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奧站在花田的邊緣，秋天的風已經有些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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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這裡還開滿了藍色的亞麻花，那時他和雷米還會在放學後騎車穿過這片田野。現在花早謝了，只剩下枯黃的長稈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無數根細細的手指在互相抓癢。雷奧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一塊碎玻璃——那是去年夏天他們打碎的檸檬水瓶子，雷米當時笑著說不礙事，要他別碰，他來收拾。可雷奧還是偷偷撿了一片藏在口袋裡，也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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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塊玻璃看了幾秒，又把它塞回口袋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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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球隊的訓練比他想得更苦。每天清晨五點就要到冰場，換上那套厚重的護具，在冰冷的空氣裡一遍又一遍地滑行、煞車、衝撞。教練吼他：「雷奧，你打冰球不是在跳舞！撞上去！」他就撞上去。肩膀撞在圍板上的悶響，有時會讓他恍惚想起另一種聲音——三個月前，雷米的母親索菲在葬禮上的哭聲，也是那樣悶悶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出來，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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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去雷米家了。那條路他走過一千遍，閉著眼睛都能數出從自己家門口到雷米家門口有多少步──四百三十七步，如果走快一點的話。但現在他寧可繞遠路。每天騎車上學都故意走另一邊，經過加油站、麵包店、那個總是修不好的紅綠燈，多花十二分鐘。沒人問他為什麼。媽媽好像知道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問，只是有時候在晚餐時多看他兩眼，然後把一塊燉肉夾到他碗裡，說「多吃點，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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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的人不再提那件事了。老師發捲子時偶爾會在經過雷奧身邊時放輕腳步，但僅此而已。新學期的座位表上，雷奧旁邊的座位不再空著——坐了一個從隔壁鎮轉學來的男孩，叫盧卡，戴圓框眼鏡，喜歡在課本空白處畫小恐龍。他第一天坐下時跟雷奧說了聲“你好”，雷奧點了點頭。他們沒說第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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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讓雷奧感到不對勁的，是雷米的那把大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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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之後的那一周，學校請了心理老師來。老師問雷奧：「你最近睡得好嗎？」雷奧說：「很好。」老師又問：「你想聊聊雷米嗎？」雷奧說：「不想。」他確實不想。不是因為他冷酷，而是因為他發現，一旦開始想，就停不下來。那些畫面會像水一樣灌進來——雷米坐在他家廚房吃蘋果的樣子，雷米在水池邊澆花被水濺了一臉的樣子，雷米在大提琴前閉著眼睛拉琴的樣子，琴弓在弦上緩緩移動，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把雷米的睫毛照成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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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畫面太多了。每一個都像一塊碎玻璃，藏在口袋深處，不經意摸到就會劃破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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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放學，冰球隊的隊長馬泰奧攔住他。馬泰奧比他大兩歲，臉上已經開始長鬍子，說話時嘴裡總叼著一根牙籤。 “嘿，”他說，“聽說你以前跟那個……雷米，很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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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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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泰奧把牙籤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人死了就是死了，別想太多。晚上我們生篝火，來喝兩罐啤酒，包你忘了。」旁邊的隊友們都笑起來，有人拍了拍雷奧的後背，那力道很重，像是在拍一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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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沒有去篝火。他騎車回到了那片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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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經很濃了。他坐在田壟上，把臉埋進膝蓋裡。風從背後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他想起去年秋天，雷米也是這樣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分吃一個冷掉的披薩。雷米說：“等我以後當了大提琴手，你就當我的經紀人，替我談價錢。”雷奧說：“我要打冰球，沒空管你的價錢。”雷米笑著說：“那你訓練完來接我演出，總可以吧？”雷奧說：“看你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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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對話現在想起來，輕得像一層薄紙，一碰就碎。他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他不知道兩個人一起長大的日子會在某一天突然停止，不知道一個轉身的距離會變成永遠跨不過去的河，不知道“以後”這個詞有時只是用來騙小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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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見遠處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其中有一盞是雷米家的，在二樓左邊那扇窗戶。以前他只要朝那個窗戶揮揮手，雷米就會打開窗戶探出頭來，喊他：“雷奧！等我一下！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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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扇窗戶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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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他騎上單車，往村子的方向去。騎到岔路口時，他停頓了一下。左邊是回家的路，右邊經過雷米家。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選擇了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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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下次，就走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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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已經對自己說過很多次「下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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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結束在雷奧遠去的背影上。秋天的田野上已經沒有花了，單車越騎越遠，尾燈在暮色中亮起一點微弱的紅，像一顆小小的、固執的心跳。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qEOI5Q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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