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控與數據控的戀愛證明題 - 第 30 話・水位

水不會一直維持同一種狀態。雨季的時候，它會變得渾濁而急。冬天又退回去，露出石頭和河床。看起來像改變了。但其實，它只是回到不同的水位。

賀知行沒有問季夏要去哪裡。他只是回了一句：好。這一次，他沒有打開行事曆，也沒有去計算時間間隔。他交給她決定，而他會去。

集合的時間是下午。地點在城市邊緣，再往外一點的地方。捷運轉公車，最後一段要走。路不難找，但也不在日常的動線裡。

賀知行下車的時候，看見她已經在那裡。

季夏站在一條柏油路旁。穿得很簡單，淺色上衣，短褲，踩著輕便的布鞋。她沒有滑手機，只是低頭用腳輕輕踢了一下路邊的草。

他走過去，她抬頭，看見他，笑了一下。

「有點遠。」她說。

「還好。」他回。

她沒有多解釋，轉身就走。

路慢慢變窄。柏油變成碎石，碎石再變成土。兩邊開始出現農地，整齊的田埂、水面反光的梯田，一格一格往下延伸。

空氣變得不一樣。濕氣開始上來，帶著一點草、土和水的味道。

季夏走得很熟。她沒有回頭確認他有沒有跟上，但速度不快，剛好讓他可以維持距離。

他跟著她走。沒有問。

他們走到一條溪邊。季夏的腳步明顯變得輕快，很快蹲在水邊，手浸在水裡。水流貼著她的指尖往下走，她沒有動，只是讓水流過去。她像是在確認水的狀態。

這條溪不大。水流穩定，石頭被沖得圓滑。水面反著傍晚的光，一層一層晃動。岸邊有一小塊整理過的平地，鋪著木板，旁邊的土壤濕潤，貼地的小草一層一層長著。

再往外一點，是一排野薑花。白色的花在風裡輕輕晃，氣味很淡，要靠近才會聞到。溪邊的大樹把光切開，影子落在水面上，讓水看起來更深。

「這裡我以前常來。」季夏說。

她站起來，把鞋脫掉，走進水裡。腳踩下去的時候沒有停，像身體早就記得這個動作。

賀知行站了一下，才走過去，在溪邊一塊乾淨的石頭上停駐。他沒有脫鞋，只是看著水。

「小時候夏天，幾乎都在水裡。」季夏說。她的腳在水裡動了一下，水面出現一圈一圈的波紋。「那時候不會想什麼，就只是覺得這樣很舒服。」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在講故事的語氣。比較像是在把一個狀態說出來。

賀知行抬頭看她。她沒有看他，只是看著水。頭髮被風輕輕吹動，貼在脖子旁邊。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她的皮膚很乾淨，沒有刻意修飾的線條。她不是在表現，她只是待在這裡。

他把鞋脫掉。動作有一點慢。腳踩進水裡的時候，他下意識皺了一下眉，水的溫度比他預期的低一點，身體微微收了一下。

「會冷一下。」她說，然後往溪裡面走了一點，水到腳踝。她低頭，看著水流過自己的腳。

他點頭，沒有說話。

過了一段時間，水的溫度開始變得可以接受。腳底接觸到細小的沙石，有一點不規則，但沒有不舒服。他低頭看著水流過自己的腳。沒有數據，沒有參數。只是流動。

「我小時候家前面有一條河。」季夏說。她的腳在水裡慢慢移動，像在找一個熟悉的位置。「我奶奶會在溪邊洗衣服。」她用下巴示意岸邊的石頭，「那種大石頭，上面會長草。」

她想了一下，語氣很確定，然後看向旁邊那一排白色的花。「野薑花也會長在旁邊。」

她的聲音沒有特別放輕，也沒有刻意拉長，像那些畫面本來就存在，只是現在被說出來。

「我會坐在旁邊。」她說，「有時候玩水，有時候看她洗衣服。」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水很慢的時候，會覺得整條河都是自己的。」

