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控與數據控的戀愛證明題 - 第 26 話・對齊

植物在生長的過程中，會不斷調整方向。有時候是為了光，有時候是為了空間。

看起來像是在對齊。

但如果起點不同，方向再怎麼修，也不會完全重合。

晚上回到台北的時候，電梯裡只有季夏一個人。

她靠在牆上站了一下。沒有很累，只是整天的畫面還沒有完全退掉：高速公路上的田、合作社門口的樹、他遞過來的飲料，還有那句「不是嗎？」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來。

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暗掉。她習慣性先往工作室那邊看了一眼。門縫底下透出光，燈是亮的，門沒有關。

她走過去，把門推開。

室內的光偏黃。桌上一盞檯燈亮著，燈罩往下壓，光只落在鍵盤和滑鼠周圍。其他地方都是暗的：書架、堆疊的資料盒、牆上貼著的便利貼，全被收進影子裡。

空氣裡有一點咖啡放涼後的味道，還有一點紙張和灰塵。

林小米整個人窩在椅子上。一隻腳踩在椅面，膝蓋快碰到下巴。電腦開著，剪輯畫面停在一半，時間軸上的波形密密麻麻。

她沒有抬頭。

「終於喔。」

滑鼠點了一下，畫面停住。林小米這才抬頭，看了季夏一眼。

眼神停了一秒。「欸。」她身體往前滑了一點，椅輪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妳今天有東西。」

季夏笑了一下，把包放到桌上。包的重量讓桌面輕輕震了一下，檯燈的光晃了一瞬。「什麼東西。」

「臉。」林小米指了一下，「亮的。」

季夏轉身去倒水。流理台在工作室另一側，水壺裡的水是涼的，倒進杯子時沒有蒸氣，只有很細的水聲。杯子是馬克杯，杯壁上有上次沒洗乾淨的咖啡漬。

「妳很誇張。」她說，聲音從流理台那邊傳過來。

「我沒有。」林小米直接把椅子轉過來，面對她。椅輪又響了一聲，她整個人側坐，一隻手搭在椅背上，「而且妳不是累，是有發生事。」

季夏低頭喝水，沒有否認。水流進喉嚨的感覺很明確，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小米笑出來。那笑聲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很亮。

「他去找妳？」

「嗯。」

「怎麼去？」

「開車。」

林小米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筆跳了一下，又滾回來。

「哇靠，這個很可以欸。」

季夏也笑。氣氛一下子變輕。

她靠著流理台站著，沒有急著坐下。流理台的邊緣抵著她的腰，有一點涼。她把杯子放在旁邊，雙手空出來，交叉在胸前。

「然後？」林小米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直接講重點。」

季夏想了一下。檯燈的光在她臉上切出一塊亮的區域，其他地方都在暗裡。

「就一起走了一段。」

林小米盯著她兩秒。

「一起走一段？」語氣上揚，帶著笑，「妳在寫文案喔？」

季夏笑出來，肩膀鬆了一點。「還有吃飯。」

林小米點頭。「好，開始了。」她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節奏像在打拍子，「誰約的？」

「他。」

「誰訂的？」

「他。」

「誰點的？」

季夏笑到有點停不住，用手背遮了一下嘴。「他。」

林小米整個往後倒，椅子發出抗議的吱呀聲。「那妳在幹嘛？」

季夏愣了一下。「吃飯啊。」

「不是啦。」林小米坐回來，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像在框住什麼，「這整場，妳的功能是什麼？」

空氣安靜了一下。季夏沒有立刻回。她低頭看著水杯，手指沿著杯緣慢慢轉。杯緣有一小塊缺角，她的指尖在那裡多停了一下。

「我有在聊天。」她說。

「聊什麼？」

「工作。」季夏抬頭，「他今天去看的點，跟我跑的東西有重疊。」

林小米沒有打斷。她把腳放下來，坐正了一點，雙手交疊在腿上。

季夏自己接下去。「我們有在對資料，不是只有吃飯。」

林小米點頭。「OK。」

季夏看著她，又補一句。「而且不是他單方面。」

林小米笑了一下。那笑裡有一種「終於等到這句」的意思。

「好，這句比較重要。」她往後靠，椅子又吱了一聲。「那妳開心嗎？」

季夏點頭。「開心。」

林小米看著她，沒有馬上接。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從笑慢慢變成某種認真的東西。然後她忽然笑，「那就完了。」

季夏皺眉，「什麼完了。」

「這種最危險啊。」林小米手一攤，「什麼都剛好。」她一個一個數，每數一個就彎一根手指，「時間剛好，人剛好，話題剛好。」

季夏沒有接。她站在那裡，手指停在杯子上，沒有轉。

「等一下。」她忽然開口。

林小米看她。

「妳剛剛那個意思是，」季夏慢慢講，像在拆一個東西，一個字一個字地拆，「他投入比較多？」

林小米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笑。那笑沒有嘲諷，比較像在說「妳終於問了」。

「我是在問。」季夏補一句，語氣比剛才緊了一點。

林小米點頭，「對。」

季夏沒有立刻反駁。她低頭，手指在杯子上停住。杯壁上的水氣凝結成細小的水珠，她的指尖壓在其中一顆上，水珠破掉，在杯壁上留下一小條水痕。

「可是那是今天。」她抬頭，「還是他平常就這樣？」

林小米看著她。工作室裡只剩下電腦風扇的低頻運轉聲。

「妳現在開始分析了喔。」林小米說，語氣沒有貶意，比較像在點一個事實。

季夏笑了一下，「我本來就會。」

林小米點頭，「那妳自己講。」

季夏想了一下，沒有很久。「他今天有安排。」她停了一下，像在確認每一個字的重量。「但我沒有覺得不舒服。」

她又停了一下，「只是後面有一點滿。」

林小米沒有插話。她把椅子轉正，雙手放在桌上，下巴撐在手背上。

季夏自己接：「不是壓力。」她的聲音輕了一點，像怕把什麼東西打碎，「比較像⋯⋯密度太高。」

林小米直接笑出來。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很清楚。

「好，這個講得很好。」她點頭，語氣變得認真，「那就記住。」

季夏看著她。檯燈的光在她眼睛裡閃了一下。

林小米語氣放輕，「現在還沒問題。」她頓了一下，「只是方向已經不一樣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窗外的夜色完全落下來，工作室裡的光變得更集中，只照亮那一小塊桌面。

林小米轉回電腦。椅輪滾動的聲音很短。

「但沒差啦。」她語氣輕鬆，像把話題收起來，放回某個抽屜裡。「反正妳現在很爽。」

滑鼠點了一下，畫面動起來。時間軸上的波形又開始跑。

過了一會，她又補一句，沒有回頭，「只是他現在這樣，很像在追人。」

房間裡只剩下剪輯的聲音：鍵盤偶爾敲一下，滑鼠點擊，還有電腦風扇的低頻運轉。偶爾有滑鼠拖曳的聲音，短促而乾。

季夏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低頭，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亮起來，光映在她臉上。賀知行的對話框還在，最後一則訊息停在「我到了」。

她看了一眼，沒有點進去。

她把螢幕關掉，手機放回桌上。放下時，機身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叩」。

她拉開椅子。椅腳刮過地板，聲音有點尖。她坐下來，身體往椅背靠。椅背是網布的，靠上去的時候有一點彈性。

檯燈的光落在桌面上，照亮她的手、她的水杯、她的手邊。她的影子往後延伸，貼在牆上，很大一片。

剛剛那段對話還在腦中。她沒有排掉，只是慢慢放著，像把東西放在桌上，不急著收拾。

她還是覺得今天很好。

只是，開始多了一點需要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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