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
強尼拖著那條被珠寶盒絞爛的腿，在灌木叢中爬了很遠。
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遠離——遠離那個拿鞭子的殺神，遠離那個穿西洋服的獵人，遠離那隻該死的魚。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已經沒有知覺了，不是斷了，是「被壓縮了」——啟介的珠寶盒像一台看不見的絞肉機，把他的小腿絞成一團黏稠的、還在脈動的能量殘渣。
強尼咬著牙，用右腿和雙手撐著地面，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碎石與荊棘間拖出一條暗紅色的血痕。他的白色毛皮沾滿了泥土和自己的血，呼吸又急又淺，像一台快散架的風箱。
「……該死……該死……該死……」
他低聲咒罵，不知道在罵誰。罵尤汀凌？罵K？罵啟介？還是罵那個該死的、把他騙進這場遊戲的七彩人形？
灌木叢在前面裂開一道縫。強尼拚命擠過去，荊棘劃過他的臉、他的肩、他那條已經廢了的腿。他感覺不到痛了——不是因為麻木，是因為他的痛覺已經被更深的、更原始的恐懼淹沒。
然後，他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石頭，不是樹。是空氣——但硬得像鐵。強尼的額頭撞上去，發出沉悶的「咚」一聲。他伸手摸，指尖觸到冰涼的、光滑的、像鏡子一樣的表面。不是牆，是立方體的內壁。
銀灰色的。
珠寶盒。
強尼猛地回頭。
啟介站在灌木叢的邊緣，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他的衣服還算整齊，臉上沒有傷，只有一種……像剛走進餐廳、正在看菜單的從容。他的腳下，銀灰色的光芒像水一樣蔓延，將強尼爬過的路徑、他所在的灌木叢、以及周圍十幾公尺的空間，全部包覆在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立方體內。
「……跑得挺遠。」啟介說，語氣像在稱讚一隻會用馬桶的貓，「可惜，方向不對。」
強尼的背抵著珠寶盒的內壁，那條廢腿拖在身後，像一條沒用的尾巴。他瞪著啟介，猩紅的眼睛裡沒有了以往的狂傲，只剩憤怒——還有一絲他不願承認的、正在滋長的恐懼。
「……你想怎樣？」
啟介歪了歪頭，像在思考這個問題。
「你身上有我要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大步，是那種不急不慢的、像在自家後院散步的步伐。每一步都讓銀灰色的光芒從他腳下蔓延出去，像蜘蛛網，像樹根，像某種正在緩慢吞噬獵物的真菌。
強尼的胸口，那枚三角形的晶柱開始發燙。不是平時那種「能量充盈」的灼熱，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盯上的、像被蛇纏住的獵物那種冰冷的燙。
「……你想要我的晶柱？」強尼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的怒意，「你他媽的憑什麼？」
啟介沒有回答。他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銀灰色的光芒從地面升起，像一層薄霧，開始沿著強尼那條廢腿往上攀爬。強尼感覺不到痛——那條腿早就沒知覺了——但他看見自己的毛皮正在褪色。不是變白，是「消失」。像有人用橡皮擦，一點一點擦掉他的存在。
「……住手！」強尼大吼，揮拳砸向那層銀灰色的霧。拳頭穿過霧氣，打在珠寶盒的內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的拳面滲出血來，但銀灰色的霧沒有散，反而纏上了他的手腕。
啟介站在三步之外，雙手還是插在口袋裡。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好奇。像在看一隻被黏膠困住的蒼蠅，想看看牠還能掙扎多久。
「你知道嗎？」啟介忽然開口，語氣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我剛拿到這顆珠寶盒的時候，什麼都不會。只會關人，關了還要等漫遊才能收成。」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銀灰色的霧更濃了，從強尼的腳踝爬上小腿，從小腿爬上膝蓋。那條已經廢了的腿開始收縮——不是萎縮，是「壓縮」。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力捏扁，骨頭碎裂的聲音悶鈍而清晰。
