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 - 第二章 · 第一百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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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第一百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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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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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带他走的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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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坐在一艘小船的船舱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首领坐在船尾，偶尔看他一眼，像在看一件正在被运输的货物。凌不看他。凌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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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洗干净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怎么搓都搓不掉。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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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人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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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近。是一座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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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不大，被黑色的礁石包围着，像是从海底长出来的一颗獠牙。船靠岸的时候，凌听见岛上有声音——很多孩子的笑声、喊声、追逐打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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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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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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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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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有一百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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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确地说，是九十九个。他是第一百个。首领把他扔在岛中央的空地上，对着围过来的孩子们说了一句话：“这是新来的。一个月后，你们就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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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首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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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他的名字。他不说话。他们又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还不说话。他们以为他是哑巴，就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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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的几天，凌只是缩在角落里。他不参与任何游戏，不跟任何人说话，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把分到的食物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他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三岁之后就没有人教过他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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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孩子们是奇怪的生物。你不理他们，他们反而会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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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找他的是一个瘦高的男孩，自称“阿九”，说是自己九岁了，排行老九，所以叫阿九。他问凌叫什么。凌不说话。阿九就说：“那我先替你记着，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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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找他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叫“小禾”，手里总是攥着一根草茎，说是要编蚱蜢。她非要教凌编，凌不会，她就一遍一遍地教，直到凌手里那只草蚱蜢终于勉强有了虫子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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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是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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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他胖子。他也不介意，谁叫他都笑眯眯地答应。他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十一岁，个子最高，也最壮。但他的“壮”不是凶狠的那种，是软绵绵的那种，像一团会走路的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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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第一次见凌，看了他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凌记了一辈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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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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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嘲笑，不是怜悯。就是一句陈述，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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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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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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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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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的孩子们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被扔到这里来的——没有人告诉他们，但他们都知道。他们都是被抛弃的，被卖掉的，被当成废品一样处理掉的。他们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未来。但他们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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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他们会抢，但也会分。睡觉的时候，他们会争干草多的地方，但也会给生病的让位置。打架的时候，他们会打得鼻青脸肿，但打完了又勾肩搭背地去海边捡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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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开始慢慢学会了一些事情。比如，阿九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他，不然他会以为你在生气。比如，小禾编的蚱蜢你收下了她会很高兴，哪怕你转头就弄丢了。比如，胖子喊你吃饭的时候你要答应一声，哪怕只是“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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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学会说“谢谢”。但他开始觉得，也许有一天他能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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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吃饭的时候，凌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一小块咸菜。他已经习惯了。他这辈子吃的每一顿饭都是这样的——不够，但也不是完全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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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鸡腿落在了他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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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胖子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自己的餐盘，脸上的笑容挤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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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鸡腿给你吃吧，你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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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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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的餐盘里已经空了。那只鸡腿是胖子分到的唯一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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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张了张嘴。他想起三岁那年妈妈离开的背影。想起六岁那年小月伸过来的手。想起砖头，想起血，想起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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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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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字的笔画很简单。他见过别人说，听过别人说，知道它应该出现在什么时候。但他的话到嘴边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像一扇生了锈的门，怎么都推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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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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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不知道如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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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教过他。三岁之后，没有人对他做过值得他说谢谢的事。他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不是他不识字，是那两页被人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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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没有等他。他把鸡腿放下，拍了拍凌的肩膀，笑嘻嘻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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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只鸡腿。鸡腿还冒着热气，油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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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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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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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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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吃这辈子唯一一样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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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完了。连骨头都嚼了，嚼不动了才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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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躺在干草上，对着黑暗的天花板，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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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型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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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看见。但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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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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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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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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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二十个穿黑衣服的手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他们站在岛中央的高台上，像一群等待秃鹫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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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孩子被赶到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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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他们。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清点货物。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凌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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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我把你们放在这里。让你们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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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孩子们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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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定以为我是好心吧？一定以为我是在给你们一个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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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冰冷的，像刀刮过骨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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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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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开双臂，像一个布道者在宣读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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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养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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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安静了。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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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什么是蛊吗？就是把一堆毒虫放在一个罐子里，不给食物，不让它们出来。它们会互相残杀，吃掉彼此。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就是最毒的。就是我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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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臂，看着面前一百张苍白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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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们就在那个罐子里。没有武器。只有你们的拳头，你们的牙齿，你们的腿和胳膊。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人，可以离开这座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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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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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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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哭声、尖叫声、逃跑的脚步声同时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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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四周的黑衣人没有动。他们不需要动。这是一座岛，四面是海，孩子们跑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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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在第一波混乱中被撞倒了。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另一个人撞倒。他喊着什么，但声音被人群的尖叫淹没了。他看见了凌。凌站在远处，没有跑，没有叫，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忘了颜色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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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想朝他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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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能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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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有人从侧面撞了他的腰。有人踩了他的手。他倒在地上，眼前全是脚——大大小小的，赤着的，穿着破鞋的，沾满泥和沙的脚。他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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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看着他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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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看着那只曾经递给自己鸡腿的手被人踩了一脚又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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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看着胖子抬起头，在混乱的人群缝隙中，朝自己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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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的嘴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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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是：“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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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个拳头砸在了胖子脸上。不是凌的拳头。是另一个孩子的。那个孩子凌认识，叫小石头，才七岁，前几天还把自己分到的糖塞给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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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小石头骑在胖子身上，一拳一拳地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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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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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断裂，像一根绷了六年的弦，终于承受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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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三岁的夜晚，妈妈离开时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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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六岁的小巷，小月说“恶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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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砖头。想起血。想起那只再也没有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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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胖子递过来的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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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自己无声地说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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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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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是怎么动的。他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苏醒了一样。他冲进人群里，打翻了一个又一个扑过来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个。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胖子眼睛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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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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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地上，满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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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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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躺在地上，脸已经认不出来了。只有那具圆滚滚的身体，还能让人想起他活着的时候，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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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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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很小。关节上全是血和碎皮。那只手接过一块砖头，接过一朵野花，牵过一只涂着粉色花瓣的手。那只手接过一只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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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刚刚打死了给他鸡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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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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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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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见了地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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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在那个影子里，还有另一个影子。比他的大出整整一圈，轮廓比上次清晰得多，几乎能看出人的形状。骨骼嶙峋，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头颅低垂，像是贴在凌的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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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闭着眼睛。但凌知道它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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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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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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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站在那里。黑色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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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试着在心里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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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晃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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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他又说了一遍，更用力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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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缓缓缩小，像退潮的水，一层一层地沉进地面。最后，凌的影子里只剩下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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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可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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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东西，听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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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想让它出来。一次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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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不是怕修罗——是怕自己。怕自己习惯了它的力量，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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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把手上的血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面朝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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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高台上，首领正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地面。那个刚才还站着三米高影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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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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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他低声说，“还会自己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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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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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岛上的孩子们从一百个，变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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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是唯一站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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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数自己杀了几个。他只知道，最后他跪在空地中央，身边全是倒下的身体。有些还在微弱地呼吸，有些已经永远不会再动了。他没有去看胖子的方向。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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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凌面前，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挑起凌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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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一种什么都装不下了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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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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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你跟我走。”他站起来，拍了拍凌的头顶，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你会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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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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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首领走向海岸。身后是那座岛，那座吃人的岛，那座他杀死了唯一给过他善意的人的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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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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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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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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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如果他回头，他就会看见胖子。如果看见胖子，他就会想起那只鸡腿。如果想起那只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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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会想起自己曾经差一点学会了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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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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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开了。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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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坐在船舱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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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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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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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型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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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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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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