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 - 第一章•修罗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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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出生，就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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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看见了一个孩子。是被看见了一样东西。那股力量藏在婴儿瘦小的身体里，像一颗黑色的种子，从第一声啼哭开始就往外渗。村里懂些门道的老人连夜赶到他家，看完之后脸色发白，只说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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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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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他们一家就再也没抬起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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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会被人吐口水。去集市买菜，摊主会把菜收回去，说“怪物的钱不干净”。家里的窗户隔三差五被人砸烂，石头绑着纸条扔进来，纸条上写着“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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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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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一个孩子。饿了会哭，疼了会叫，看到娘亲会伸手要抱抱。他不懂什么叫修罗，什么叫怪物，什么叫不应该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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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娘亲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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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那年一个夜晚，娘亲走了。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只是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趁他爹喝醉，趁他还在梦里抓着被角，轻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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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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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醒了。他只是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空空的，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没哭。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这时候应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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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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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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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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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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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他。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凉凉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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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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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娘亲走后，他爹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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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会在田埂上哼歌、会在他被别的孩子欺负后蹲下来擦他眼泪的男人，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整天泡在酒里、赌桌上、烟枪和毒品之间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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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开始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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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巴掌。然后是拳头。然后是随手抓到什么就用什么打。他身上的瘀青从来没消过，旧的还没褪，新的又盖上去。他学会了不哭，因为哭会换来更重的拳头。他学会了缩在墙角，因为墙角只有一个方向会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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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也不安全。村里的孩子追着他扔石头，叫他怪物，说他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他跑，他们就追。他躲，他们就找。他蹲在废弃的猪圈里，听着外面嘻嘻哈哈的笑声，把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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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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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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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还手。不是不敢。是他脑子里根本没有“还手”这个选项。三年来，他挨了成千上万次打，从来没有一次还过手。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某一次被打死。也许是在等有人来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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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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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他六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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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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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的一个黄昏，他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红色。他忽然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是不是就不用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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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那么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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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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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睛很大，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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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看见他们欺负你，说你是怪物。”小女孩往前走了两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我不嫌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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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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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没有人愿意靠近他，更别说“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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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三年没怎么跟人说过话，他的嗓子像生锈的门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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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没介意。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伸出手：“我叫小月。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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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只手。很小，很干净，指甲上还涂着粉色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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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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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六年来，第一次碰到温暖的、不带恶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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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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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每天来找他。她不在乎村里人怎么说，不在乎别的孩子朝她翻白眼。她拉着他去河边抓鱼，教他折纸飞机，把她的零食分他一半。他甚至开始学会笑了。虽然笑得很生硬，像一张皱巴巴的纸被强行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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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确实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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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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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照常去找小月。路过一条小巷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有小月的，还有几个男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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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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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小月，你怎么跟那个怪物玩得那么好？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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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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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小月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乱：“没……没有！她恶心死了！我明天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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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们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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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巷口，没有走进去，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小月说“恶心死了”。小月说“明天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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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的手，曾经那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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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准备去敲小月的门，手里还攥着一朵在路上摘的野花。野花是黄色的，花瓣上有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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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开手。花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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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回走，没有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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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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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他撞上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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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是一个成年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那笑容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更像是在看一件被遗落在路边的、正好用得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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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黑色河流，“全村人都对你不好。你爸爸打你，你妈妈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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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弯下腰，凑近男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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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你最好的朋友，小月，也背叛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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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砸在他心上，每一个都砸在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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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伸出手，手里放着一块砖头。灰色的，粗糙的，边缘带着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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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那个小女孩杀了。然后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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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看着那块砖头。他想起三岁那年的夜风，想起爸爸的拳头，想起小月的手，想起那句“恶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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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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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了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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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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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正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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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巷子里跑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慌张。她看见他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一块砖头，表情立刻就放松了。她朝他跑过来，笑起来，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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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了？我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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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听清后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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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头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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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下，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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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下，她倒下去了。双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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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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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他只知道，等他停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没了知觉。砖头上全是红色的东西。地上也是。他的衣服上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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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月不再动了。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曾经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那两颗缺了的门牙上沾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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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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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很小。关节上全是血和碎皮。那只手接过一块砖头，接过一朵野花，牵过一只涂着粉色花瓣指甲的小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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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现在是一个杀人犯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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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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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见了地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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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但在那个影子里——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有什么东西。另一个影子。比他大得多，像一头刚从深渊爬出来的野兽，静悄悄地蹲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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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出现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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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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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盯着恢复了正常的影子，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也许是血迷了眼睛。也许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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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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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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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以后，你就叫‘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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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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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就叫‘处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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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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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看首领，没有看地上的小月，没有看手里沾满血的砖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正常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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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个更大的影子，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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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砖头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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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跟着首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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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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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人。不是最后一次。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duPmR0Y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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