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會受傷 - 四、太乾燥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商店買了一個飯糰、一瓶無糖茶和一盒水煮蛋。回到租屋處時，房間裡很暗。窗外的招牌光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很薄的水。我把鞋子擺好，外套掛上衣帽架，走到書桌前坐下。飯糰的海苔有點受潮，咬下去時沒有聲音。無糖茶的瓶身凝了一層水氣。

我吃得很慢。

手機放在桌上。

我點開她的訊息，輸入「剛剛不好意思。」刪掉。輸入「今天有點累，改天再一起吃飯。」刪掉。輸入「那間咖哩飯在哪裡？」刪掉。這些句子並不冒犯，都很正常。可是正常有時候也是一種危險，因為它會讓人開始相信，自己也可以自然地靠近另一個人。最後我什麼也沒有傳。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繼續吃那個已經變得有點冷的飯糰。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在一間打掃得很乾淨的房子裡生活。地板沒有灰塵，桌面沒有雜物，窗簾拉得整齊，所有危險的東西都被收進抽屜。可是人如果在這樣的房子裡待太久，會慢慢發現裡面其實沒有什麼可以碰的東西。沒有錯誤，也沒有生活感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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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林沛寧又傳了訊息給我。

那是一個星期五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辦公室裡的人已經開始分心，她傳來一張展覽海報，畫面上是一棟漂浮在水面上的老公寓。每一扇窗都有不同顏色的光，有些亮著，有些暗著。海報下方寫著一個插畫家的名字，還有展覽地點。

她說：「這個好像不錯，你會想看嗎？」

我看著那張海報。我其實想看。我沒有特別研究插畫，也不常去展覽。但那張圖讓我想起小時候住過的公寓。樓梯間總是有潮濕的味道，夏天晚上會聽見隔壁人家切水果的聲音。每一戶都有自己的燈，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別人無法進去的房間。

我回：「看起來可以。」

她回得很快：「這是想看還是不想看？」

我盯著螢幕。這句話沒有惡意，是我的回覆太模糊。我趕緊輸入「想看」，這兩個字停在輸入框裡。想看。太直接了嗎。會不會像我在等她約？會不會讓她覺得我誤會了什麼？會不會她只是找不到人一起看展，所以隨手發給幾個她猜想可能適合的人？如果我答應得太快，是否顯得我一直在等這種機會？

我刪掉，改成：「時間可以的話，我可以。」又覺得太像在排會議，於是再刪掉。最後我回：「可以啊。」

她回：「那週六下午？」

我看著那行字很久。週六下午。這四個字裡有太多空白。它不是工作日，不是通勤路上，不是辦公室茶水間，不是會議後順路走到捷運站。週六下午意味著我們會特地在某個地方見面。意味著我必須提前出門，必須在見面前想好要說什麼。也意味著那不再能被解釋成單純同事之間的偶然同行。我想拒絕。我也想答應。這兩個想法同時存在。

最後我回：「好。」

她傳了一個貼圖，是一隻貓把頭埋進紙箱裡。下面接一句：「太好了，我本來怕你又回我『應該還好』。」

我看著那句話，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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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六下午，我提早半小時到展場附近。

那是一棟老商辦改成的藝文空間，樓梯很窄，牆面刷成白色，但邊角還是看得出舊水泥的裂紋。我在一樓外面站了一會兒，確認時間，確認地點，確認自己沒有穿得太正式，也沒有太隨便。我穿了一件深灰色襯衫，牛仔褲，白色球鞋。出門前我換過一次衣服。原本穿的是黑色 T 恤，但看起來太像我平常下班後的樣子。換成襯衫後，又覺得太正式。最後我把袖口捲起來，讓它看起來隨興一些。

這些事很可笑。刻意讓自己看起來隨興，本身就不隨興。

林沛寧準時到了，看到我時抬手揮了一下。我沒有讓視線停在她身上太久，只確認她已經到了，然後看向展場入口旁邊那張白色告示。

「你也太早到了吧？」她說。

「剛好。」

「剛好早到三十分鐘？」

我愣住。

「我亂猜的。」她笑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亂猜，還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來。她沒有追問，只輕鬆地說：「走吧。」

展場裡人不多。牆上掛著一幅幅畫，大多是城市、公寓、雨、窗戶、室內植物和一些沒有臉的人。林沛寧看畫時很安靜，不會急著發表感想。她會靠近一點，看標籤，再退後半步。偶爾她會皺眉，似乎在沉思，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我喜歡這種謹慎，她沒有急著把一切說成好或不好。

她允許自己想得慢一些。

我們在一幅畫前站得很久，畫裡是一間很小的房間，小得有些變形。桌上放著一台筆電，螢幕亮著，椅子朝向觀看者，上頭是空的。扭曲的窗外下著雨，雨水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痕跡。房間裡沒有任何人物，但我總覺得有人剛剛離開，或者即將回來。

