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夢異聞錄 - 1-1 燈火

火焰在燃燒，寂靜的、沉默的、無聲的，在玻璃燈罩內，燃燒。

無數隻細小飛蛾繞著燈罩飛舞。有隻體型略大的飛蛾貼在燈罩上，在火焰的映照下，它那微微顫抖的軀體，彷彿鍍了一層橙紅色的光。

這副畫面落在蘇蘭眼底，恍惚中產生一種錯覺：火焰在慢慢吞噬飛蛾。寂靜的、沉默的、無聲的——吞噬。

蘇蘭凝視著街燈，拉緊了薄外套。

「抱歉抱歉！」

一道聲音打斷蘇蘭的沉思。她循聲望去，看到有人從松風舍大門跑過來。

松風舍靜靜矗立在昏暗的天色下。五層樓高的外牆是刷著棕色油漆的水泥磚，色調穩重，似乎將光線都吸了進去。窗框是銀灰色的金屬，整齊排列，給人一種冷靜克制的感覺。

大門旁的牆上，掛著一塊管理室牌子；牌子底下是一扇大大的對外窗，鐵捲門緊緊拉下。對外窗旁鑲嵌著小型信箱，像個被封住的嘴。

「哎呀！讓正妹久等真是罪過。讓你無聊到對著老古董發呆，真不好意思！」體型微胖的男生擦著汗，向油街燈投以嫌棄的眼神，「我真不懂，為什麼不換成現代路燈？」

蘇蘭搖搖頭，笑著說：「沒有很久啦，你是小陳吧？」

「對！人稱最仗義小陳，你有困難可以來找我喔！」

「嗯，謝謝，有機會的話。那我們來交貨？」蘇蘭將手上提著的袋子遞過去。

小陳翻著袋子清點物品，嘴裡喃喃念叨著：「我看看，熱敷眼罩、薰衣草精油、洋甘菊茶包，還有啃德基蛋塔！喔！謝天謝地，蛋塔還是溫的！」他抬頭朝蘇蘭咧嘴一笑，「這可是我熬夜的救命仙丹。謝啦！」

「哪裡，再麻煩給我五星好評喔！」

小陳看蘇蘭要離開，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叫住她：「對了，最近有怪人在這附近出沒，你回去路上要小心喔！」

「怪人？」蘇蘭皺著眉頭，面帶疑惑。她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我也是聽其他人說的啦，具體怎樣我也不清楚，但小心一點總沒錯。」

雖然小陳神情嚴肅，蘇蘭卻沒放在心上。她平時不會來松區，就算真的遇到怪人，她也有能力自保，問題不大。

和小陳告別，蘇蘭騎車離開松風舍。

即使到了晚上，明華大學還是很熱鬧。回百花舍的路上，蘇蘭看見許多正在享受夜生活的學生。他們歡聲大笑，三月的風一吹，笑聲斷斷續續，又在安全帽的遮擋下變得模糊而不真切。

