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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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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覽車繼續在山路上搖晃。窗外的風景從隧道變成山谷，從山谷變成樹林。雷米還靠在雷奧的肩膀上，沒有起來。那件深藍色外套還蓋在他的腿上，遮住了那片已經乾掉的水漬。但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那種——你以為最糟的事已經發生了，結果你發現還有更糟的事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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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的聲音從他肩膀上傳上來，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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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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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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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低頭看他。雷米沒有抬頭，臉還埋在他的頸窩裡，只露出一隻耳朵。那隻耳朵是紅的，但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你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失去了，你反而什麼都不怕了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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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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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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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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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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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轉頭看雷米，雷米終於把頭抬起來了。他的臉很紅，不是那種害羞的紅，是那種——你已經丟過一次臉了，再丟一次也沒差的那種紅。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哭的那種亮，是那種——你知道你要做的事很丟臉，但你還是要做，因為你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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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不是說不要嗎？」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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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沒有這麼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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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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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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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從背包裡拿出那個保溫瓶，七百五十毫升的，瓶口三根手指寬。他遞給雷米。雷米看著那個瓶口，又看著自己的褲子，又看著那件蓋在腿上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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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幫我擋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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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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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什麼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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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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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保溫瓶接過去，塞進外套底下。他的手在外套底下動了幾下，傳來保溫瓶蓋子轉開的聲音，塑膠摩擦的聲音，然後是短暫的安靜。那個安靜很短，大概只有兩三秒鐘。但那兩三秒裡，雷奧聽到了一個很小的、細細的聲音，像一條很細的水流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落進一個很深的、金屬的容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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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到。但雷奧知道，前面那些座位的人，可能也聽到了。因為車子很安靜，大家都在睡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吃零食，沒有人聽音樂。只有那個聲音，細細的，長長的，像一條透明的絲線，從外套底下飄出來，在安靜的車廂裡飄來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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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臉從紅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紫色。他把臉轉向窗戶，不敢看任何人。他的耳朵紅到像是要滴血。雷奧把手伸到外套底下，扶住保溫瓶的底部，怕他沒拿穩。他的手指碰到了雷米的手，很燙，很濕，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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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雷米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用嘴唇的形狀說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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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幫他把瓶蓋轉緊，從外套底下拿出來。保溫瓶是滿的，溫溫的，沉沉的。他把保溫瓶放進一個塑膠袋裡，打了一個結，放在座位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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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座位，又有人回頭了。這次不是一個，是好幾個。阿傑的頭從座椅旁邊探出來，嘴角那個曖昧的弧度還在。另一個同學——小安——也回頭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張開，像看到了一個不應該看到的東西。還有一個女生，小萱，她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馬上轉回去，跟旁邊的女生低聲說了一句話。那句話雷奧沒有聽到，但他看到那個女生的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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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又站起來了。他從司機旁邊的座位走過來，腳步還是很穩，一手扶著座椅靠背，一手插在口袋裡。他走過一排一排的座位，走過那些回頭的、低聲說話的、曖昧笑的同學。他走到最後一排，停下來。他看了一眼雷米，看了一眼雷奧，看了一眼雷奧座位底下那個打了一個結的塑膠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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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怎麼了？」他問。語氣還是很平，但雷奧聽得出來，那個平底下有一點點不一樣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是那種——你以為你已經處理完了，結果發現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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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雷奧說，「他身體還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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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看著雷米。雷米的臉轉向窗戶，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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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陳老師說，「你需要換褲子嗎？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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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的肩膀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你已經被看到了，你已經沒有地方可以躲了，你只能站在那裡，讓別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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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雷奧說，「他沒有褲子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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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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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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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想了一下。他把外套拉鍊拉下來，脫掉外套，遞給雷奧。那是一件深灰色的防風外套，很大，很長，可以蓋到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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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穿這個，」他說，「下車之後我帶他去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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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接過外套，蓋在雷米的腿上。那件外套比他自己的更大，更厚，把雷米從腰到膝蓋全部蓋住了。雷米沒有動。他的臉還是轉向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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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陳老師說，「抬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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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慢慢地把頭轉過來。他的眼睛紅紅的，沒有哭，但眼眶濕濕的。他的嘴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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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關係，」陳老師說，「這種事，很多人都會遇到。不是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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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的嘴唇還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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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不重，但很穩。像一棵樹，根很深，風吹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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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幫忙的時候，」他說，「找我。找雷奧。不要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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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走回前面了。他的腳步還是很穩，但這次他沒有把手插進口袋裡。他的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拳頭微微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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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繼續開。雷米靠在雷奧的肩膀上，陳老師的外套蓋在他的腿上。那件外套很大，很暖，有陳老師的味道——洗衣精、粉筆、還有一點點咖啡。雷奧的手在外套底下，握著雷米的手。雷米的手很涼，雷奧的手很熱。熱的包著涼的，像一個很小的、手做的暖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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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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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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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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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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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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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把外套給你了。沒有人會把外套給一個麻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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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雷奧的手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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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座位，阿傑把頭轉回去了。小安也轉回去了。小萱也轉回去了。沒有人再回頭了。不是因為他們不好奇，是因為他們發現，那件事沒有那麼好笑。一個人在車上尿褲子，不是好笑的事。那是難堪的事。是那種你不想發生在自己身上、也不希望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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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到度假村的時候，已經中午了。陽光很亮，照在樹葉上，把整片山染成金色。陳老師帶雷米去廁所換褲子。他買了一條新的運動褲，灰色的，棉質的，在度假村的紀念品店買的。那條褲子比雷米原來的大一號，褲管太長，褲腰太鬆，他穿著像穿了一條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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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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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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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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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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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說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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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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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廁所門口，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很小的兩團，踩在腳底下。雷米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又看著雷奧的影子。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幾乎要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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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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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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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事，不要跟別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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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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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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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卡不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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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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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只會畫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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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彎彎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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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線。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曲。那枚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在月光中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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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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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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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摸到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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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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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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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把雷米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嘴唇上。他的嘴唇貼著那枚戒指，貼著那根無名指，貼著那塊在車上被他的手指碰到過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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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雷奧說，「也是你。全部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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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額頭抵在雷奧的胸口上，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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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1gtpqn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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