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霓虹下的清道夫（上）：
午夜十二點四十分。
忘憂街口的氣氛變得無比詭異。就在昨天，「九龍科技」在街角強行插下了一棟巨大的、散發著刺眼白光的「霓虹記憶體驗艙」。無數巨大的全息廣告在夜空中不知疲倦地轟鳴：『只需十個聯邦幣，格式化你的貧窮，購買一整晚的富豪記憶！』
那刺眼的白光穿透了濃霧，甚至直直地照進了「餘溫」咖啡館的窗戶裡，將原本溫暖的黃光沖刷得有些慘白。
店內，黑貓墨汁煩躁地用爪子抓著木地板，碧綠的眼珠不耐煩地避開窗外那道刺眼的財閥白光。
莫敏站在吧台後，臉上依舊看不出情緒。他正用一柄精細的毛刷，清掃著一個老舊黃銅滴濾杯上的咖啡殘粉。
『叮鈴──』
黃銅風鈴發出一聲極其沉悶、彷彿黏著油垢的響聲。
木門被推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刺鼻的化學消毒水味、高溫焚化爐的焦苦味，以及廉價機油在老舊關節裡摩擦的『吱呀』聲。
進來的是一個微微駝背的老人。他身上穿著一件沾滿污漬的螢光橙色清潔工背心，右手推著一輛沉重的磁浮清潔車。讓人揪心的是，他的雙眼、左臂和整條右腿，全都是由最廉價、甚至已經生鏽的工業廢料組裝而成的「三手義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在這個連垃圾都有AI自動降解的時代，只有最髒、最危險的電子廢料死角，才需要這種「肉體與廢鐵混合」的底層清潔工。
「歡迎光臨。」莫敏抬起頭，看著老人那隻發出微弱黃光的機械眼，眼神溫和依舊。
老人將清潔車停在門口，有些侷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那隻滿是油污的機械手，聲音像是在沙礫中摩擦般沙啞：
「店長……外面那些高科技的體驗艙，說我不夠資格進去。隔壁修車廠的斷刃兄弟告訴我，如果快被腦袋裡的代碼逼瘋了，就來這條巷子找你。」
「斷刃他近來可好？」莫敏微微一笑，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他還好，就是刀又快了些。」老人接過水，機械眼孔焦神經質地縮放著，語氣突然變得無比焦慮，「店長，叫我『老陳』就行。我是這個城區的清道夫，掃了四十年的電子垃圾。但我現在……快分不清什麼是真的了。」
老陳痛苦地用那隻肉手抓著自己的頭髮，指著窗外那棟巨大的白色記憶體驗艙：
「財閥的演算法越來越厲害了，他們把那些虛擬記憶當成廣播一樣往街上放。我每天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有錢人在高塔上喝紅酒、坐浮空艇的畫面！那些畫面太美、太真了，真到我快要忘記……我那兩歲就死在化學污染區的女兒長什麼樣子了。」
老陳的機械眼突然流下了一行混濁的潤滑油，聲音帶著哭腔：
「我女兒死的時候，身上全是紅疹，哭聲很弱。那段記憶明明很痛苦、很絕望，但我不能忘啊！如果連我都忘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了。店長，我想把你腦袋裡那些財閥塞給我的『虛擬幸福代碼』全部抽乾淨。就算是一輩子留在最髒的泥濘裡，我也要抱著我女兒的那條爛被子死在一起！」
莫敏安靜地聆聽著。窗外那棟財閥體驗艙的白光，此時正冷酷地打在老陳那條生鏽的機械手臂上，像是要把他僅存的人性也一同格式化。
「用虛假的幸福，去抹殺真實的痛苦嗎……這確實是九龍科技的手段。」莫敏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冷，那是屬於昔日首席工程師的威嚴。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了一隻充滿南洋古樸風情的不鏽鋼越式滴濾杯（Phin Filter），以及一罐濃稠、潔白的甜煉乳。
莫敏在厚玻璃杯底鋪上了厚厚一層煉乳，隨後將不鏽鋼滴濾杯平放在杯口，倒入磨好的深焙咖啡粉，用壓板輕輕壓實。
「老陳，今晚我們不用那些需要高壓或烈火的器具。」莫敏看著老陳，語氣沉穩得像是一座大山，「對付那些鋪天蓋地、想把你淹沒的虛假代碼，我們需要最純粹的『重力與時間』。這杯越式滴濾咖啡，需要讓它自己一滴一滴地下墜。底層的煉乳很甜，頂端的黑咖啡很苦，黑白絕不相混。請稍等。」
莫敏緩緩伸出右手，掌心停留在老陳那顆不斷閃爍著雜訊的機械眼側。
剎那間，一縷帶著刺眼霓虹白光、隱隱浮現著無數精美全息浮空艇圖像的暗粉色光暈，被極其粗暴地從老陳的神經接口中抽離了出來，盡數湧入了黃銅磨豆機中。
『咔噠、咔噠……』
當磨豆機轉動時，窗外財閥體驗艙的全息投影，竟然極其詭異地出現了一秒鐘的強烈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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