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隙星謠2 - 星屑之願 - 第六訴三、

報價

薇奧的店裡，薰香沉在低處，像一層不會散的霧。

啟介站在櫃檯前，腳下的瓷磚縫隙裡有細微的銀灰色光芒在蠕動——那是他的珠寶盒，已經鋪開了半間店。薇奧靠在身後的櫃子上，手指緊緊抓著桌緣，指節泛白。她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那股從腳底升起的、像被整個世界的重量壓住的感覺，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吃力。

水晶花在她面前的玻璃盅裡，花心的寶石還在發光，但那種光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蜷縮著，隨時會熄滅。

「……我再問一次。」啟介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交出來。」

薇奧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門開了。

風鈴響了一聲，很短，像嘆息。

一個男人走進來。亞麻襯衫，袖子捲到肘彎，頭髮有點亂，像剛從某個不需要整理頭髮的地方來的。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像在逛一個他剛好路過的、有點意思的店。

啟介沒有轉頭。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因為被打擾，是因為他沒有感知到這個人靠近。

不應該。

他的珠寶盒鋪在腳下，像一張無形的網。任何人走進這家店，他都會先「知道」。但這個人……走進來之前，不在他的感知裡。像一陣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沒有預兆。

散漫男——古士良——沒有看啟介。他晃到櫃檯另一側，微微偏頭，看著玻璃盅裡的水晶花。

「老闆娘，這朵花我也喜歡。能報價嗎？」

他的語氣像一個真的來買東西的客人。輕鬆，隨意，甚至帶一點「我只是問問」的無所謂。

啟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介於不耐煩與冷嘲之間的東西。他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古士良。

「這是我正在談的東西。照順序。滾一邊去。」

他沒有加「請」，也沒有加「麻煩你」。語氣像在趕一隻擋路的狗。

古士良沒有滾。

他轉頭看向薇奧，眼神平靜，像在等她回答剛才那個問題。薇奧看著他，又看著啟介，嘴唇還在抖。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她知道——他不是來搶的。

古士良見她不說話，也不急。他慢慢挽起左手的袖子。

一個手鐲露了出來。

銀色的，開口，上面鑲著一顆不大的、閃爍著奇異光芒的寶石。那種光芒不刺眼，像星光——柔和的、遙遠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微光。

店裡的空氣突然變了。

啟介的瞳孔縮了一下。他認得那種光芒。不是因為他見過這只手鐲，而是因為他見過太多類似的東西——那是能量星的光芒。他身上就有四顆。

「老闆娘，」古士良的聲音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這東西很特別，我知道。跟這個一樣特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鐲上，然後抬起來，看著薇奧。

「我看看就好。或許可以給你免去個麻煩。」

薇奧看著他，又看著水晶花。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裡，不知道他的手鐲從哪裡來。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沒有在威脅她。

她僵硬的、緩慢的，把玻璃盅往前推了幾公分。

古士良伸出手，捧起水晶花。

他的動作很輕，像捧著一隻會碎的鳥。他沒有急著做什麼，只是看著它——花心的寶石還在發光，但那種光已經很弱了，像一根快要燒到盡頭的蠟燭。

他伸出手，在玻璃盅上方比劃了幾下。不是儀式，不是咒術，只是——他的手在那裡，像在測量什麼，像在聽什麼。

然後，像幻覺一樣，水晶花的光閃爍了一下。

那些原本依附在花瓣上的、流轉的、像是活的華光，突然凝聚起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收攏、壓縮、匯聚成一顆小小的、明亮的光球。光球從花心升起，緩緩飄向古士良的手腕，沒入那只星镯之中。

水晶花的光芒熄滅了。它變成一朵普通的、精緻的、但不再發光的水晶花。

古士良把它輕輕推回薇奧面前。

「老闆娘，我這樣算是幫你分憂解勞了吧。」

他的語氣還是那種輕描淡寫的調子，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後他補了一句：「另外，妳手可以放在警鈴上，以備萬一。」

薇奧愣了一下，然後緩緩的、慢慢的，把手從桌緣移到櫃檯下方。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她從來沒用過的按鈕。

啟介一直在看。從古士良露出手鐲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那顆星光般的寶石。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胸口四顆能量星同時震動了一下——不是共鳴，是飢餓。

他彈了一個響指。

不是清脆的那種，而是沉悶的、像骨節錯位的「喀」。伴隨著這個聲音，那股原本壓在薇奧身上的、看不見的、讓人無法呼吸的重量，瞬間轉移到了古士良身上。

在他的想像裡，這個散漫男此刻應該被他的珠寶盒完全封閉。六面體的、鏡面的立方體，在異界與現世同時閉合，加上他這段時間積累的殺戮寶石的威力——他工作上的那些採購、那些員工，沒有人能扛住這一層疊加。

在他的想像裡，這個人應該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應該彎下腰，應該露出恐懼。

古士良沒有彎腰。

啟介「聽到」了一聲狼嚎。

不是真的聲音，是直接鑽進腦髓的、悠長的、帶著古老威壓的長嚎。緊接著是一聲爆響——像暴風掠過峽谷，像雷打在很近的地方。他的珠寶盒在他感知中震了一下，不是碎裂，而是……被撐開了。

古士良慢慢地站挺了身體。

從「散漫」到「站挺」，不是暴起，不是反擊，只是一個簡單的姿態調整。但這個調整意味著：他認真了。不是要打架的那種認真，而是「我不陪你玩了，我要告訴你你是誰」的那種認真。

他的眼神沒有變，還是那種平靜的、像在看一個不太有意思的東西的眼神。但他的語氣，從漫不經心，變成了一種更沉的、更淡的、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冷。

「你有著我討厭的味道呢。」

他看著啟介，像在看一個認識的人。

「跟我以前的老闆真像。」

啟介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憤怒——他見過憤怒。這不是憤怒。這是一種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陌生的、讓人想把眼前這個人撕碎的……挫折感。

「跟你報名字沒什麼意思，」古士良說，語氣像在說一個不重要的事實，「但還是讓你知道吧。」

他頓了一下。

「我是古士良。WZ的PT員工。風元素——颯——在現世的使者。」

他看著啟介，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沒有風吹過的水。

「我們處理各種大小異界的問題。包含你這種。」

啟介沒有說話。

他的珠寶盒還在。他的能力沒有失效。他的能量星還在胸口震動。

但他知道——這個人，不在盒子裡。

或者說，盒子關不住風。

古士良轉頭看向薇奧，微微點頭，像在說「打擾了」。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風鈴又響了一聲。

他沒有回頭。

啟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門。他沒有追出去。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自己追不追得到。

古士良走出店門，手插回口袋，慢慢走進巷子的陰影裡。

風從他身後吹來，帶著一絲淡淡的、像松針一樣的氣味。

他沒有回頭看啟介有沒有追出來。

他知道他會追。

但他也知道，他追不到。

店裡，薇奧的手還放在警鈴上。她沒有按。她看著那朵不再發光的水晶花，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店……好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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