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霓虹深處的舊識（下）
吧台上，酒精燈的火焰正舔拭著高腳玻璃杯的底部。
莫敏優雅地往杯中倒入威士忌與剛剛研磨好的暗粉色咖啡粉。隨後，他擦燃了一根古老的木質火柴，輕輕往杯口一丟。
『轟──』
一團幽藍色、混雜著猩紅電碼代碼的火焰，在玻璃杯中猛烈地燃燒起來。烈酒的辛辣與黑咖啡的苦澀在火焰中強行交融，蒸騰出的香氣帶著侵略性的炙熱，甚至讓原本冰冷的金色拘捕令都微微發燙。
最後，莫敏端起一壺冰涼的鮮奶油，順著匙背，極其細緻地在滾燙的咖啡表面鋪上了厚厚一層雪白。
黑與白，熱與冷，在這一刻達成了完美的對立。
「愛爾蘭咖啡，不可以用湯匙攪拌。」莫敏將這杯分層完美的咖啡推到沈言面前，手勢一如三年前在實驗室裡那般精準，「必須直接喝。透過冰冷的鮮奶油，去品嚐底下滾燙、辛辣的烈酒與咖啡。沈小姐，請。」
沈言冷冷地看著那杯咖啡，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莫敏。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端起玻璃杯，迎著杯口那抹尚未完全熄滅的藍色火苗，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烈酒混著滾燙的黑咖啡強行衝開鮮奶油，瞬間灼痛了她的喉嚨！
眼前的場景在一剎那被烈火焚毀。沈言的意識被這股冰火交融的熱流，生生拽回到了三年前那個大雨滂沱、血流成河的叛逃之夜。
九龍科技的中央控制室裡，無數警報器瘋狂地閃爍著紅光。
畫面的中央，是年輕的莫敏。他全身是血，右手死死抱著一隻傷痕累累、尾巴上還插著神經傳導線的黑貓——那時的墨汁還是一隻瀕死的實驗體。
「莫敏！你瘋了嗎？為了這隻基因殘缺的貓，你要毀掉我們熬了十年的神經網絡項目？」幻象中，年輕的沈言帶著大批武裝執法傀儡，在暴雨的停機坪上將莫敏團團圍住。
「沈言，這個項目如果完成，財閥就會徹底剝奪全城人類忘記痛苦的權利。」暴雨中，莫敏抹去臉上的血水，眼神冷冽得像一柄出鞘的古劍，「連『痛苦』和『遺忘』都被演算法控制的人類，還算活著嗎？這不是科技，這是奴役。」
「那是唯一的秩序！」沈言歇斯底里地喊著。
然而，就在執法傀儡即將開槍的瞬間，畫面的視角卻突然發生了偏轉。
沈言愣住了。
在威士忌烈酒帶來的微醺與咖啡餘韻的幻象中，她看見了當晚自己沒有注意到的細節。
當莫敏決絕地按下引爆按鈕、炸毀整個數據庫時，他其實留了一條活路給她。他故意將一塊備份的核心硬碟丟在了她的腳邊——那塊硬碟裡的數據，足夠讓沈言在事後免受董事會的處罰，甚至能讓她一路順理成章地晉升為首席談判官。
莫敏背叛了財閥，背叛了秩序，卻在臨走前，用自己的一半技術，護住了當初和他在同一個實驗室裡熬夜、唯一的知己。
「看清楚了嗎？」
莫敏那平靜、溫柔卻不容動搖的聲音，破開了三年前的暴雨聲，在她腦海中響起。
「你以為你今晚帶走的是『罪犯』。但這杯愛爾蘭咖啡告訴你，這三年間，忘憂街裡的每個人都在拼命活出自己的餘溫。而我留在這裡，只是為了在財閥把世界徹底變成冰冷數據之前，給這個城市留一扇可以自由哭泣的門。」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沈言猛然睜開眼睛，發覺自己依然坐在咖啡館的吧台前。
高腳玻璃杯裡的咖啡已經被喝掉了一大半，原本界線分明的黑與白，此時已經因為溫度的傳遞而混亂地交織在一起，散發著帶著苦澀的餘溫。
一滴清淚，毫無預警地從沈言清澈的眼中滑落，砸在了吧台的木紋上。
窗外，那些集結完畢、散發著冰冷紅光的機械執法傀儡，此時已經將槍口對準了咖啡館的玻璃窗，只等著沈言的一聲令下。
沈言死死盯著眼前的莫敏。他依然那麼安靜，身邊那隻叫墨汁的黑貓已經收起了敵意，安靜地趴在吧台上，用那雙碧綠的眼睛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
「你這個……自私的混蛋。」
沈言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眼淚逼了回去，隨後，伸出那隻沒有經過任何改造的肉手，一把抓起了吧台上的金色拘捕令。
『嗤──』
在莫敏平靜的目光中，沈言將那枚象徵著財閥最高權限的拘捕令，放在了酒精燈尚未熄滅的火焰上。
金色的電子紙張瞬間被藍色火焰吞噬，化作幾縷黑色的灰燼，消散在夜風中。
「沈談判官，你這是公然違抗董事會的命令。」莫敏看著灰燼，嘴角微微揚起。
「九龍科技的數據庫今晚發生了神經雜訊干擾，目標定位錯誤，忘憂街內查無此人。」沈言站起身，重新扣上了西裝的紐扣，恢復了首席談判官那副高傲、冷酷的精緻面孔，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抹久違的溫度。
她轉過身，大步走向門口。在推開木門的瞬間，她背對著莫敏，輕聲丟下一句話：
「阿敏，董事會的耐性是有限的。我的咖啡喝完了，但下次來的，可能就不是我了。護好你的這點餘溫。」
『叮鈴──』
黃銅風鈴發出一聲悠揚的輕響。
門開了又關，外面的暗巷中，集結的機械執法傀儡隨著沈言的手勢，如潮水般迅速撤回了霓虹深處。高空中的全息投影依然在閃爍，但今夜的忘憂街，依舊保住了它的安寧。
吧台邊，黑貓墨汁輕巧地跳上了莫敏的肩膀，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莫敏收起空了的高腳玻璃杯，看著杯壁上殘留的白色鮮奶油痕跡，無奈地搖頭一笑：
「墨汁，今晚的愛爾蘭咖啡……萃取出了很烈、卻差點把我們店拆掉的舊回憶呢。」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QxBgb69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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