「……啊啊啊啊——！」強尼的慘叫聲在珠寶盒內迴盪，震得鏡面泛起細碎的漣漪。
啟介沒有停。他繼續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唸報告。
「後來我發現，原來這東西不只是『關人』。它還可以『拆』。從你最弱的地方開始，一層一層，像剝洋蔥。」
銀灰色的霧已經爬到強尼的腰。他的毛皮從白色的底開始褪色，變成灰白，再從灰白變成透明。透明的底下不是肌肉、不是血管，是能量——一團混濁的、正在被壓縮的、像被攪碎的蛋黃一樣的能量。
「你——」強尼的牙齒在打顫，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的存在正在被一層一層剝掉，「你這個——陰險的——」
「陰險？」啟介的眉毛動了一下，「我只是有效率。」
他終於從口袋裡抽出手。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不是天然的那種，而是他從那些被他壓縮的異界生物身上提煉出來的「殺戮寶石」。
「你知道嗎？強尼，我一直覺得你很浪費。」
他彈了一下手指。
「喀。」
寶石碎裂。暗紅色的光塵從他指間滲出，融入銀灰色的霧氣中。霧氣的顏色變了——從銀灰變成暗紅，再從暗紅變成……某種更深、更稠、像乾涸血液一樣的顏色。
強尼的慘叫聲驟然拔高。那不是痛，是「被溶解」。他的下半身已經完全透明了，只剩一團混濁的光在銀紅色的霧氣中翻滾。他的上半身還在掙扎——他用拳頭捶打珠寶盒的內壁，用指甲刮擦鏡面，用牙齒咬自己已經看不見的腿。
「——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他的聲音從怒吼變成哀求，從哀求變成嗚咽，「我……我把晶柱給你……你放我走……」
啟介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堵白色的牆。
「你本來就留不住。」他說，「我只是幫你省點時間。」
他伸出手，穿過銀紅色的霧氣，指尖輕輕觸碰強尼的胸口。那裡，三角形的晶柱正在瘋狂閃爍，像一顆快要爆炸的心臟。啟介的手沒有停，他的指尖按在晶柱的邊緣，輕輕一摳。
不是拔，是「撬」。
像撬開一顆貝殼，像剝掉一層糖衣。晶柱的能量開始外洩——不是爆炸性的噴發，而是像細沙從指縫中流走，一點一點，一滴一滴。強尼的慘叫聲變了。不再是痛苦，是「流失」。那種意識到自己正在消失、卻抓不住任何東西的絕望。
「……不……不……你不能——」
「我能。」
啟介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
銀紅色的霧氣開始收縮。不是退散，是「壓縮」。從方圓十幾公尺，縮到五公尺，縮到三公尺，縮到強尼那團已經看不出形狀的能量殘骸周圍。霧氣像一隻巨大的手，用力握緊。
「噗。」
像捏爆一顆熟透的番茄。
強尼的晶柱從那團混濁的光中浮現，漂浮在銀紅色的霧氣中，靜靜脈動。三角形的、暗金色的、曾經屬於「禍星」的能量核心。啟介伸出手，握住它。晶柱在他掌心顫抖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它的光芒開始變暗——不是熄滅，是「被吸收」。暗金色的光沿著啟介的手腕、手臂、肩膀，流入他胸口的六邊形晶柱。
「……啊啊。」
啟介仰起頭，閉上眼，嘴角慢慢揚起。
那不是笑。那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滿足——像飢餓的人終於吃到了第一口飯，像溺水的人終於吸到了第一口空氣。
他把強尼的晶柱按進自己的胸口。
六邊形與三角形的光芒交疊、融合、再分裂。最後，他的晶柱表面多了一層暗金色的紋路，像血管，像樹根，像某種正在生長的、活的東西。
銀紅色的霧氣散去了。珠寶盒也散去了。
灌木叢還在，碎石還在，強尼剛才拖出的那條血痕還在。但強尼不在了。
他的毛皮、他的骨頭、他的血肉、他的晶柱——全部化為啟介體內那團正在翻滾的、還未完全消化的能量。
啟介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才捏爆了一顆熟透的番茄。他握了握拳，又鬆開，再握緊。
「……還不夠。」
他轉頭，看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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