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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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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陽比賽完之後的那個星期，雷米把牆上的畫重新排列了一次。不是因為不滿意，是因為想換一個順序。他把舊海報從最中間移到左邊，把小陽媽媽畫的那張放在最中間，再把林芷畫的兔子放在右邊。三張畫，三種顏色，三個故事。他站在書桌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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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嗎？」雷奧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本書。沒有在看，只是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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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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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次說再一下，都要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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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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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再說話。他把書放下，看著雷米的背影。雷米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長了，垂在後頸，髮尾微微捲起來。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捲透明膠帶，撕了一小段，貼在畫的背面，壓平，再撕一小段，再壓平。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雷奧覺得那個畫面很好看。不是因為光，不是因為畫，是因為那個人。那個人站在那裡，把那些畫一張一張貼在牆上，那些畫是他們的故事。他貼得很慢，因為那些故事太多了，他怕貼歪了，怕貼不平，怕有一天會翹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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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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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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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這張海報是誰畫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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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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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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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陽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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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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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那是你畫的。你畫在毛巾上的笑臉，我拍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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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轉頭看他。他的手上還沾著透明膠帶的殘膠，黏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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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它洗掉了，」雷奧說。「你說洗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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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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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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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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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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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你連我們第一次見面都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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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說話。他確實不記得。他只記得雷米說他記得。三歲的時候，藍色吊帶褲，媽媽牽著他的手。他看到雷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看了很久。媽媽說「這是雷米」，他說「我知道」。他不記得了。但雷米記得。雷米記得他三歲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三歲的樣子，但雷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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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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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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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第一次見面，我穿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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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吊帶褲。鞋子是白色的，襪子有紅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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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得這麼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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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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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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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把手上的殘膠搓掉，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墊沉了一下，那根老彈簧發出一個長長的、低沉的「唧——」。他轉頭看著雷奧，陽光在他的眼睛裡變成兩個很小的、金色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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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那時候說『我知道』，」他說。「你連我的名字都沒聽過，你就說你知道。那個時候我覺得你很奇怪。後來才知道，你不是奇怪，你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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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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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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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看了幾秒鐘。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來，像一面很慢很慢在呼吸的帆。雷奧伸出手，把雷米垂在額前的那撮頭髮撥到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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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髮長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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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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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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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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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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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的耳朵紅了。不是那種燙燙的紅，是那種淺淺的、粉粉的、像春天桃花花瓣的那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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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們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沒有去海邊，沒有去花田，沒有去看電影。他們只是在家裡。雷米在書桌前寫譜，雷奧在床上看書。兩個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但他們知道對方在。那種知道不需要確認，不需要說話，不需要任何動作。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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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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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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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不會覺得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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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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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什麼都沒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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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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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會說『我們去做這個』、『我們去做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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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是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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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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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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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放下筆，轉頭看他。他的眼裡有一種光，不是淚光，是那種——你以為你需要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才能找到答案，結果發現答案就在你旁邊。那個人沒有在跑，他只是坐在床上，看書。你說「我們什麼都沒做」，他說「沒關係」。那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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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來。他把頭靠在雷奧的腿上，面朝上，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痕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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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雷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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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裂痕，」雷米說。「它好像變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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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它一直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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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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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我看了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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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都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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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的時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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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還會失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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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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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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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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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米沒有說話。他把手伸上來，放在雷奧的書上，蓋住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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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看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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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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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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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把書放下，低頭看著他。雷米的臉在他的腿上，很小，很白，很安靜。他的睫毛很長，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有話要說，但沒有說。雷奧伸出手，用食指在他臉上輕輕畫了一條線，從眉心到鼻尖，從鼻尖到人中，從人中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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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畫什麼？」雷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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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雷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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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得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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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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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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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但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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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躺著。陽光從窗外移進來，從地板移到床腳，從床腳移到他們的身上。金色的，暖暖的。雷米的手放在雷奧的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那兩枚戒指在他的無名指上，在陽光中閃一下，再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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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雷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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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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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明天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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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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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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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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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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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想了一下。他想到很多事情——想到明天早上可能還是會騎車去花田，想到後天可能還是會去外婆家吃蘋果派，想到下週可能還是會去海邊。那些事情不是新的，它們都做過了。但他不覺得膩。因為每一次都不一樣。花不一樣，蘋果派不一樣，海不一樣。他旁邊的人也不一樣——不是變了，是更深了。像一棵樹，今年比去年多了一圈年輪，你看不到，但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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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雷奧說。「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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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完。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qA00JuV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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