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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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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陽的媽媽打電話來的時候，雷米正在院子裡幫小白菜澆水。水管很長，拖在地上，水從管口噴出來，在陽光中變成一條透明的弧線，水珠落在葉子上，一顆一顆的，圓圓的，亮亮的。電話響了三次他才接，手濕濕的，在水管旁邊擦了又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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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小陽的媽媽說，「小陽說她想學一首新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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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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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想學你寫的那首。不是藍色，是另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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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馬上回答。他蹲下來，手指戳進土裡，摸了摸葉子背面，看看有沒有蟲。沒有。那首曲子他只寫了一半，還沒有寫完。那是一首很慢的曲子，比藍色還慢，慢到像一個人在走路，走不動了，還是在走。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那首曲子，也許是因為有一天他發現，藍色太亮了，太藍了，太像年輕時候的顏色。他需要一首更淡的，更灰的，更接近現在這個年紀的顏色。他不知道那個顏色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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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還沒寫完，」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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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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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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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不怕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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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站起來，關掉水龍頭。水管裡的水慢慢流完，最後一滴掉在土裡，啪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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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下週上課我給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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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了。雷米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水管，陽光很亮，曬得他的後頸發燙。他的頭髮長了，雷奧剪過之後左邊還是比較短，右邊比較長，他沒有去修。不是懶，是習慣了。每天早上照鏡子看到那顆不齊的頭，他會想到那個人站在他後面，手指穿過他的頭髮，剪刀靠上去，咔嚓咔嚓。那個人不會剪頭髮，但他讓他剪。因為那是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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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陽來上課那天，帶了一張畫。不是她媽媽畫的，是她自己畫的。畫的是一個人，站在花田裡，手裡拿著一把大提琴。那個人頭髮很長，穿著白色T恤，沒有穿鞋子。她的筆法很拙，人的身體歪歪的，大提琴的琴頸太長，琴身太小，像一隻長頸鹿。但雷米認得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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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小陽說，「這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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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久到小陽開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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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說話？」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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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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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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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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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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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畫了我的頭髮。」那個人頭髮很長，比她畫的身體還長。小陽說你不喜歡剪頭髮對不對，雷米說對，她說我也不喜歡剪頭髮。媽媽每次都說太長了，我說不要剪，她說會很熱，我說熱沒關係。雷米沒有說話，把那張畫貼在牆上，在舊海報旁邊，在小陽媽媽畫的那張旁邊。牆上越來越滿了，快貼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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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小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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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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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新曲子，可以給我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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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譜。不是印的，是手寫的，五線譜，音符很小，筆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在刻字。小陽接過去，看著那些音符，手指在桌上跟著按，無聲的，一按一抬，一按一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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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難，」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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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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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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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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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很大，很亮，跟以前一樣。那顆掉過牙齒的黑洞早就長滿了，新的牙齒白白的，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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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教我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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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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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到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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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到你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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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那顆牙齒還在，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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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後，雷奧開車來接雷米。不是他不想騎車，是小陽的媽媽說順路可以載他回去。他說不用，她說順路，他說好。雷奧的車停在路口，黑色的，不是新車，開了很多年了，引擎聲音很大。他靠在車門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雷米走出來。頭髮被風吹亂了，左邊短，右邊長，後面那撮還是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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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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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很久了？」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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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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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都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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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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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上車，繫安全帶。雷奧開車，小陽和她媽媽的車跟在後面。路上沒有什麼車，夕陽照在擋風玻璃上，很刺眼。雷米把遮陽板拉下來，還是刺，用手遮。雷奧把太陽眼鏡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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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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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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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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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接過去，戴上。眼鏡太大，一直滑下來，他用手推上去，過一會兒又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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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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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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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臉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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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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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眼鏡拿下來，放在儀表板上。夕陽還是很刺，他瞇著眼睛。雷奧伸出手，把遮陽板掰到他的方向，剛好擋住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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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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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頭靠在車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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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們在廚房煮飯。雷奧切菜，雷米煮湯。鍋子裡的水滾了，雷米把麵放進去，用筷子攪了攪。他的手指上還沾著粉筆灰，是上課的時候寫譜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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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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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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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陽今天畫了一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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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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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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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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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她畫了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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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髮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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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麵撈起來，放在碗裡，撒了一點蔥花。兩個碗，兩雙筷子，面對面坐下。窗外的天色暗了，路燈亮起來，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淺黃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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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胸口上，手機螢幕亮了，是小陽傳來的訊息。一張照片，她畫的那張畫，站在花田裡的人，手裡拿著大提琴，頭髮很長。底下寫了一行字：「老師，我今天練了第一段。明天繼續。」雷米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明天繼續。不是下週，不是下次，是明天。明天她會練第二段，後天第三段，大後天第四段，直到練完，直到那首還沒寫完的曲子被她拉完。他還沒有寫完，她已經在等了。等他把剩下的音符寫出來，等他把那首更淡的、更灰的、更接近現在這個年紀的顏色的曲子完成。她不怕久。她說過了，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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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手伸過來，放在雷米的手機上，蓋住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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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練完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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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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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會寫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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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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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下一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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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他，月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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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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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窗外月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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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一首快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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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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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像我們以前騎車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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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關掉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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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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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完。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brCpzZO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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