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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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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亞麻花全開了。整片花田都是藍色的，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方，風吹過來的時候，花被吹得彎下腰又彈回來，像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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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和雷米坐在田埂上，肩膀靠著肩膀。陽光很好，風很輕，天很藍。雷米的手指上，兩枚銀戒指在陽光中閃一下，再閃一下。雷奧從口袋裡拿出那塊碎玻璃，放在手心裡。它跟了他很久了，從雷米「死」後的那個秋天開始，到現在，快要兩年了。邊角已經不那麼鋒利了，被他的手指磨圓了，磨亮了，像一顆不規則的、透明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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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留著，」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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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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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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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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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已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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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那塊碎玻璃握在手心裡。它很涼，很滑，像一顆很小的、不會融化的冰。它見證了那些日子——那些他以為雷米死了的日子，那些他每個星期六坐火車去聖馬丁的日子，那些他站在教堂外面不敢進去的日子。那些日子過去了。但它們沒有消失。它們變成了這塊碎玻璃，變成了他口袋裡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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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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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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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陪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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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過來，握住雷奧的手。那塊碎玻璃在兩個人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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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們在花田裡拍照。不是用手機，是用雷奧媽媽那台舊的數位相機。雷奧拍雷米，雷米拍雷奧。雷奧拍了一張雷米站在花田中央的照片，藍色的花淹到他的膝蓋，他穿著白色T恤，頭髮被風吹亂了，手裡拿著一朵亞麻花。跟療養院那張很像，又不一樣。療養院那張是側面，這張是正面。療養院那張他不知道自己在被拍，這張他知道。他的眼睛看著鏡頭，看著鏡頭後面那個人。他的眼睛在說：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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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我，」雷米說。雷奧走進花田，站在雷米剛才站的位置。雷米舉起相機，對焦，按下去。咔嚓一聲。那張照片後來洗出來了，雷米把它放在書桌上，在木頭音樂盒旁邊。照片裡的雷奧穿著深藍色T恤，頭髮也是亂的，手裡沒有拿花，但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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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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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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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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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花還會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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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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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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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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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每年都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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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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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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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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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到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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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用輪椅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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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要坐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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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兩台輪椅，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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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額頭抵在雷奧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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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完。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6eDtka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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