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神鏡之前 · 屠龍
光淹沒他的時候,K以為自己瞎了。
不是黑暗。是太亮了——亮到所有顏色都褪成同一種白,亮到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亮到只剩下「意識」還浮著,像一根羽毛在暴風雨裡打轉。
然後他踩到了地面。
不是能量之海的那種虛浮。是扎實的、粗糙的、帶著裂縫的石板。腳底傳來久違的重量感——他在異界從未感受過這種「重力」。低頭,看見自己的腳。不是漫遊體的那種半透明輪廓,是實的。皮靴、護腿、銀色的鎖子甲,從腳踝一路向上延伸,直到覆蓋整條腿。
他抬頭。
他在一座高塔的頂端。不是觀測塔那種石砌的、樸素的塔。這是一座用白色巨石壘成的、高到看不見地面的塔,塔頂寬闊得像一座廣場。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雲縫裡透出的不是陽光,是某種血一樣的暗紅色。
遠處,巨龍盤踞在塔的另一端。
牠的體型比K想像的更大。不是大,是「巨大」——光是牠盤起的尾部就佔了半個塔頂,背上的鱗片像一面面豎起的盾牌,每一片都在暮光中泛著鐵灰色的冷光。牠的頭顱低垂,像一座隨時會甦醒的山。
K沒有猶豫。他拔出腰間的劍——不是長棍變的,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兵器。是一柄真正的、寬刃的、劍身上刻著陌生符文的長劍。劍柄貼合他的掌心,像被打造時就量過他的手指。
巨龍睜開眼睛。琥珀色的豎瞳鎖定他。
然後牠開始移動。不是撲擊,是「展開」——翅膀撐開的瞬間,狂風幾乎將他掀翻。巨龍騰空,在塔頂上方盤旋一圈,然後俯衝。那一瞬間,K看見了龍口中的火焰——不是紅,是白的,白到透明,像液化的陽光。
他沒有躲。
迎上去。劍刃在空氣中劃出弧線,龍焰與鋼鐵交錯。高溫灼燒他的臉,但他沒有眨眼。他踏著龍的鼻尖躍起,在半空中扭轉身體,劍尖朝下——像一枚釘子,釘進龍的頭骨。
龍吼。大地震動。巨龍的身軀開始傾斜,翅膀無力地拍打,最後轟然倒在塔頂邊緣,半個身體懸在雲霧之外。
K站在龍頭上,劍還插在牠顱骨裡。
風吹過來,帶著硫磺和血的氣味。他的銀色鎖子甲被龍焰燻黑了幾處,他的臉上沾滿了灰塵,他的虎口被劍柄震裂了,血沿著劍柄往下滴。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龍。牠還剩最後一口氣,琥珀色的眼睛正在渙散。
然後——K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不是贏了比賽之後的鬆一口氣,不是打倒強尼之後的「就這樣?」,不是作弊取勝後的心虛。是一種——沸騰。從胸口炸開,沿著血管湧向四肢,像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把火,燒得他渾身發燙,燒得他想吼出來。他沒有吼。他只是站著,站在龍屍上,高舉那柄染血的劍。
塔頂沒有觀眾。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只有風。
但他覺得夠了。這就是他要的。
他想:我終於贏了。真正的贏。
光再次湧來。塔頂、龍屍、劍——全部溶解。
毫光消退的時候,他站在能量之海的高原上,大口喘氣。艾略特在旁邊,也在喘。
他笑了。不是得意,不是鬆懈。是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過的、純粹的滿足。
他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有這種感覺。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8cbuYXMJL
艾略特注意到,K的右手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某種痙攣是K聊過的戰鬥或是興奮地顫抖。
「K?你還好嗎?」
「……我知道了。」
「你怎麼問的?」
K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
「我……不懂。」
然後艾略特發現自己脖子上多了一條細繩,繩頭繫著一枚老舊的黃銅萬花鏡。管身細長,一端有目鏡,不是封閉的那種——你可以把它舉到眼前,對準任何東西。他下意識地舉起來,對準能量之海的微光。
他愣住了。
那些原本只是灰藍色流動的光,透過鏡片之後——突然有了紋理。像羽毛,像鱗片,像某種他不認識的文字。每一道波紋都在呼吸,每一粒光點都在旋轉。他甚至「看見」了光點與光點之間的連結,像一張活的網,每一條線都在向他低語:這裡有答案,那裡有規律,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這是什麼?」他放下鏡子,世界恢復平淡。再舉起,世界再次沸騰。
他不知道這是他的求知慾。那個驅使他走進觀測塔、囚禁憶川之靈、把一切當作樣本、把異界的存在當作「材料」的東西。他不知道它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只是覺得這東西有趣,於是把它掛回脖子上,像一枚新的勳章。
K沒注意到艾略特的反應。因為他身邊多了一條魚。巴掌大,尾鰭如燃燒的綢緞,紅與金交織,在空氣中游動——不是飛,是「游」,像水被抽走了,但牠還沒有學會停止擺鰭。最特別的是牠的吻部,比一般鬥魚更長還時不時開開闔闔的。
K靠過去看。鬥魚張嘴,噴了他一臉水。
「……你——」K抹了一把臉,瞪著那條魚。魚懸停在原地,那雙沒有表情的、突出的眼睛盯著他,像在說:你活該。
艾略特看見這一幕,忍不住舉起萬花鏡對準鬥魚。透過鏡片,那條魚不再只是一條魚——牠的身體像一團被壓縮的火焰,尾鰭的每一根鰭條都在以不同的頻率震動。
下一秒,鬥魚轉頭,一道水彈精準地打在艾略特的衣襟上。不是噴,是「射」。水彈在他衣服上炸開兩個洞,邊緣怪異,不知道是以什麼為彈藥。
「……牠不喜歡被看。」艾略特低頭看著自己破洞的衣服,語氣不是驚慌,而是——「有意思。」
K沒有聽他說話。他在看那條魚。看牠游動的軌跡、攻擊的角度、重新填彈的速度。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的腦袋。他伸出手,鬥魚遲疑了一下,然後游過來,停在他肩側。
「左邊。」K說。鬥魚沒動。「……右邊。」鬥魚還是沒動。
K皺眉,想了想,換了一種方式。他往前走了一步,出劍——沒有對手,只是一個簡單的直刺。在他出劍的瞬間,鬥魚動了。牠從他肩上彈射而出,繞過他的劍鋒,在他刺擊的方向打出一發水彈。精準。同步。像演練過一千遍。
K的嘴角慢慢揚起來。他加快節奏,連招、變招、假動作、破綻——每一次,鬥魚都剛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補上那一槍。不是他指揮牠,是牠「知道」。像牠本來就是他的一部分。
他收劍,仰頭大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真正的、像孩子發現新玩具那樣的、純粹的狂喜。
「你叫什麼?」他問鬥魚。鬥魚當然沒有回答。牠只是擺了擺尾鰭,又噴了他一臉水。
艾略特站在一旁,透過萬花鏡看著這一切。他看見K的笑、鬥魚的尾鰭、緩慢流動的光點——每一個細節都在向他訴說某種更深層的、還沒被命名的規律。他放下鏡子,世界恢復平淡。他又舉起來,世界再次沸騰。
他沒有注意到,放下鏡子的時候,K的笑聲也變得……有點不一樣。
那天晚上,艾略特在筆記本上寫:「獲得觀測輔助裝置,效能待測。」K沒有寫任何東西。他只是把鬥魚放在枕邊,看著牠在黑暗中發光,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他伸出手指,鬥魚用吻部頂了頂他的虎口。
他笑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i5GCsPyD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