隻魔像?
正當路易莎開始對自己產生懷疑的同時,少女卻雙手捧著臉頰,露出陶醉般的神情。
「這是非常棒的欲望喔!這隻魔像既有人性,也沒有人性。它擁有存活形象的外在人性,卻沒有靈魂意識根源的內在人性,它就是這樣的魔像……妳不覺得這世界總是逼我們做選擇,逼我們面對不想面對的事實嗎?如果我們能成為那種魔像,不就什麼選擇都可以不用做了,那些不想面對的事實,也能一直躲避下去,我們不就能一直單純地活著……這不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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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的是自己的慾望嗎?
不!不可能!路易莎猛然搖頭,試圖驅散少女灌輸的話語。這傢伙根本只是在捉弄她,隨意操弄她的情緒。
雖然,少女確實說了,這並非什麼手術的副作用,一切只是一場夢。但總覺得,少女對這場夢境的剖析似乎不太徹底——例如,少女就未曾分析,她自己出現在路易莎夢境中的這件事,對路易莎而言究竟存在著何種意義。
不過,讓一個夢中的素材去剖析夢境,這件事本身就顯得極其荒謬。
更不用說,少女的言論顯然與路易莎實際的體驗有所出入。在先前那片未知的黑暗裡,路易莎的意識其實還算清晰,能深刻認知到自己正在想什麼,卻唯獨無法感知到自身的客觀實在。彼時只剩下意識在運作,身軀卻不知被丟到了何處——這根本不像少女口中的那種魔像吧。但路易莎似乎可以預見,少女應該會用「夢境的置換作用」來搪塞,藉此反而更能證明路易莎擁有那種莫名其妙的欲望。
總覺得……這一切變得有些可笑。到底為什麼要跟這位少女合演這齣鬧劇呢?
正當路易莎覺得自己愚蠢到哭笑不得時,少女卻突然開口:
「不過呢——既然妳認為自己擁有意識,卻感覺不到身軀,那就代表現在的妳其實是隻鬼魂呀!只有鬼魂才會只有意識沒有身軀。所以,妳確實已經死了,是被人殺害的!」
啊!果然如此——
少女揮了一記大棒,將路易莎硬生生地揮回了所有問題的原點。使得那些關於做夢的種種推論,通通化作了一場玩笑。
說實在的,路易莎此時已完全生氣不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無盡倦怠。自己似乎自始至終都跟隨著這名少女的節奏,不停在各個推論之間反覆橫跳,跳到都快要徹底失去主見與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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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現在的自己,是真的想成為少女口中的魔像了。
呵呵呵……哈哈……
成為那尊單純活著、卻毫無意識的魔像。
呵呵呵……哈哈哈哈……
自己是不是已經瘋了?
啊,不對。老早就是個瘋子了。
一名住在瑟希拉療養院的、無可救藥的瘋子——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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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
路易莎的笑聲戛然而止,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少女好像始終極其在意她究竟是不是被人殺害。這件事,對這名少女而言到底有何重要意義?為什麼她會如此執著於這點?
稍微回想一下,少女曾表明自己是形同靈媒般的存在,其夢境與靈脈緊密相連,才讓亡魂得以跌進這場夢中、搭上這艘擺渡船。若真是如此,是否代表她曾接觸過那些遇害女孩的靈魂,所以才會對路易莎的死因這般耿耿於懷?
於是,路易莎試探地問道:「妳是不是,曾在這艘船上遇見過那些遇害的女孩?」
「是啊。所以,我才會問妳是不是跟她們一樣被殺害的呀。畢竟,妳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跟她們還挺像的。」少女理所當然地回答。
還真是毒辣啊。
這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有一大半其實是妳給逼出來的啊。
不過,正如路易莎所料,少女果然曾與那些受害的女孩有所交集。接下來,路易莎想確認那些女孩的死亡,與自己之間究竟存在著何種聯繫。於是,她緊接著追問:
「妳知道……那些人是怎麼被殺害的嗎?」
「讓我想想喔——」少女雙手抱胸,側過頭擺出一副正在苦思的模樣,「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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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春末發生的事了。
從四月一日起到五月二十三日止,來搭這艘船的女孩總共有五名。也就是說截至目前為止,已有五名女孩相繼遇害。這無疑是一樁連環殺人案。
第一位被害者A女是一名私娼,於四月一日晚間九點左右,接待完最後一名客人後,在回家的路途上失蹤。她的室友因始終等不到她歸家而焦慮萬分,遂於第三天清晨向市政廳警局報案。報案當天下午,一名在娼寮附近工作的工人,便在距離娼寮約莫兩百公尺處的道路旁草叢裡,發現了她的遺體。
那位工人聲稱,他先是在道路上發現了一件閃閃發亮的物品,走近審視,是熟客送給A女的一枚戒指。正當他俯身拾取戒指時,又在草叢與道路的邊緣看見了另一件A女的遺落物。於是,那名工人決定深入草叢一探究竟,結果就在草叢深處發現A女雙膝微曲、橫躺在地。走近一瞧,早已氣絕多時。而在遺體附近,不知為何,放置著一顆頂部平滑、直徑約莫三十公分的石頭。根據市政廳委外法醫的鑑定,A女疑似是死於扼殺窒息。
第二名被害者B女是一名人偶服飾裁縫師,於四月十二日失蹤。由於連續三天曠職,工廠主管便向警方報案。直到報案後的第二天,在其住家附近的空地尋獲了她的遺體。她就跟A女一樣,呈現出雙膝微曲、橫躺在地的特定姿態。遺體附近放置著一個質地堅實的小木箱,死因同樣疑似是死於外力扼殺導致的窒息。