林沛寧說：「這張有點寂寞。」

我說：「嗯。」

「可是也滿舒服的。」

我看向畫的右下角。在灰色調的主題旁，有一盞小小的燈，畫得很淡，但顏色溫和。

「寂寞和舒服可以同時存在嗎？」我問。

她想了想，道：「可以吧。像一個人去看電影。或是一個人吃火鍋。」

「妳會一個人吃火鍋？」

「會啊。」她說，「但我不喜歡店員問我幾位。」

「為什麼？」

「因為我每次都要回答一位，就會覺得自己像在做什麼人生申報。」

我笑了。她看著我說：「你笑點其實很正常。」

「我本來就正常。」

她稍帶誇張地點點頭，沒有繼續做出評論。

我們繼續往下看。展場裡很安靜，只聽得見其他參觀者壓低的腳步聲。某個角落放著除濕機，機器運轉時發出低頻的共鳴。我忽然覺得這種下午很好。沒有酒味，沒有手機被傳來傳去，沒有低聲的笑，沒有任何人被拆成可以交換的話題。只有一些畫，一點光，和一個會在說話前先想一下的人。

那一刻，我幾乎忘了自己需要小心。

看完展後，她提議去附近喝咖啡。我答應了。咖啡店在巷子裡，空間很小。木頭桌面有些刮痕，窗邊放著幾盆植物，葉子邊緣乾了一點。她點了拿鐵，我點了美式。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開始聊展覽，後來聊到工作，再後來聊到各自住的地方。她說她租屋處樓下有一間早餐店，老闆娘每天都記得她不加醬油膏。她說這種事很奇怪，一方面覺得被記得很好，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生活太固定。

「你呢？」她問，「你下班後都做什麼？」

「回家。」

她等著我繼續接下去，但沒等到。

「然後呢？」

「吃飯，整理東西，看一點資料。」

「什麼資料？」

「工作上的，或一些自己有興趣的東西。」

「你對什麼有興趣啊？」

「很多，有點難解釋……」

她稍稍地露出失望的表情，我低頭看杯子。咖啡表面映著窗外的光。

「這樣不好嗎？」我問。

「沒有不好。」她說，「只是感覺有點累。」

這句話從她口中傳遞過來，我忽然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有點累。她說的是我，又好像不是在批評我。她似乎看見了某個我以為藏得很好的部分。我想轉開話題，可是她先開口。

「你其實不用每句話都這麼小心。」

外面的巷子裡有人騎機車經過，排氣管聲音短暫蓋過咖啡店裡的音樂。她的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敲著杯緣。力道很輕，但我突然覺得那杯緣要在她的手指撞擊下破裂，莫名地有點恐慌。

我一直以為小心是禮貌，是邊界，是避免傷人的方法。可是從她嘴裡說出來，它忽然變成了一道牆。

突然，牆的另一邊有人看見了我。

我說：「我只是習慣。」

「我知道。」她說。

「不是針對妳。」

「我也知道。」她笑了笑：「所以我才說不用。」

我點頭。

那之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兒。話題換到電影、附近的餐廳、公司裡誰最常忘記關投影機。她沒有讓氣氛變得尷尬。她甚至很體貼地把那句話收回日常裡，但我知道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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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後，我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那天下午其實沒有走多少路。那是一種更細緻的疲憊，我在幾個小時裡不斷試著調整自己的距離。不要太近，不要太遠。不要冷淡，不要熱切。不要讓她覺得無聊，也不要讓她覺得我有所企圖。不要盯著她看太久，不要太快移開視線。不要讓一句話變成暗示，不要讓沉默變成拒絕。

我做得應該不差。她離開前還說今天很開心。我也說我也是。那是真話，也因此更累。我洗完澡，把衣服丟進洗衣籃，坐在書桌前。房間裡只有電腦主機細小的運轉聲。窗簾拉上了，桌面很乾淨，杯子放在右上角，手機放在左邊。

我打開和林沛寧的對話框。她二十分鐘前傳了一句：「今天謝謝，展很好看。」

我應該回覆。

這很簡單。

我輸入「我也覺得很好看。」刪掉。輸入「今天我也很開心。」停住。這句是真的，但太過於真實了。我把它刪掉，輸入「今天謝謝。」又覺得像回報公務。最後我回：「嗯，今天不錯。」

送出後，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句話。

嗯，今天不錯。

我幾乎可以想像她看到這句話時的反應。她可能會笑，也可能會覺得無奈。也許她會想，這個人到底為什麼要把每一件事都說得像氣象報告。

她隔了幾分鐘才回：「你的用詞感覺都好乾燥。」後面緊跟著一張貓咪趴著毆打毛線團的貼圖。

我盯著那行字。

她又傳：「但我知道你不是沒感覺。」

我沒有回，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回應一個已經太接近真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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