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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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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陽把那首沒有名字的曲子練了四個月之後，她的媽媽打電話來，說小陽想要參加比賽。不是上次那個比賽，是另一個，全國的，在台北。雷米說她還不夠好，她媽媽說她說她準備好了，雷米說那讓她自己跟我說。小陽接過電話，呼吸聲從話筒傳來，很輕，很淺，像在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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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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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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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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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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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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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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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練這首曲子。練到上學，放學回來繼續練。練到手很痛，貼了OK繃，再練。練到不會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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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枚戒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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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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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陽沒有歡呼，沒有尖叫。她只是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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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老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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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在台北，十二月。雷奧請了假，開車載雷米去。小陽和她媽媽坐火車，約在會場門口見。台北很冷，風很大，天空灰灰的，沒有陽光。他們到的時候，小陽已經在等了，穿著黑色小洋裝，頭髮綁兩根辮子，手裡提著大提琴。琴比她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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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她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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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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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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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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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那顆牙齒長得很好，整整齊齊。他們走進會場，找到位置坐下來。雷米坐在小陽旁邊，雷奧坐在他旁邊。小陽的媽媽坐在後面一排，手裡拿著一包衛生紙。不是要哭，是怕小陽會流鼻血。她每次緊張就會流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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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陽，」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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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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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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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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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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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在發抖。她把兩隻手壓在大腿下面，壓了一會兒，拿出來，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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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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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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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比賽的時候會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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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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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緊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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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不緊張。只是沒有讓別人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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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眼睛很大，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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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做到不讓別人看出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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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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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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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回答。他轉頭看雷奧。雷奧在看他。兩個人對看了一眼。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那零點幾秒裡，小陽看到了。她看到雷米的眼睛變亮了，不是燈光的亮，是另一種。她不知道那種亮叫什麼名字，但她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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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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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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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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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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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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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號碼到了。她站起來，提著大提琴，走上台。燈光很亮，台下都是人，黑壓壓的，看不到臉。她坐在舞台中央，把琴放下來，調了一下弦。她的手指還是在發抖，但她沒有再壓大腿。她舉起弓，開始拉。第一個音符出來了，很慢，很輕，像一顆水滴掉進湖裡。那個湖很大，很安靜，水滴的聲音在湖面上擴散，一圈一圈，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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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坐在台下，聽著。那是他的曲子，他寫的，半夜醒來，摸黑寫在五線譜上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那些來不及寫用圈圈代替的小節，那些在夢裡追著他跑他跑不動停下來卻發現後面沒人的旋律。它們現在在小陽的手指下，一個一個被拉出來，很慢，很輕，像在走路，像在跑步，像在走不動的時候還是在走。他沒有聽過自己的曲子被別人拉。他不知道它聽起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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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結束的時候，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停留了很久。沒有人拍手。不是因為不好聽，是因為太好聽了。好聽到你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回來。小陽坐在舞台上，手裡還握著弓，看著台下。她的眼睛在找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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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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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站起來，拍手。雷奧也站起來。然後其他人也站起來了。掌聲從零零落落變成連成一片，從一片變成雷鳴。小陽笑了，舉起弓，揮了揮，像在說「我在這裡」。雷米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很亮。雷奧看著他笑，想起很久以前，在教堂裡，雷米也是這樣笑。那個時候他們還小，還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現在知道了。以後就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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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完。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BfQjgc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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