第三名被害者C女是一名療養院護士,於五月四日失蹤。至今遺體仍未被尋獲,據推測,她極可能是在深夜輪值接班的途中遇害。
第四名被害者D女是一名千金小姐,於五月十五日晚間八點左右失蹤。聽說是參加完聯誼活動後在返家的路上遇害,家屬在當天晚上十點就已報案。隔天中午,警方就在她返家路旁的樹林裡發現了遺體。陳屍姿勢幾乎跟A女、B女如出一轍,遺體附近留有一根頂部平滑的樹樁,死因亦與前兩起案件完全相同。
第五名被害者E女同樣是一名千金小姐,於五月二十二日深夜失蹤。據說是因為精神疾病突然發作,被家人緊急送到療養院治療。結果,她卻在當晚十一點左右破窗脫逃,從此失去蹤影。市政廳警局目前尚未將她列為這起連環殺人案的受害者,但她卻在五月二十三日晚間搭上了這艘船——
——就在妳出現在這片夢境前不久,她才剛坐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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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妳的意思是說,E女是在我出現的前不久遇害的?那表示現在的日期是……」路易莎連忙追問。
「妳想得沒錯,現在是五月二十三日……不,已經過了午夜,所以嚴格來說,應該是二十四日了。」
記得動手術的那一天,應該是三月九日的下午,剛好就是聖瑟希拉的誕辰日。
也就是說,路易莎已經整整昏迷了快三個月。
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甦醒?自己與E女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若有,又存在何種聯繫?面對這一連串的疑問,路易莎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理不出頭緒。
「那個……E女叫什麼名字?」
拜託了,千萬不要是那個名字……
「她叫艾爾——」
路易莎的胸口猛然一緊,開始倒抽一大口冷氣。難道真的是……
「——麗娜,就叫艾爾麗娜。」
她這才放鬆地吐出一大口氣。完全不認識的名字。這名女孩與路易莎之間絲毫沒有關聯,其餘的被害者也是一樣,根本看不出與路易莎之間存在著什麼交集。
難道,自己又要在那無窮盡的縐褶迷宮裡迷失方向了嗎?整件事從頭到尾詭異至極,絲毫看不見任何出路。正當路易莎對眼前的僵局發出無奈的感慨時,少女再次開口了。
「要說這些遇害的女孩跟妳有什麼關聯性嘛——」
少女一邊拾起漂浮在船尾附近的木槳,一邊用毫無起伏的語調緩緩說道:
「——那就是在『反應遲鈍』的這一點上,非常類似。妳們都是在完全不清楚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麼的情況下,迷迷糊糊地死去。幾乎沒有人意識到自己正被人活活殺害,就這樣——」
不知為何,路易莎的意識再度恍惚起來。一幅畫面強行在她腦海中浮現——這究竟是她的幻想,還是另一場夢境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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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彷彿看見了一雙狂熱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孩們微微張開的瞳孔。就像一尊巨人在窺視著棲息在眼底的渺小靈魂。不知為何,這時巨人的心底升起一股病態的厭惡。為了將那礙事的靈魂驅逐,他伸出雙手,開始慢慢扼緊女孩們的咽喉——他只想讓礙眼的靈魂消散,卻不想破壞那生機盎然的肉體。他渴望永久保存活著的表徵,將她們置於那絕對中間的境界。
但偏偏事與願違,靈魂與肉體的連結太過頑固,他所追求的完美的「中間境界」總是稍縱即逝。為了達到目的,他只能瘋狂地繼續嘗試。即便女孩們最終都將淪為毫無生氣的僵硬空殼,他也再所不惜。
就這樣,一個又一個女孩——慢慢被他扼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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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逐漸消逝,化為意識深處的殘影,然而那股緊繃的戰慄感仍然死死纏繞在心頭。
此刻,卻有一股異樣的違和感在悄悄侵蝕著路易莎的思緒。這是為什麼呢?是那名少女對她有所保留?抑或從頭到尾都在撒謊?
算了,不想了。
沉重的倦怠感此時壓倒了一切,她只想徹底放空自己的大腦。不過,或許還是該再拋出幾個問題,看能否在漫不經心中,『不小心』捕捉到些許微小的蛛絲馬跡。
於是,路易莎按捺住翻湧的情緒,偽裝成漫不經心的模樣隨口問道:「她們是在哪裡被殺害的?」
「不就是在草叢、空地和樹林裡被殺害的嗎!?剛剛不是已經說過了……倒是有兩個人,不知死到哪裡去了呢……」
「不……我是指具體的地點。比如說,一座市鎮的名稱。」
「嗯……她們是在彼得朱莫市被殺害的。最近,這座小城正陷在連環殺人案的陰影裡。」
「彼得朱莫市在哪裡?」
「在大陸北境,約格霍姆聯邦的斯拉格大區。不就正是我們目前所在的地方嗎?」
「在大陸北境啊……」
大腦極度疲憊的路易莎起初還不以為意,但隨著這個地名在腦海中散開,她漸漸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不對。
自己不是正在瑟希拉療養院的病房裡嗎?那座療養院,明明是座落在大陸南方的歐格姆大島上。
自己怎麼會突然來到了北境?
這不就跟那位聖瑟希拉的命運一模一樣了嗎?
從南方的歐格姆大島,被帶到北境的斯拉格──
然後,就這樣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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