她停了一下，看著水流。

「下過雨就不行。」她說，「水會變黃，流很快。」她看了他一眼。「那種時候不能下去。」語氣沒有警告，只是她一直知道的事情。「要等它退。變清，變慢，才可以碰。」

賀知行看著她。他突然意識到，她在說的不是一條河。

季夏從水裡走回來，坐在大石頭上。腳還放在水裡，水順著她的小腿慢慢流下來。她把雙手撐在身後，身體微微往後靠。衣服因為這個動作往上移了一點，她沒有拉下來。

風從上游吹過來，帶著一點水氣。

她站起來，走到野薑花旁邊。沒有碰葉子，視線在花之間停了一下，像在選，然後摘下一朵。動作乾淨，沒有多餘的力道。

她回來，坐下，把花放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沒有遞給他。

香氣慢慢散開。

賀知行看著那朵花，又看向她。她沒有解釋。

她穿回鞋子，站起來。

「走吧。」她說。「再走一段。」

賀知行跟著站起來。他沒有問要去哪裡，只是把鞋穿上，跟在季夏後面。

路變得更窄，兩側的樹開始變多。光線從樹葉之間漏下來，已經不亮了。空氣裡多了一種潮濕的涼，帶著蕨類和泥土的氣味。

她走得很穩。腳步沒有猶豫。

走到一個岔路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他。

「我會選這一條。」她說。不是問他，是在告訴他。

他點頭。

她繼續走。

約莫二十分鐘後，他們到了一塊空地。地勢比周圍高一些，旁邊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離河邊已有一段距離，但還聽得到水聲。

「這裡。」季夏說，「我以前會在這裡露營。」

賀知行看了一下四周。沒有營地標示，沒有廁所，沒有人。只有樹、水、天空。

他沒有問「安全嗎」，也沒有問「妳確定」。他只是把背包放下，開始幫忙搭帳篷。動作不太熟練。他搭過帳篷的次數不多，但她的手比他快。她拉繩、釘營釘、調整角度，每一個動作都沒有浪費。

他看著她做。

「妳之前常來？」他問。

「嗯，露營。」她沒有抬頭，「來台北之後，有時候自己一個人來，有時候跟朋友。」

她把最後一根營釘敲進去，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媽說我很野。」季夏笑了一下，「我確實比較不怕水，也不怕髒，不怕蟲，不怕天黑。」她看著他，語氣變得輕了一點。「但我不是那種很野的。我只是習慣了。」

賀知行沒有接話，但他看著她的方式變了。不是分析，是在聽。

帳篷搭好的時候，太陽走到西邊。他們一起吃了點帶來的三明治和水果。她靠得很近，但不是刻意。只是因為這裡的空氣比較涼，肩膀碰在一起的時候可以感覺得到溫度。

「你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嗎？」季夏問。

賀知行搖頭。

「因為我不想再被帶著走。」她說，「但我也不想一個人走。」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我想讓你看看我喜歡待的地方。不是照片，不是形容。就是你現在看到的。」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w4bT3QYmr

她抬起頭。「我就是這種環境長大的。不是什麼特別的環境，但很夠。」她笑了一下。「夠讓我知道，什麼是舒服的，什麼是對的。」

賀知行看著她。

「你沒有跑掉。」她說。

「我為什麼要跑掉？」

她沒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不是拉，只是放著。

「因為很多人會覺得，這樣太慢了。」她說，「沒有進度，沒有規劃。就只是坐在這裡。」

他的手沒有動。

「妳不是那些人。」他說。

她看著他，眼神亮了一點。「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

季夏笑出來，站起來走進帳篷，沒有回頭。賀知行站在外面一秒，然後跟著進去。帳篷裡的空間很小。兩個人坐下之後，距離自然變近。沒有刻意安排，但也沒有可以拉開的餘地。

她坐下，膝蓋收著。那朵野薑花被她帶進來，放在一旁。

外面的光透進來一點，空氣變得比較暖。

她往前靠。沒有預告。肩膀先碰到他，然後停了一瞬。賀知行的呼吸慢了一拍。她的手貼上來的時候是溫的，和剛才的水不一樣，但還帶著那種濕潤的觸感。他低頭。她已經靠過來。距離一下子消失。

外面遠處的水聲還在，很穩。帳篷裡的空氣開始變得濃。

呼吸交錯，停一下，又接上。節奏不是固定的，有時候很快，有時候又慢下來。

季夏的反應很直接，不是在確認他，更像在順著自己的身體慾望。

賀知行一開始沒有完全跟上，然後下一秒，他放棄去理解。他只是回應。

她抓住他的手的時候，用了一點力，像在確定某個位置。

外面的風動了一下，帳篷輕輕晃。

時間變得不連續，沒有清楚的分段。

等一切慢下來的時候，他的手還停在她身上。她沒有移開，呼吸慢慢平穩。

她躺著，看著帳篷頂。

「我小時候也會在外面睡。」她說，聲音還有一點低。「聽水聲。」她轉過來，看他，眼神很乾淨。「會睡得很好。」

她接著說，「這裡的河比較小，小時候在嘉義的那條比較大。」

賀知行看著她。

他沒有回答。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不是他原本會進入的世界。但現在，他已經在裡面。而且沒有想離開。

外面的水一直流。

有些關係，不是開始。是水位剛好，於是可以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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