將車停在百花舍旁的小型停車場時，已經遠去的笑聲仍在蘇蘭耳邊縈繞，直到走近寢室門前，才被裡頭的笑鬧聲蓋過。

「太謝謝你了！願意陪我去。」

「嗯，試試看⋯⋯也不錯。」

穿門而過的明亮嗓音滿含雀躍，回應她的細柔聲音也帶著笑意。

蘇蘭握住門把的手一頓，開門走了進去。

四人房的寢室裡只有兩個人，靠門口的左右兩側，分別坐著焦糖棕色長捲髮的瓜子臉女孩，與黑色及肩短髮的圓臉女孩。她們聽到聲音，皆不約而同朝蘇蘭看去。

「你去哪了？都這麼晚了。」瓜子臉女孩笑容明媚。

「剛打工完。筱安，知之怎麼還沒回來？」

林筱安拿著手機晃了晃，「她在群組說今天外宿，不用給她留門了。」

蘇蘭往裡面走去，經過林筱安的位子，瞄到她的桌上亂糟糟的。

書桌中間疊著幾本少女漫畫，但最上面卻是《小說寫作入門》，還夾著幾張隨手畫的素描；在這疊書旁邊，放著一本打開來的書，頁面上是咖啡機與飲品製作的插圖。

「你要學怎麼做咖啡呀？」

「也不是啦⋯⋯」林筱安臉頰微紅，右手手指在長髮上卷啊卷的，「就⋯⋯明天我和舒欣要去打工面試。」

游舒欣在一旁小聲補充：「嗯，在曙光咖啡。聽說他們在徵人。」

「啊，那家很不錯呢！」蘇蘭想到咖啡廳的菜單，說：「價格非常實惠，還有很多優惠和折扣。」

「對呀，如果我應徵上，就能告訴你最新優惠了！」

林筱安笑得燦爛，但蘇蘭卻敏銳察覺到對方的不安，這讓她有點在意。

她輕輕地摸了摸林筱安的頭，一股不屬於自己的情緒，順著手掌流至心裡——緊張與擔心混雜在一起。是對明天的面試感到緊張嗎？

「放輕鬆啦！通常新人進去，都是先看人家怎麼做。而且筱安妳這麼會聊天，去站外場一定沒問題。」

蘇蘭用安撫地語氣勸慰林筱安，又看向表情略顯侷促的游舒欣，「舒欣妳做事細心，很適合站內場。妳們兩個搭檔剛好，別擔心！」

林筱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游舒欣也跟著鬆了口氣，紅著臉小聲笑了起來。

「不愧是打工達人蘇小蘭！謝謝你呀！」

寢室的氛圍變得輕快許多，蘇蘭看著她們臉上的笑容，也彎起嘴角。

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準備好睡衣與沐浴用品，打算去洗澡。林筱安在這時喊了她一聲。

「對了，差點忘了問！妳放寒假時、嗯，那次車禍……現在每天跑來跑去的，沒事吧？」

游舒欣眼裡也全是擔心，語氣遲疑地說：「對呀，蘇蘭，我覺得、覺得……你要好好休息。」

她們突如其來的關懷讓蘇蘭一愣，扣在沐浴盆的手指瞬間縮緊。

「我沒事，傷都好得差不多了。謝謝你們。」蘇蘭朝她們露出大大的笑容。

林筱安與游舒欣對望一眼，才看向蘇蘭，說：「那就好，如果需要幫助一定要說喔！」

「好。我先去洗澡，時間有點晚了。」

蘇蘭來到四樓的公共淋浴區，走進淋浴間，鬆手把沐浴盆放在架子上，發覺自己的指尖泛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和別人不一樣？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NVYzK5pj

明明可以感受某個人的情緒，卻無法很好地用言語傳達自己的情感——這樣的能力，到底有什麼用？ 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QlBXLI6E

「我可能和你說的一樣……是個怪物吧？」

蘇蘭閉起眼睛，扭轉水龍頭，淅瀝嘩啦的水聲盈滿整個空間。

等她回到房間，大燈已經關了，只有她和林筱安的桌燈還亮著。

林筱安正在滑手機，看她回來，小聲說：「你每次洗澡都像掉到水裡一樣。」

「⋯⋯也沒這麼誇張啦。舒欣睡了？」

「嗯，她明天有早八的課。」

坐到書桌前，蘇蘭將吹風機撥到弱風，草草把頭髮吹到半乾。隨後她輕輕拎起放在一旁的背包，整理明天要帶的東西。

一切準備就緒，她和還不打算睡覺的林筱安互道晚安，踩著與書桌一體成型的木梯子上到床鋪。到了床墊上，她將床簾拉起，一個四方形的空間就此形成。

蘇蘭躺著滑起手機，點進「明華打工人app」的後台，就看見當日總收入欄位顯示的金額，八百二十五元。

盯著那筆數字片刻，她滿足一笑，將手機放到枕頭旁，翻個身，閉眼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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